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為什麽這群家夥這麽可怕?”守夜人邊跑邊斷斷續續地問道。
“你問我?”在負傷之後疾風武士的運動能力大打折扣,他一邊呼著氣一邊回答對方。
“這裡是你的夢啊,當然是問你啦!”
“……我的夢?”秋岑錯愕了一下,險些被前方的一個小石子絆倒。
“……啊,不知道怎麽才能跟你說清楚,之後如果有機會再好好問問你吧。”
守夜人一劍砍死了迎上來的小鬼。
“這場夢境已經被夜魘完全侵蝕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你是在什麽樣的一個環境下入夢的?”
“呃……總之不安全,環境很不安全,我差點就要死在那兒。”
秋岑一想起那個笑意盈盈的服務生的面孔,他就渾身不對勁。
事實上,在喝完那杯酒精飲料前一刻,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處在一個危險的處境中。
“……見怪不怪了,如果是她……她會怎麽說來著?‘你在入夢之前受到過明顯而強烈的刺激,於是你的夢境脆弱無比’……我想不起來了。”
守夜人喃喃自語著。
“呃……我現在對這個‘夢境’還是一知半解……你的故事很豐富,但是我更好奇咱們現在應該逃到哪去?”疾風武士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了。
在房間裡那兩次攻擊都正中他的胸口,現在因為劇烈運動他出了不少汗水,血液與汗液融合在胸前的部位上,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你還跑得動嗎?”守夜人看出了秋岑的異樣。
“雖然我不是很想說……好吧,這附近有什麽地方可以休息一下嗎。”
秋岑四處張望著,守夜人也連同他一起這麽做。
不遠處,街道的對面,有著一家麵包房。
麵包房虛掩著大門,就好像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一樣。
在幾分鍾之前,守夜人曾經經歷了此生最大的終極恐懼。
而秋岑也經歷了他從未見過——甚至在夢境中都未見過的惡魔——
——那些是來自於地獄的生物。
當他們一同來到旅館的一樓時——一切都像夢醒時那樣。
朦朧的燈光,深棕色的木牆,還有端著餐盤來去行走的服務生,以及那些在窗邊敘舊的客人。
唯獨不同的是——一切這個世界中出現的生物的模樣,都被更替成了如同虛空般混沌的爛泥。
二人與怪物們在狹窄的旅館大廳內一陣周旋之後,他們突破了怪物們的封鎖線。
外面的世界更為恐怖。血紅的月亮毫不留情地將普世大地染得猩紅,街道上隨處可見行走的屍體,以及不可名狀的地域生物。
正如守夜人所說,這個夢境已經被徹底腐朽了。
……
…………
“阿蘭尼斯,為什麽你在面對那些活人的時候,絲毫都不會手下留情?我的意思是——他們還有一個人類的模樣。”
少女將刀尖上的血液拭去,她望向面前這個男人的目光裡,除了崇敬還有些許疑惑。
“你知道嗎,夢境都是假的。”
阿蘭尼斯耐心地回答著這個懵懂女孩兒的問題。
他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不知道多少次了,但無論是第幾次,女孩兒眼中求知的光芒一刻不減,就好像在期盼著,面前這個男人還能再說出些什麽不同的東西一樣。
“可是他們也是人類呀,我敢說——你肯定見到過你的熟人吧!”
女孩兒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自己的問題拋出。
阿蘭尼斯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皺了皺眉。
“有。”
片刻之後,他簡單地吐出了一個字。
“對啊!那為什麽你還能……”少女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所述的問題冒犯了對方,“我的意思是說!……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
見到對方發難了,阿蘭尼斯轉過了頭,悉心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什麽呢?”他輕聲問道。
“為什麽你能毫不留情地就殺掉他們呢?”
諸多個複雜的語句都無法構成一個巧妙的問題,女孩兒最終還是直截了當地拋出了自己的疑惑。
“……呃。”
阿蘭尼斯看向了天空的血月。
“這就是對守夜人的殘忍呀。”
他的聲音簡直不能再平淡,就好像自己生而為這個事業服務一般。
度過了兩個月一同工作的日子,阿蘭尼斯已經同這個少女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然而,夢醒後的阿蘭尼斯一無是處,甚至連自己的行頭都毫不光彩。
也只有在夜晚的時候,他才能與那位少女見面,迎來枯萎的一天中唯一擁有生機的幾個小時。
每天夜裡,他都要同少女出入於各種達官貴族的夢境中,去斬除其中的夢魘,來讓貴人們能有一個美好的夢境。
他將夜晚中血腥恐怖、危機四伏的光陰看成了後半生最為美妙的時刻,他享受同這位少女在一起的每一瞬間。
所以,於他而言,這也是自己美好的夢境了。
阿蘭尼斯當上守夜人的日子長達數年,但因為本能的恐懼,他從來只在季末時草率地完成這一季的目標。
也正是因此,他常年的個人績效都不達標,他的服刑期也一直沒有減數,偶爾還會因為一兩次的任務失敗,冗長的日數往上增長。
但又有哪個守夜人會去在意這種事呢。
也許是當年的那一句話加快了少女的行程,她的別離不久之後便提上了議程。
身著這身囚衣的他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將生命連同這個世界中的夢境聯結在一起。
——他連為少女送行這麽簡單的事情都無從輕易達成。
在別離的那天,他交付了自己三個月的薪水買通了獄卒和典獄官,換來了自己半日的“自由”。
在那個烏雲磅礴的下午,幾名重裝守衛帶著被精神桎梏牢牢封鎖的守夜人,故作押送犯人般,從羅蘭大道的西街前經過。
精神桎梏上深藍色的印記十分醒目,當押送守夜人的隊伍從歡笑的人前路過時,人們的笑語戛然而止了。
在離開監牢前,典獄長唯獨悄悄打開了鎖死他脖頸的一道桎梏,讓他能夠轉動自己的頭顱。
然而即便守夜人走得很慢,他也沒能看清被人群包庇的王女。
在余光裡他沒有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后,他也沒有扭動自己的脖子。他不想讓人群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只是因為自己的身份,他們就會唯恐避之不及。
“那群人是她的家人吧。”他這麽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