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們到了，就是這裡了。”

　　?馬車夫輕輕抽回了馬鞭，勒住了行走的黑馬，後者在漆黑的夜晚中變得樸素無比，幾乎要與這黑暗遁為同物。

　　?“嗯。”秋岑吸了吸鼻子，“有點冷了。”

　　?“是的先生，已經是午夜了，這個時候的塞錫斯很磨人。”馬車夫搓了搓手，往手心中喝了一口暖氣。

　　?“我已經奉那位先生的意思將您送到了這裡——遠離紛擾的內城區，這裡是中城區對外城區的驛站附近，之前我們過關時使用的那張特殊通行證請您代為保留，這也是那位先生的一點心意。”

　　?秋岑沒有理會關於“副總督的幫助”之類的言辭，老實說，他是因為不置可否的尷尬而無從言起。

　　?“這個地方是塞錫斯第二大的交通中心，可以讓你抵達位於塞錫斯的大部分你想去的地方，先生並沒有給出更多建議，他說你有你想去的地方。”

　　?“嗯，我知道了。”

　　?秋岑在馬車上站了起來——事實上，這種馬車不過是一個用來運送糧草和貨物的木板箱，在三面豎立起三塊擋板，下面鋪上一些不知何時的陳年乾草，便可以用來充當客運馬車。

　　?這種馬車在塞錫斯充其量只能算作中下水準，這已經是半個世紀以前的蕭條年代的產物了。秋岑當然也見過更好的馬車，雖然僅僅是幾次在路上的偶遇，但對比立刻就產生了，而秋岑也很快領會了這麽做的用意。

　　?這架樸素的木板車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出示的“特殊通行證”又給秋岑帶來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貴族身份，過關時但凡有點經驗的士兵就會知道這位“貴族”的目的，接著就會憑著自己臆測出一個完全不存在的現實，然後再心領神會這個“貴族”的低調行事。

　　?不得不說，巴茲爾·拉格倫考慮得面面俱到。

　　?“先生，保重身體，注意保暖。”

　　?“好，你也是。”

　　?秋岑略過了梯階直接跳到了地上，輕輕拍了拍身上的衣物後，朝著幾十碼外在夜裡仍然燈火通明的驛站走去。

　　?馬車夫目送了秋岑的背影逐漸遠去，他再次朝著手心喝了口暖氣，隨後駛著馬離開了。

　　?……

　　?如同大部分在塞錫斯全天候運營的場所一般，為了給過路的人提供一個方向，夜裡的驛站也會燃起成排的明火。

　　?從驛站外的小徑上分成兩排豎立在兩側，每隔十碼左右的距離豎立一根鐵杵，上面掛著燃著松油的火把，在寒夜裡輻射著令人舒適而不可多得的溫暖。

　　?數天以前秋岑曾經路過過這兒，那次搭著康奈爾的紅馬經過這裡前往阿萊妮絲神殿。

　　?後者在此更換糧草稍作整備時，秋岑在驛站內信步了一會兒，雖然已經過去了好些時日，但他仍能夠記起這座大型驛站的內部結構。

　　?這座驛站的一樓作為基層用堅硬的鋼鐵製成，為了不影響到疏通，在設計時的考量將內部多余的部分減到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部分用來作支持的鐵杆，支撐著上方更多的建築。

　　?馬匹就在一層，有專門用以馬匹駐留的馬棚，飼馬童和一些老先生會給馬匹送去糧草，並根據這匹馬的主人身份提供層次分明的清潔服務。

　　?往上走是人員休息區，事實上，除了一樓以外，接下來往上走的三層全部都是休息區，有簡易酒吧和房間供人們小憩，不過這兒的物價因為這兒壟斷式的環境而隻增不減。

　　?秋岑跟著一名馬夫走進驛站，在門口接受了士兵的例行檢查後，後者擅作主張地為秋岑提出了“導遊”的服務——他想要帶著秋岑在這個偌大的建築物中為後者提供介紹，並嘗試尋求秋岑給予一個複辟後的承諾。

　　?秋岑當然不知道自己這個“沒落貴族”究竟何時複辟，但他不想對方一廂情願之後願望落空，輕易拒絕了這個請求。

　　?他在一樓裡隨意逛了逛，除了幾個閑侃的馬夫和打著瞌睡的士兵，空曠的一樓基本沒有其他人了。

　　?這個點兒其實並不是一幫夜客休息的時候，但與其選擇這個貴而差勁的驛站，他們更願意走上一段路去到城裡的酒館宿醉一場。

　　?偶然間，秋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紅發青年仰躺在高高的草堆上，頭頂的鐵杆固定著一柄火把，火光打在他的臉上，余燼槽就快要被填滿了，他仍然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他含著一株梭草，雙手捧在後腦杓，嘴裡輕輕念叨著什麽。

　　?安然的面孔上忽而一下子眉頭緊鎖，再然後猛然驚坐起來，瞪大的雙眼裡充滿了恐懼的意味，在噩夢中掙扎地驚醒之後的第一刻看到的便是秋岑——前者本能地抽出靴子裡的鞋刀就要橫在面前格擋，但在一連串的動作做出後發現對方並沒有什麽動靜，沉靜下來的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覺醒了。

　　?“呃……是您。”

　　?康奈爾·艾爾弗雷德長籲了一口氣，乾淨的面容此時已經被汗水爬滿了。

　　?“嗯，是我——你怎麽樣，做噩夢了嗎?”

