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秋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會如此激動。
大部分在那次流血衝突中的幸存者後來都因為大大小小的原因死死傷傷,關於那份月報詳盡的描述,是來自於一位新兵的口述。
而在那天,那位新兵初來乍到,一直躲在一個角落裡,直到秋岑被擊潰之後,他才隨著不斷趕來的務兵群一同衝到第一戰局,而“八十七人”這個數據,也是他的粗略總結。
“我看到地上躺滿了人們的屍體,鮮血還在不斷地從他們破開的傷口中流出,在土地上的坑道中交流匯聚,形成了到處都是的血紅色的水窪,血水浸濕了泥土地一路向下滲透,在土地上留下了無法洗淨的血汙。”
這是報紙上的一角,取自那位新兵的親自口述。
然而,現場的狀況並沒有他所說的那麽可怖。
事實上,因為那天一直保持著瀝瀝小雨的緣故,大部分鮮血在一開始都被洗刷乾淨,並沒有在土地上留下多少血汙,而伴隨著哨鷹營地的增員,從當時那場戰鬥中余留下來的痕跡已經差不多完全被抹去了。
那些已故幸存者的死因興許永遠都不得而知,而新兵為何要誇大現實,也想必也有其中無法考究的理由。
當然,因為消息已經基本被封鎖了,即便秋岑知道自己所殺人數遠遠沒有那個被誇大的數字那麽多,但哪怕他親口說出,也無法扼製已經散播出去的輿論。
而因為他接連暴露於人們視線中的“正義”事跡一件件地被人們所銘記,這個時代的媒體一樣嗅探到了風聲,竭力將一件件事誇大到了過分的地步,現在的他有了個新名號。
“現在,我們來換一個問題——”
“下一個月的月報的標題,‘巴茲爾集團刺殺貧苦人民精神領袖‘正義的自由人’失敗,反被‘自由者’正當防衛盡數擊殺,該集團的黑暗現實大白於世!原來是……’”
秋岑的聲音戛然而止,“依您見,這樣的標題怎麽樣?”
“你究竟想怎麽樣?”
陰影中的“拉格倫”往前邁了一步,白銀鐵手上的五指被巨大的握力捏得砰砰作響。
“比阿斯,不要著急。”
副總督朝著身後說了一句,攔住了將在下一刻衝上前來的比阿斯·拉格倫。
“這人明擺著不想跟我們合作,讓他出去了也是一個禍害,還不如趁著現在把他殺了!”
說著,比阿斯·拉格倫就要掄起巨拳。
“麻煩你試試看,看看是你的鐵手快,還是我的刀快?”
秋岑感覺到額頭上的血管一抽一抽地搏動著,胸前有著明顯的下墜感,這種感覺讓他爆發出了無限的力量,就連說話也充滿了底氣。
“你真想試試?”比阿斯緊緊咬著牙關,一聲聲脆響從口腔的關節中迸發出來。
“請你想想,“胡狼”的身手比你快了多少?而我殺了他又用了多少工夫?”
“你他媽的要是再敢提他,我現在就要把你的頭碾碎!”
“你的手還沒摸到小爺的身子,你的頭顱就會應聲落地!”
“來啊——!”
“好了比阿斯·拉格倫!收手吧!停止吧!”
一直沉默的巴茲爾·拉格倫爆發了,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壓過了比阿斯·拉格倫,某種無形的力量也製止住了後者澎湃的起意。
與會場的氛圍變得混沌而黏稠,在場的眾人的注意力紛紛落在了比阿斯·拉格倫和他對面的那個異域武士身上,
一邊在心中期盼著不要有任何事端發生,另一邊在籌劃著當事端發生時如何竭盡全力壓製,將損失降到最小。 一場紛爭一觸即發。
“沒錯,就是這樣,副總督,無論這位先生和您究竟有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系以至於你兩的姓氏相同,您都應該好好管教一下這位暴躁的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也請你稍安勿躁,我們現在的重點不在於你們之間有怎樣的糾葛——”
“我們之間的糾葛?難道這一切都不是你安排的嗎?何必如此冠冕堂皇?”
“不,這裡面有太多你不知道的東西了——”
“廢話,連你都無法活成一個明白人,我又怎麽能猜透你們這種政治家的陰謀?”
“————”
“那你想要如何?”
副總督的語速加快了,突然變得焦灼起來,令秋岑有些意想不到。
“在監牢中的那場不對稱的談判作廢,現在,放我離開,我們從此不再有任何聯系,我繼續保持著自己的習慣行事,而你們如何不歸我管,出於‘道義’,我盡力不干涉到你們的活動,但也請你們不要再干涉我。”
“如此之下,你會失去保護,會有更多威脅找上你。”
“無妨,我也會盡量通過自己的力量來擺平這些威脅,而這些邪惡之源在知曉了我與你們並無關系之後,也不會再對我造成多大的危機了。”
“你不明白,也不理解他們,他們的動機不只是這個。”
“當然也包括這個,不是嗎?”
“…………”
與會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不可置否。”
“那就對了。”
“閣下是認真的嗎?請三思而後行。”
“是的。”
“請容我再確認一遍。”
“無論你是要確認一遍兩遍三遍還是多少遍,我都會給你同樣的回答——我要離開,堅持我的想法。”
“…………”
巴茲爾,拉格倫
“好吧,我同意你的協議——”
“好,那就結了——”秋岑雙手一拍,就要站起身來。
“請等一下。”
“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想……算了,請離開吧。總有一天,你會意識到何為正確之舉的。”
“嗯,沒什麽事的話,我就離開了。”
“好的……”
“就這麽放他走了?”
“比阿斯,罷了,”巴茲爾站起了身,轉過身面向身後的兩排人,“各位,議會結束,請回吧。”
秋岑有些不可置信,對方會輕易放自己離開。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動搖自己心中對於他們的猜測——因為目前而言,並沒有任何事宜可以證明他們是正確的,而卻有事宜證明他們對自己仍然攜帶著敵意。
與這種人共事,無論怎麽想都令人倍感不快。
秋岑站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隻大腿倚靠在木椅的椅背,凝視著走到人們面前並低語著的巴茲爾·拉格倫。
有爭吵,有不解,但這些組織周密的人們並沒有讓他們的領袖巴茲爾·拉格倫花費太多口舌。幾分鍾之後,人們便陸續離開了。
包括那兩名士兵,和幾位侍女。
整個房間裡再次只有秋岑和巴茲爾兩個人。
“請離開吧,從你身後的門,門口已經有一位侍衛等待著你了,他將送你離開這座建築物,並將你送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之後就如你所願了。”
有些東西從巴茲爾的聲音中流失了——後來的秋岑回想起來,那流失的東西應該是巴茲爾在人前撐持著的威嚴。
他很辛苦,為了保持這份人前的威嚴,為了撐持著他那領袖的一塵不變,臨危不亂的形象。
“好。”秋岑立刻拉開了木椅,轉身就向著面前的大門走去。
直到他邁出了數米遠,到達了漆黑的鐵門前時,他沒有偏頭地問了一句:
“在我臨走之前,我想知道你們的理想。”
“我們的理想?恕我單方面無法回答,但我的理想是——”
巴茲爾輕輕呼出了一口氣,如同釋放了他的重擔,“——是人類大同。”
這短短的對話在諸多時日之後秋岑仍然能夠想起。這個理想他從來沒有思考過,包括在任憑思想發散的現世。但不得不說,那很偉大,也很遠,遠得不可思議,遠得令人質疑。
秋岑短短蹙了一下,便推門離開了。
“再會,希望某一天你的理想能夠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