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有水汽，很模糊，腳下的燈光浮動。

　　童音看到牆上分布著細密的水珠，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

　　刺痛感從指尖傳來，緊接著全身都有些麻木，腦袋嗡嗡地響。

　　童音縮回手，警惕地看著那牆壁，往尹年身邊靠過去。

　　“沒事吧?”

　　尹年低頭詢問，順便伸手攏著童音的肩膀。

　　童音轉轉腦袋，愣了幾秒，點頭。

　　兩人向前邁步，頭頂的燈一盞盞亮起。

　　又是肖像畫！

　　一模一樣的走廊，和畫像。

　　童音掙開尹年攬在肩上的手，後退一步，看向尹年。

　　再轉向那些畫時，畫上的眼睛好像都在盯著她，血，從眼中流出，在畫布上蜿蜒。

　　突然，地面開始劇烈震動，耳邊是碎石、畫框掉落的聲音，童音下意識抱頭蹲在地上，緊緊閉著眼睛，胸腔內的心跳被無限放大，在顱內躁動。

　　七八秒後，震動停止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童音猶豫著睜開眼，看向四周，抱在頭頂的手緩緩垂下，手指僵硬。

　　走廊兩邊牆上的畫都已經掉落了，畫布零散地攤在地上。

　　肖像畫背後的牆面裸露出來，上面布滿釘子，規律地排列著，每幅畫背後的釘子都排列成奇怪的圖形。

　　童音正疑惑著，想要走上前去，突然走廊中響起聲音。

　　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童音剛邁出的腳瞬間縮回，扶著尹年站穩。

　　“Here is the bomb .You have three minutes.”

　　(炸彈來啦，你有三分鍾)

　　小女孩的聲音逐漸變得尖利刺耳，像怪笑，在走廊裡回響。

　　“嘀―嘀―嘀……”

　　開始計時了。

　　童音看到盡頭的轉角的那張圓幾，上面是一個黑色的盒子，頂端閃著紅光，在牆上投出倒計時的數字。

　　“179，178，177……”

　　尹年已經在看牆上的釘子。

　　一共四幅畫。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童音無心去看牆上的倒計時，專注地看著牆上的釘子，試圖把四幅圖重疊在一起。

　　“k?”

　　童音出聲。

　　“i?”

　　“l?”

　　“l?”

　　“是killing。”

　　尹年脫口而出，轉頭，對上童音驚訝的眼神。

　　“好快！”

　　童音不禁喊出聲。

　　尹年拍拍童音的腦袋，走向圓幾，輸入字母。

　　牆上的數字定格。

　　童音呼出長長一口氣，眨了眨酸疼的眼，走到圓幾旁。

　　黑色的盒子打開，裡面又是一本筆記本，和上一本一樣，是一年前的日記。

　　日記明顯變短了很多，每天隻有兩三行字，記得內容很零散。

　　翻到最後，正好是高考結束的那段時間。

　　字跡乾淨利落，用筆很重，紙張變得凹凸不平。

　　透露著嘲諷，不屑。

　　最後是妥協和絕望。

　　走廊裡隻有細微的聲音，在念著什麽。

　　在念日記。

　　每一個停頓，每一個哽咽，每一個輕嘲。

　　立體的聲音將紙面的情緒放大，一絲不落地傳遞給童音。

　　童音抬眼望向天花板，防止眼裡的淚水流下來。她甚至都不敢抽鼻子。

　　聲音還在繼續，甚至越來越急促。

　　經過兩個轉角，兩人走入下一個房間。

　　……………………………………

　　金屬桌上放著一把槍。

　　兩人一驚，都沒有動手，繼續向前走。

　　一條長約15米的走廊，右側有三個縱深4米的走道，盡頭都是黑色的屏幕。

　　刹時，屏幕亮起，映得兩人臉上蒼白。

　　“選一個人，開槍，不然，他們三個都會死。”

　　“60秒，不然他們都會――嘭。”

