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秋岑與亞倫之父走到了後院中。
與秋岑一道來多恩家做客的昆廷,此時知趣地避讓到了一旁。哪怕不習慣屋內的氛圍,也找了個透氣的地方觀賞著風景。
亞倫在廚房幫助母親乾著廚事,他的妹妹就在一樓剝著大麥,將麥粒和麩皮分在兩個籃子裡,為晚上的晚餐做準備。
午間的松鴉已經拾飽了蟲豸,飛離了庭院裡。
刺眼的陽光裡多了幾分午後的惺忪,大地被太陽照得灼熱的空氣把人們都趕回了家,隻有走在陰影裡的行商在牽趕著牛車前進。
秋岑隨同傑羅姆走到了後院。傑羅姆站在一簇新放的葡萄藤前。
秋岑一隻手拿著武士刀,把身子側向了面前的傑羅姆。
“您請說。”秋岑輕聲道。
即便這個世界裡秋岑的模樣,也是一個堅毅的男性形象,但骨子裡對於這種嚴肅的長輩的尊敬還是不變的。
他本能地也擔心這位會做出什麽足以震撼他的行為,比如訓斥他。
――這也是他表現得恭敬的原因之一。
“旅者大人……”傑羅姆的右拳緊緊地攥在了一起,隱約能聽見骨節裡爆裂的脆響聲,手臂上虯結的肌肉也迅速暴起,青色的血管繃緊在皮膚上,清晰可見。
秋岑咽了口口水。
他害怕面前這個男人會因為什麽不起眼的原因就給他一拳。自己的身板雖然不差,但面前的這個男人顯然有著更為強悍的力量。
他忍著心中的忌憚,繼續不緊不慢地輕聲道:“嗯,您說吧,我在聽。”
“我知道您很有力量,偉大的阿勒神在上啊,我請求您――!”話音剛落下,傑羅姆大腿一彎,一隻膝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在黃土上濺起了薄薄的塵埃。
“這是我們國度最謙卑的禮節了。”
幾滴汗珠滯留在他的臉龐上,他的嘴唇仍然緊閉,忍受著肌肉發力帶來的劇烈疼痛。
而他一而再用力的原因,就是為了麻痹這種疼痛。逐漸讓自己的身體習慣這種難忍砭骨的刺痛。
秋岑錯愕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這情節真狗血。”他暗自道。
他想伸出兩隻手,去把傑羅姆扶起來。又發現自己的一隻手正拿著武器,他就連忙把武士刀擱在一旁,這才空出兩隻手來。
“您快快請起!我相信您有您的苦衷,我會答應您的條件的。”秋岑用手撐起了傑羅姆的臂膀。
秋岑感受到了強烈的阻力。很顯然,傑羅姆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膝蓋上。
當他站起來時,秋岑才看到,碎石崎嶇的黃土上留下了一個淺坑。
“您請說,慢慢來,不著急。”秋岑安撫道。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地球時,自己在安撫那些有困難但是欲言又止的人。
循循善誘才能勸導他開口。因為如果自己真的想幫助對方,那肯定是知道的越多越好。
傑羅姆也十分訝異。
在塞錫斯,如果想一個人幫助自己,那麽首先必不可少的就是見面禮。
讓對方看到了自己的誠意,對方才會拿出自己需要的東西。
但傑羅姆知道,這幾天以來,自己不但沒有給予秋岑什麽好處,反倒讓人家救了自己的孩子一命,欠了一個人情沒還又要再委求他,這怎麽看都說不過去。
而秋岑倒是一副焦灼的模樣,好像自己剛剛行跪拜禮的時候,反倒冒犯了對方。
他在擔心,
這個旅者大人不會不接受他的禮節,而想要更多的好處吧? 如果是金錢,傑羅姆不知道多少才能滿足對方的要求。
憑借他的閱歷,很少事情能真正徹底地被金錢完成的。
除非是大量的足以滿足這個人胃口的黃金,但那種情況也不是自己能支付得起的。
可秋岑認為,幫助他人的理由有時也可以相當簡單。
也許隻是因為對方有難,而出於善良,自己也會選擇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出手相助。
這也許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想產生的衝突吧。
傑羅姆也感到了一絲恐懼。
“呃……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情,不用擔心,我會給予您一定的報酬的,是不會虧待您的。”傑羅姆說道。
“您先說吧,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會幫助您的。”秋岑輕聲道。
“嗯,您一定也收到了皮耶羅・林奇的邀請吧。”傑羅姆緩緩地說道。
“是的,包括昆廷先生。皮耶羅先生的意思難以揣測。”秋岑說道。
他知道,傑羅姆之所以要承受如此之大的痛苦,是不可能與身為地方務長的皮耶羅無關的。
“……沒錯,沒錯。甚至是包括我們家,還有幾位曾經皮耶羅認識的老士兵們,他都邀請了。”
“說起來,哨鷹營地,不知您是否知道這個地方?”
