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整個走廊裡除了鏡子,就是灰色的瓷磚牆面。冷氣從地面兩側緩緩溢出,纏住童音的腳踝,讓她顫栗。
右轉,是一個約4米的走道,盡頭有一個櫃子,沙色的橡木櫃,櫃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
尹年拿起平板。
有密碼。
尹年手指略微一頓,輸了一串字母,解鎖,屏幕上跳出一個視頻電話邀請。
童音狐疑地看向尹年。
“摩爾斯電碼。”
哦,那個聲音。
“果然沒選錯人,那麽長一串我都記不住。”
“不緊張,還有心情開玩笑?”
尹年接話,順手按下了“接受”鍵。
屏幕上在放電影,隻有畫面,沒有聲音。
小男孩坐在階梯上,等著媽媽來找他,另一個房間裡,大人正在聚會,他媽媽起身,卻被他父親喝令坐下,兩人的視線交錯,看得出,他的母親內心掙扎很久,最後緩緩落座,使自己看起來盡可能得體。鏡頭又切到那個小男孩,一溜長的樓梯,他被籠在陰影裡。
到這裡,視頻結束。
幾秒鍾的空隙,接著,冰冷低緩的男聲傳來,童音微怔,手心冒了些汗。
“你好。”
沒有應答。
“對你來說,杜生一的父親,還是母親更令人討厭?”
童音沒料到會問她的感受,皺眉。
“他的父親。”
給出答案後,童音閉口,但是視頻那端的人沒有說話。
“隻關心他的成績,不在意他的興趣,不在乎他的情緒,也不主動去了解,就算他有自認為合理的出發點,也給杜生一造成很大的心理創傷。”
童音沒有看向屏幕,眼神空洞,說得很慢,聲音漸小,到最後,自言自語。
“他恨他的父親麽?”
“我不知道。”
“你覺得呢?”
“恨。”
那頭停頓了一下,聲音再次響起。
“恨他母親麽?”
“恨吧,懦弱,逃避,遷就他的父親。”
那頭有低低的笑音,良久,又開口。
“你恨麽?”
童音身子一僵,握緊手,努力保持正常。
“我不是他。”
那頭沒有回應,幾秒後,掛斷,童音肩膀松了,轉身,發現自己的關節都有些僵硬,邁開步子很不流暢。
尹年低頭看她,對上她低垂的眼,抿著的嘴,和努力保持正常反倒顯得機械的體態。
看她不願開口,尹年沒多問,伸出手,拍拍她的肩。
返回之前的走廊,向前走。
右轉時,眼前突然一亮,四周的牆壁、天花板、地面上都出現了投影,每面牆上有一個九宮格。
“數獨?怎麽隻有六個?”
童音疑惑,看向尹年。
尹年抬手,指向其中的幾張。
“這張,這張還有這張,裡面的數字隻有1、6、9、2、5其中幾個。”
“所以,鏡像反轉?”
“對,這樣就會有九個了。”
“他們的位置呢?”
“按照鏡像反轉的方向吧。但是,”尹年突然停頓,思索幾秒,“這幾個九宮格都要重新組合過,會有很多種可能。”
童音點頭。
“數獨會麽?”
“會。”
兩人拿起角落的紙筆開始嘗試。
兩個人分別在試不同的情況。
時間分秒流逝,這個空間裡隻有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寫字的聲音和呼吸的聲音。 “bingo!”
童音出聲,透著笑意,將筆擱下,看向尹年。
尹年拍拍她腦袋,將所有數字填入電子屏上。
走到門前,看到密碼鎖,兩人皺起眉。
“然後呢?”
“電影的名字?”