　　?看到康奈爾掙扎時的景象秋岑並沒有馬上接近他，這也不至於在他驚醒之後被誤以為是有威脅的對象——即便看起來並沒有起到多少作用。

　　?秋岑緩緩往前走了幾步，縱身一躍跳上了草堆，在康奈爾身側坐下。

　　?“啊，是的……讓您見笑了。”雖然已經覺醒了好一會兒，康奈爾的恐懼仍然不減，只不過被理智竭力壓製著，他想要放大聲音讓自己看起來並沒有那麽害怕，可他聲音中的顫抖也隨之被放大了。

　　?康奈爾一抹額頭上的汗珠，放在面前看了看。他的手掌被汗水浸濕了，縫隙之中的草垢浮於手心之中，看起來有些肮髒。

　　?“是很可怕的夢境嗎?”秋岑用一種不經意的口吻關切道，希望這種口吻能夠循循善誘，幫助對方說出自己的心聲而不會太過於狹隘。

　　?康奈爾點了點頭，“是的。”

　　?秋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康奈爾，後者還在小口地呼吸著。

　　?“方便仔細說說看嗎?興許這樣對於你來說會好一些。”

　　?“啊……倒不是關於什麽，這場噩夢讓我回憶起了我的家鄉，再然後就是數不盡的惡魔……每一隻都強大無比，能夠輕易……啊，呃，算了……”康奈爾呼了一口氣。

　　?一個詞匯引起了秋岑的注意。

　　?惡魔?數不盡的惡魔?

　　?“能具體說說惡魔的長相嗎?”

　　?“嗯?您是有什麽關於它們的見解嗎?”還處於余恐之中的康奈爾對於秋岑的問題產生了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助之人發現契機時的驚喜和疑慮。

　　?“我有著相似的經歷，想確認一下。”

　　?如秋岑所料，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康奈爾便卸下了某種防備和疑慮，將自己在這場夢境中的所見所聞和遭遇盡數同秋岑言說，一些邊角而難以發現的細節也在他的努力思考之下全盤托出。

　　?不過秋岑也聽得出，康奈爾刻意規避掉了一些什麽——內容大致還是關於惡魔掠殺夢境中的人們時的血腥形象，對於這種事情的回憶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件殘忍無情的事，何況還是在那般身臨其境的情況下。秋岑也就沒有刻意去追問關於那些部分的細節。

　　?果然，有好一部分的內容同自己在“啞鳩”時的遭遇一樣，諸如對那些惡魔的描述，那些惡魔的長相十分隨便——簡直是怎麽惡心怎麽來，因此大多數特征都一一吻合。

　　?現在可以確認的是，康奈爾·艾爾弗雷德也遭到了“夢魘”的攻擊，雖然攻擊力度不強，但卻對他的精神產生了一定程度上的影響，這點對於大多數不明所以的人來說已經是重創了。

　　?可是……

　　?為什麽他們連這種無辜的人民也要攻擊呢?

　　?是不是跟我有關系?

　　?還是說，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殺死“人類”，而全然不顧究竟是怎麽樣的人?

　　?換句話說，為什麽剛好偏偏就是康奈爾呢?

　　?秋岑首先想到的還是與自己的關聯，他頓時產生了些許愧疚感，但並沒有同康奈爾言說。

　　?“您是怎麽解決那些的呢?”

　　?康奈爾問道。

　　?秋岑的思緒回到了前天的夢境。

　　?“被一群很強大的人救下了;有一個組織，叫‘守夜人’，這些人們會遊走於人們的夢境之中，幫助人們驅逐‘夢魘’。”

　　?“那為什麽他們沒有來救我?”

　　?康奈爾的聲音出現了難以發現的責備之情，這也讓秋岑確定了康奈爾夢境之中的險象對他來說有多麽劇烈。

　　?“那是因為，最近這一陣子，被‘夢魘’攻擊的人大幅增長，他們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康奈爾沉默了片刻，“我該怎麽辦?”

　　?“先小憩一會兒吧，不要閉上眼睛，不要睡著了，明天我們去阿萊妮絲神殿，無法理解的邪祟興許只有那些同樣擁有無法理解的力量的人們才能解決。”

　　?秋岑的目光一直飄到了遠處，落在了黑暗中。群山伏在漆黑的原野中，就像一條碩大龐然的龍骨綿延起伏，因為失去了生命而沒有呼吸，在寂靜之中腐敗。

　　?他想去神殿的目的還有另外一個。

　　?忽然，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野風大肆穿過了平坦的荒原，位於驛站外最遠端的那支火把動搖了幾下，上面的束焰便被狂亂地掐滅了。

　　?一盞原野中的明燈熄滅後，屬於人類文明的溫暖往後退了一步，它的勢力范圍縮減了一些，黑暗昌盛了一些。

　　?沉睡的巨龍永遠也不會蘇醒，無論度過千百年，它還會在那兒。用它已經不存在的眼珠躲在黑暗裡，凝視著每一個在這片大地上生息的生命，共同迎來和送去生長和衰亡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