清晨,風漸息,葉飛旋。
入冬之後,天氣越加寒冷。
只是不知道何時有大雪紛飛的景象,以前在南方的那個小鎮,倒是很少有萬裡銀裝素裹的景色。
“呼……還真別說,哪兒的冬天都這麽冷啊。”
澹台靜雨換下了之前的錦袍,穿上了單薄的書生白衫,背著一個書箱,像極了一個為讀取功名趕路的書生。
寒意入骨,讓她忍不住使勁搓手。
尹南姝姐妹在她身後,披了一件毛裘大衣,雖然不像在王城之中,修為被壓製,以她們的本事,基本無懼嚴寒,但前方畢竟是觀湖書院,一洲儒家重地,她們只能小心翼翼,盡量不露出與常人不一樣的一面,以免被儒家中人誤認為是別有用心的修士。
“真……美啊……”
尹北馨輕聲說道,她看著前方雲氣氤氳,明澈如境的巨大湖泊,不是沒想過以優美言辭讚美一番,奈何自己不是飽讀詩書的書院學子,腹中才華也無半點,只能開口吐出輕飄飄的平淡言語。
“真氣派……”
素聆星呢喃細語,她依舊穿著那身長裙,寒冷天氣並不能影響她分毫。
前方書院如郡縣城池,卻要簡單的多,也素雅的多。
來來往往的書院學子從容不迫,那一張張臉上的平靜似乎都在告訴別人,他們以自己作為一名書院學子。深感榮幸。
素聆星轉頭,“墨語?”
“啊?”
墨語從出神的狀態回過神來,“怎麽了?”
“你好像有些......緊張?”
“哪......哪有!”
素聆星一手扶著下巴,一手撐著手肘,認真的打量了一番墨語。“真的難得,你還有緊張的時候。”
“我才不緊張,我就是有些不自在,對,就是不自在。”
素聆星輕笑一聲,就墨語現在的樣子,任誰都看得出來其中的局促。
“哎,澹台,話說你怎麽穿成這樣?”
墨語被她看的不自在,靈機一動,趕緊轉移話題。
“我以為去書院研學都應該是這個打扮的啊......”
“你在哪聽到的。”
澹台靜雨愣了愣,“不......不是說上說的麽?”
墨語扶額,“澹台,我覺得你可以少看些那什麽書生和女鬼的愛恨情仇了。”
“你......你怎麽知道!”
澹台靜雨大驚失色。
“我看到你偷偷摸摸在城中一個小書鋪子翻找許久,找到那本書之後就愛不釋手,傻子都知道你肯定沉迷其中了。”
她身子一僵,隨後伸著脖子,強自辯解道,“我......我只是學習,多讀書嘛,不是你說的麽。”
“嘖嘖嘖......”
墨語圍著澹台靜雨來回踱步,打量著她的同時不住咂嘴,隨後說道,“你這打扮,像是像那麽回事,不過就怕進書院之後,書院的人不會覺得你是來求學的,而是這裡有問題。”
墨語指了指腦袋,表情揶揄。“大冬天的,你又沒有修行,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澹台靜雨搖了搖嘴唇,糾結片刻,“要不我回去換了?”
“這路程可不遠,你要自己回去跑一趟?”
“那你們要陪我?”
墨語一翻白眼,“你想得倒美。”
他指了指澹台靜雨的背後,“把你的書箱扔了,全是些雜書,到時候讓你打開書箱,也不怕別人笑話。”
一般書院並不會要求讀什麽書,但若是澹台靜雨擺出一副求學的姿態,確實背著一婁雜書,那別人會作何感想?十有八九都會認為他所學不用心,心也不誠,就算有人引薦,估計也不好使。
澹台靜雨頗為不舍,小聲道:“這些可是我花了大價錢......”
“得了吧,不就是些小說傳記麽,丟不丟隨你,反正到時候丟臉的又不是我。”
“丟就丟。”
好在書院外不遠處就有專門處理這些東西的地方,澹台靜雨過去的時候,看見的是成堆成堆破舊的書籍,也不知是人手撰的,還是書鋪出版的。
在書院外駐足許久之後,墨語終於下定決心,他深吸了一口氣,朝書院邁去。
若是不知道的,但看他的架勢,還以為他是慷慨赴義的志士,或是奔赴戰場的兵將。
在未抵達之前,墨語頗為期待,想著與夫子再相見時是何等的模樣,會不會相顧無言,或是相視一笑。
但在抵達之後,他卻十分忐忑,不知道這一路上自己所為,若是夫子問起來,到底是對是錯,夫子又是否滿意,會不會夫子在知曉之後,對他大失所望?