傑羅姆頓了一下,有什麽思慮從他的腦海裡穿過,是一個被埋滿塵土的地方,“……嗯,我知道的,那是我曾經的駐營,是我同一些士兵們一手建起的。”
“那邊是士兵們的主要營地嗎?”秋岑問道。
“我已經很久沒有到那邊去過了。上一次,也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一年以前,那裡還是一個守衛森嚴的軍營,士兵們同我都很融洽,是個很有煙火氣的地方,居民們可以私自贈送士兵一些物品,也算是作為保護塞錫斯的饋贈,沒人會拿這個說事兒的。”
傑羅姆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在,因為軍事管制,大部分軍營已經完全不允許外來人士進入了,我的意思是,在門外走幾步都會被守衛捉住,過幾天才會放出來……沒人知道這幾天裡會發生什麽,不過無不都是渾身清淤的模樣,大家都已經心知肚明了。”
“嗯……那麽我想,我知道您想拜托我的事情是什麽了。”秋岑低聲道。
“啊?怎麽說呢?”傑羅姆又有了一些詫異。
“這很好理解。因為林奇邀請我們去這麽一個危險的地方,顯然不是他嘴上說的‘家庭聚會’那麽簡單。”
“我們現在人都身在塞錫斯,如果拒絕,之後就會面臨更大的風險,而一時半會也很難做好離開的準備。”秋岑一隻手扶著下巴,皺起了眉頭,裝成了深思熟慮的樣子。
“但是如果我們都赴約,那就更是無異於把自己置身在一個危險的窘境中――在我的家鄉,這被人們稱作‘鴻門宴’。”
傑羅姆聽到了一個新詞匯。
他所生活的這個世界,雖說很大,領土遼闊無疆,但其實也隻是幾個國家在幾片島嶼上割據一方。
大海上出行的人隻有在海裡翻覆的漁夫,沒有大型的艦隊出海冒險,往著一個地方忘乎所以地前進。
國家也沒有這種財力,去支持這種看似無意義的事情。
所以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甚至是這個國家的人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仍然處於一個很有限的情況。
要知道,“旅者”在他們這裡,是一種身份,而不是對一類人的稱呼。
這個名詞特指那些因為一些原因離開家鄉的人,他們別無事業,只顧著四處漂泊,獵取見聞,於是便被稱為“旅者”。
但事實上,雖然說“旅者”在大部分地方都是人們對於背井離鄉之人的尊稱,但傑羅姆也清楚,“旅者”有些時候也是帶有貶義的。
實際上,大部分旅者隻是不想受限於自己的生活,有些甚至隻是為自己不想乾活找來的措辭,借助一些地方對“旅者”的崇敬招搖撞騙。
那麽面前的這個談吐不疾不徐的旅者,雖然亞倫說他是遙遠的東方旅者。
但無論從他所持的從未見過的精製武器,還是他足以單挑森林疣豬的體魄,以及他那臉上耐人尋味的淺疤,都足以證明他不只是一個“旅者”這麽簡單。
傑羅姆愈發覺得,自己拜托這位神秘來客的事情是錯誤的了。
“所以,您想讓我在宴會中, 保護亞倫的安全,我猜的對吧。”秋岑面不改色。
“…是的,但如果不方便……”傑羅姆開始後悔了。
“不會的……”
“如果您是認真的,我會支付您相應的報酬的。”
秋岑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說道:“不過,恕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敵眾我寡,我還是很難保證您一定能完成我的任務。”
在秋岑的心裡可清楚,這可不是“很難”的事情,他幾乎做不到。
“這個您放心……在場的還有其他勇士,都是我信得過的。”
“那好,我答應你,但我的責任隻是保護亞倫,我不做超出我責任范圍的事。”
“沒問題……”說著,傑羅姆就往屋內走去,“請稍等我一下……”
“帕姬!把袋子給我吧。”他朝屋內說道。
少時,傑羅姆就從泥屋走了回來。
回來時,他的左手裡攥著一個亞麻袋子,同時,右手拿著一卷潔白的莎草紙。
袋子雖然不大,但是被塞得鼓鼓的,即便被傑羅姆提在手裡,這個袋子也看上去搖搖欲墜,似乎沉甸甸的。而布袋表面也被裡面的東西勒出了筆直的痕跡。
“您的報酬我先預付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我會在之後全部給您的。”
“好,我答應您――”
“對了,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是?”
“在我的家鄉,我的姓氏是秋,但遊歷至此以後,我也有一個符合風土鄉情的名字。”
“那麽是?”
“你可以稱我為――”
“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