　　說話的人渾然不知殘酷，聲音帶著誘哄，很輕柔，很}人。

　　屏幕上是杜生一的父親，母親。

　　還有，童音的父親。

　　監控裡的三個人都在自己家裡走動自如，完全不知攝像頭的存在和自己身處危險。

　　“你怎麽在讀書的，考這麽差。”

　　“選什麽建築系，選金融。”

　　“你們趕緊把凶手找出來，我的兒子不會自殺。”

　　是杜生一的父親。

　　“生一啊，就選金融系吧，你爸爸說得對，建築系太辛苦，還賺不了什麽錢，學金融工作好，也不浪費你這麽高的分數。”

　　是杜生一的母親。

　　“現在那些學金融的早就出人頭地了，你呢，什麽都沒見著。”

　　是她的父親。

　　是她和他父親的電話。

　　童音僵硬地轉頭，看向尹年。

　　耳邊是倒計時，無法忽視。

　　還有那些話，循環播放，不斷衝擊童音的內心，她的腦袋突突得痛。

　　還有15秒。

　　“爆炸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10秒，倒計時的聲音越來越響。

　　“十――”

　　“九――”

　　“八――”

　　童音衝過去，拿起槍，瞄準，扣板機。

　　“嘭――”

　　所有聲音都停下了。

　　童音松手，背靠著牆，跌坐在地上。

　　尹年在童音身側坐下，輕輕拍著童音的背。

　　“我沒猜錯。”

　　那聲音中染著笑意。

　　是杜生一的父親。

　　童音將頭埋在環著的手臂中，額頭頂著膝蓋，抽噎聲斷斷續續傳出。

　　手在顫抖，輕微的，根本停不下來。

　　……………………………………

　　幾分鍾後，童音的眼淚堪堪止住，還打著哭嗝。

　　中間的屏幕再度亮起。

　　童音扶著腦袋，靠著牆，不知道還有什麽密碼，很累。

　　尹年在四處走動，尋找線索。

　　童音看著眼前的腳移動，停住，移動，停住，走神。

　　突然，童音站起來，眼前有些恍惚，走到屏幕前，輸入。

　　352E

　　“對稱的，我們走的路線。”

　　童音開口。

　　兩人開著屏幕，不再說話。

　　屏幕中是那個房間，杜生一死亡的那個房間。

　　視頻的視角正對著讀聲音的正臉，此時杜生一還活著，雙手在空中揮舞，眼神空洞，嘴裡念念有詞。

　　猛的，杜生一的面部變得猙獰， 凶惡，死死地盯著鏡頭。

　　“憑什麽，你有什麽資格管我，我自己考的大學，憑什麽要選金融。”

　　“因為金融賺錢多，工作體面，你有面子，對不對，你眼裡隻有這個。”

　　杜生一突然直起身，傾向鏡頭，又緩緩坐回床上，雙手捂著臉。

　　“因為我讀書好，所以你才會偶爾來關心我，如果我讀書不好，你根本不會來管我吧。”

　　“我喜歡學建築，很小就喜歡，我床頭都是這些書，你從來沒注意過。”

　　視頻中的聲音越來越小。

　　杜生一往口中放入什麽東西。

　　朝鏡頭揮手，微笑，真心流露的微笑，隨即便倒下去。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童音抬手，撫了撫自己的眼角，卻沒摸到眼淚，眨眼，才發覺眼睛的乾澀。

　　……………………………………

　　走廊盡頭的門打開，冰冷的燈光湧入。童音任由尹年牽著，麻木地往前走，根本沒聽清工作人員在說什麽，一直到上警車，被暖氣包圍著，童音依然手腳冰涼。

　　付斯同陪著她，給她一杯熱咖啡，尹年跟陳冶去談話了。

　　她沒說話，隻是機械地舉杯，喝咖啡，又放下。周圍也沒有人靠近，來打擾她。

　　路上，童音突然出聲。

　　“杜生一的父親，怎麽樣了?”

　　陳冶有些為難，過了很久才開口。

　　“煤氣泄漏，爆炸。”

　　“多久以前?”

　　“7點。”

　　童音沒再開口，唇角輕動，自嘲。

　　他沒猜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