書院門口的兩邊都有靜靜立著的泥塑,高達數丈,皆是一身長衫高冠的儒生打扮,左邊的塑像手拿戒尺,右邊的塑像手握書籍。
待墨語幾人靠近,兩座塑像突然金光大盛。
左邊塑像開口,“外來人,可有諜譜信物?”
右邊塑像接著說道:“非儒家弟子,沒有譜牒信物,不可擅入書院。”
來往儒生學子並未因為院門口的動靜就駐足圍觀,似乎是對墨語幾人視而不見。
墨語猶豫片刻,開口道,“正氣浩然,文膽赤心。”
無行之力頃刻間席卷四周,澹台靜雨甚至能看到周圍有如淡淡水墨般的清風蒸騰似霧。
“這......這是什麽?”
一瞬間,所有的儒生學子齊齊轉頭,死死盯著書院門口那“引人矚目”的白衣少年。
那是哪座書院出來的儒生,竟有如此驚人的浩然正氣?
一個文人所蘊養的浩然正氣與修為無關,隻與一人的正心與文膽有關。
但其實這才是儒生根本所在,關系到之後的大道,而那些修為,不過是附帶的而已。
一座小院內,整理藍白長袍的女夫子眉眼帶笑,溫柔似水,“呀,來了啊......”
手持書卷的塑像開口:“確實為儒家正統,不知是哪座書院,哪位君子賢人門下?”
墨語坦然道,“非書院儒生,也非哪位君子賢人的弟子。”
手持戒尺的塑像勃然大怒,“放肆!身為儒子,豈可誑言?”
眾人隻覺得肩上突然像是擱置了千鈞重擔,腳步無法挪動,身子動彈不得。若不是尹南姝姐妹扶著澹台靜雨,抵消了她所承受的壓力,說不定她已經被壓在了地面,成了一灘碎肉爛泥。
“堂堂儒家金身神隻,竟然因為一句莫須有的話,對一位並未修行的人下手,你這些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了去了嗎?!”
墨語抬頭,與那手持戒尺的塑像怒目而視。
墨語說完,眾人肩頭壓力驟消。不過自然不是那儒家的金身塑像神隻撤去了壓力,而是墨語以自身的浩然之氣抵擋。
“你!”
戒尺高抬,那塑像一身金光四處溢散。
“喲,說不過就要動手了?君子動口不動手,怎麽著,感情裡還是個小人啊?亦或是個......偽君子?”
墨語眉頭一挑,絲毫不懼,對著那塑像嗤笑一聲。
“我這戒尺,就要讓你這口出誑言的後生知曉禍從口出的道理!”
墨語冷笑一聲,“若是那一座座文廟中的金身塑像都像你這般不分青紅皂白,以勢壓人,那這儒家我看是沒救了。”
“放肆!”戒尺落下,眼看就要落在墨語頭上,墨語依舊巍然不動。
“夠了,程慎,還不住手!”
最後,戒尺及時停在墨語頭頂三寸之處。
“哼,算你還算有點膽識。”
手持戒尺的塑像悶聲道,“我只是試探試探陸夫子的門生到底有何獨特之處而已,至於這小後生......”
塑像程慎看了看澹台靜雨,“是李二飛那小子看中的人,我自有分寸。”
“你們可以進去了。”
兩座塑像光芒收斂,重新化為兩座靜止的泥塑雕像。
墨語看了眼那根顯眼的戒尺,撇了撇嘴,與幾人走入書院。
院門口發生了那麽大的動靜,書院之中,卻沒有什麽湊上前去,想要看熱鬧的人。
一行人沉默不語。
澹台靜雨最先按耐不住,拉了拉墨語衣角,小聲問道,“墨語,你怎麽知道那位不會動手?”
在出聲詢問之時,她還特意往身後看了看,畢竟對方可是正兒八經的金身神隻,聽說種種神通神異非凡,她怕自己擅自談論,被那神隻悄悄記下一筆,以後再找她算帳。
墨語瞟了她一樣,出聲道,“因為我沒你這麽傻。”
“這和我傻不傻有什麽關系......”
“我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什麽動手,就因為譏諷了幾句話?百家之中,讀書人的脾氣還算好的,只要你有理,誰都不會對你出手。”
“哦。”
隨後她又問道:“那如果那戒尺真的落下來,你該怎麽辦?”