“梅爾羅斯,Melrose。”
尹年一個一個按下。
“嘀嘀。”
亮了紅燈,錯誤。
猶豫,尹年再次按鍵。
正確
“哢嗒――”
門鎖開了。
“ASCII碼,去掉重複字母。”
尹年按下門把手,拉開門,轉身看向童音。
“你看過這個電影。”
“是部英劇。”童音的聲音不自覺地顫了顫,“他知道我看過。”
不久前輕松的氛圍轉瞬即逝,昏暗的燈光,不那麽寬敞的走廊,看不到頭,逼得人胸悶。
……………………………………
商場裡,陳冶幾次說話,那邊都沒有回應,隻好放棄,指揮警員盯著周圍來往的人。
尹年和童音走進下一個房間,房間內的冷氣更冷些,點著蠟燭,火苗躥動,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被拉得很長,黑qq的。
空氣中有木香,很沉,纏著絲絲縷縷輕盈的果香。
尹年拿起一個蠟燭,借著光,向前走,然後,左轉。
除了腳步聲,什麽也沒有。
再左轉。
在下一個轉角處,有一個圓幾,上面是一本筆記本,很厚,很舊,還有支激光筆。
翻開,第一頁上寫著名字。
杜生一
字寫得很整齊,還顯些稚嫩。
再往後翻,便是日記。
窺探他人的日記讓童音有些慌張,何況是逝者,更添了一種驚擾他人的罪惡感。
循著日期,是5年前,那時杜生一13歲,一直記錄了7個多月。
日記有長有短,大多是兩三百字,記得像流水帳,語言也很普通。
中間,不時會出現父母吵架,父親不理睬自己這樣的情節,都在他簡單的表述中淡化了。童音可以想像,對於一個少年,心中的情緒會是如何翻湧,在寫下這些事的時候,紙上的褶皺,或許就是淚水滴落又幹了的痕跡。
這些情節出現得算是頻繁,幾乎沒隔一周,就會出現。
從日記裡,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少年,缺少溫情,也缺少話語權的生活。
他接受媽媽給他安排的補習班,計較成績和名次。
他珍視他的朋友,會幫助陌生人,放大那一點點喜悅。
他患得患失,膽小怯懦,甚至會惡意揣測。
他生活中,少數的積極的情緒,好像都是來自自己,和同學,很少來自他的父母。
童音仔細地翻看他的日記,手指撚著紙張,顫抖,心像是泡在酸水缸裡,很沉,很悶,無處發泄的情緒束縛著自己。
頭頂的光越來越弱,尹年手中的蠟燭快要燃盡。
那火苗像童音口中的氣,虛晃。
尹年用手肘碰碰童音,示意她放下筆記本。兩人走回去,去取新的蠟燭。
童音垂著頭,跟在尹年身後,腳步遲緩。
……………………………………
再回到轉角處,約莫半小時,兩人看完了剩下所有日記。
繞過圓幾,向前走,兩側的壁燈忽然亮了。
尹年將蠟燭擱在圓幾上,拿起桌上的激光筆。
走廊的兩側牆壁上都是肖像畫,中世紀的肖像畫。
兩人向前走,發現到了盡頭,什麽都沒有,隻是一扇金屬門,隻好再退回圓幾旁。
童音邁步, 順著畫中人的目光,邊看邊挪動,身後的尹年看懂了她的意思,打開激光筆,對準第一幅肖像畫的眼睛,開始調整角度,直到,每一幅畫的眼睛處都出現了紅點。
走廊盡頭的金屬門移開,刺眼的白光如洪水衝入走廊,驅散黑暗。
童音下意識拿日記本遮在眼前,待適應後,才睜大眼睛看向四周。
兩人走進下一個房間。
身後的金屬門緊接著就關上了。
下一個房間很亮,很白,兩側的牆上布滿白色的燈管,長長短短,橫平豎直。燈管間連著絕緣電線,也是白色的,交錯縱橫,金屬門旁掛著一把鉗子。
“剪電線?”
尹年點頭,沒有拿起那把鉗子,童音伸手拿下,跟在尹年身後。
他指哪根,她就剪哪根。
最後,走廊裡的燈光暗了不少,兩側的牆面上隻有幾根燈管還亮著。
1129
H7F5
童音蹙眉,接著低頭翻開日記本,找到11月29日那天的日記,給尹年看。
“H7,F5?”童音伸出手,掰手指。
然後指尖在紙上一行行下滑,找到兩個字。
自殺
11月29日,放學下大雨,他沒帶傘,淋雨跑到車站,坐車回家。天已經黑了。到家,他的父親問了他的月考成績,再沒和他說話。
兩人沒說話,向前走,大約10米的走廊,盡頭又是一扇門。
童音沒有猶豫,按下一串字母。
Suicide
面無表情地走入下一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