“打啊,我又不怕。”
澹台靜雨驚訝道:“你這麽厲害?”
“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敢不敢打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
見她還想發問,墨語指了指前方,“我說澹台,你哪這麽多問題。喏,那邊有書鋪,全是各地書籍,你去挑幾本,好好讀。以後要真有考校,說不定還會派上用場。”
“真的?”被墨語騙過多次的澹台靜雨對此表示懷疑。
“不信算了。”
若是墨語說我還騙你不成,那以澹台靜雨的經驗,她多半不信,但墨語這樣說,她倒是有點拿捏不準。
最後,澹台靜雨還是乖乖走到了對面的書鋪。
“墨語,你又騙澹台了。”
“不然咱們哪裡能清淨這麽一會兒。”
兩人相視一笑。
尹南姝姐妹一直未曾言語,她們以好奇的眼神四處觀察,似乎對這座名聲在外的書院十分好奇。
“有些失望?”
墨語回頭看了眼尹南姝,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尹南姝搖頭,“失望倒是談不上,就是覺得......有些普通了......”
在她的心中,這座書院就算不是金碧輝煌,也應該算是富麗堂皇才是。可這裡青磚舊瓦老石板,更像是個年份久遠的郡縣小城。
墨語笑了笑,“要是這裡真是什麽富麗堂皇,紅磚綠瓦,廊腰縵回,簷牙高啄的樣子,我才會很失望。”
“除開那一座座走出無數儒子的學塾,這裡其實和一般的街坊市集沒什麽兩樣,只是街上沒什麽攤販叫賣,但酒樓客棧還是不少,畢竟不是所有的儒生都是住在這書院中的。”
“你們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至於我嘛......去看看夫子。”
“墨語......”
素聆星望著他,眼神熠熠。
墨語捏了捏她的鼻子,“一起。”
對於那位陸夫子,尹南姝姐妹倒是沒什麽感觸,因為自身年紀不大,又長處魔門,不太敢過多打探百家的消息,所以對其知之甚少,只是大抵知道對方十分的了不起。
等澹台靜雨買了一堆書籍回來時,已不見了墨語二人。
“哎,墨語他們呢?”
“墨公子說他去找陸夫子去了。”
“他們......他們竟然不叫上我!”
尹北馨笑了笑,“也許是怕你給他們搗亂呢。”
“北馨,你又開始胡說了。”尹南姝呵斥一聲,隨後對澹台靜雨說道:“大概是看澹台你挑選書籍認真,沒好打攪你吧。”
“是這樣麽?”澹台靜雨撓撓頭,“那我們現在去哪?”
“先去找個住處等墨公子他們吧。”
“好。”澹台靜雨抱著一堆書籍,嘴中碎碎念,“看他們回來的時候我不好好說說他們,竟然敢丟下我一個人去見陸夫子,可惡啊,可惡......”
————
墨語與素聆星走在街上,良久未曾言語。
走了許久,素聆星腳步稍稍落後,她看著墨語的背影,突然開口。
“墨語,待會兒......”
墨語回頭,有些詫異,“待會怎麽啦?”
“沒,沒什麽......”
素聆星捏著裙角,輕輕搖頭。
在墨語轉過頭的時候,她眼神稍顯黯淡。
也不知道陸夫子會不會喜歡她......
忽然,前方的墨語停下身來,素聆星稍稍沒注意,一頭撞在了他的背上。
“墨語?”
她有些奇怪的抬頭,卻看見墨語呆呆立在原地。
“該不會是......”
她小心翼翼探出頭,遠處的一座小院門口,一位身著淺藍色長裙的女子靜靜等待在那裡。
而她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便有些自慚形穢。
“她真美......”
墨語只是呆呆看著遠處的女子,見對方淺笑,眉眼依舊溫柔,不知怎的,他的鼻子竟有些發酸。
等到女子慢慢走近,他依舊呆在原地。
“墨語,你長高了。”
女夫子輕輕踮起腳尖,想要伸手摸一摸墨語的腦袋,最後她的手卻是抬到半空,又突然放了下來。“呀,比我還要高好些呢。”
墨語上前一步,將女夫子擁在懷中。
女夫子微微錯愕片刻,隨後眼如秋水,柔意綿綿。
“夫子,我想你了。”
女夫子閉上眼,淺笑盈盈,“我也想你啦。”拳鎮仙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