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三年
南武宋西南,普陽郡,
此時已是初秋,入夜時又下過一場細雨,故而到了三更的時候,才覺得吹來的夜風,竟有些冷得刺骨起來。
打更的獨眼老三打了一個噴嚏,不自覺的又將身上衣物攏了攏。
現在已經是三更了,再巡完這條街,就可以回家了。
喂上幾口老酒,再鑽進熱乎的被窩內,摟著自己婦人睡上一覺,今日受的苦也就值得啦。
“-- 保熗返那孟熗爍啵蹲哦改甓濟槐涔納ひ簦呱暗潰骸疤旄晌鐫錚⌒幕鷸頡
這條街叫作紅廟子街,因為原本在西口有個尼姑庵,外面的牆是紅色,便被人一直叫作了這個名字。
正因為街邊有一堵長長的圍牆,所以,到這裡來的人一直比較少,到了夜裡就更冷清了。
獨眼老三剛剛走了半條街,突然站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街道中間竟然開起了一個熱氣騰騰的餛飩攤!!
這條街從來就沒人過來做生意的,因為它實在太偏僻了!
這個餛飩攤的老板,腦袋被驢踢過吧?在這裡擺攤不說,竟然還在三更半夜的時候擺攤!
獨眼老三正準備上前看個究竟,卻陡然放緩了腳步。
他猛然記得自己打二更的時候,轉到過這裡,那時候,還沒有這個攤子的。
古怪,這餛飩攤透著幾分古怪。
老三想了想,決定裝作沒看見,於是他又敲了一次更鑼,壯著膽子慢慢往那攤子走去。
快要到餛飩攤時,他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餛飩攤,前面支了一口大鍋,開水在裡面翻滾著,不斷往上冒著白色的水汽。
大鍋旁邊,一個老頭正蹲在地上劈柴,別看他發須花白,手中倒是有勁,提著一把巨大的斧子,一斧子下去,竟能同時劈開兩根柴棒。
大鍋後面,一個肥胖的中年人正在用雙刀剁著肉餡,他上身赤裸著,每剁一刀,身上的肥肉就跟著顫抖一番。
隨著他揮動雙刀不斷的剁著肉餡,全身的肥肉頓時上下亂飛,就像他在原地不斷的跳躍一樣,讓人看一眼就覺得滑稽,忍不住想笑。
獨眼老三卻沒有笑,因為他的目光,已經被胖子旁那個老板娘深深吸引住了。
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雖然她已經過了一個女人最美麗的年紀,她的眼角在歲月的輕撫下,已經留下了幾道細紋,原本烏黑的頭髮中間,竟然夾雜著幾根銀絲。
但是,這些都沒辦法遮擋住她的風情,她依舊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一笑一顰間,掩映生姿。
曼妙的身材依舊如少女般纖細,胸前鼓鼓的兩團之間,露出一條深深的勾縫,這般的豐盈嬌媚,卻是遠勝少女的羞澀。
獨眼老三不由得暗自咽下些口水,卻見那萬種風情的老板娘,抬起玉手,握著一根潔白的毛巾,親密的將胖子額頭冒出的細汗,一一輕輕擦拭乾淨。
原來,這個剁肉餡的胖子,就是餛飩攤的老板。
老三突然覺得有些嫉妒,這樣的胖子怎麽能配得上這麽漂亮的女人呢?
老板娘似乎有了一絲察覺,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目光正好跟老三的獨眼對上。
獨眼老三急忙將眼光撇到一邊,隻覺得心中一蕩,全身酥麻,猶如猛灌兩口老酒,他覺得老板娘的眼睛會說話。
他突然不想回家了,
隻想站在這冷風中,靜靜看著老板娘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 老板娘又笑了,她好像在招呼自己過去?
老三下意識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覺得自己的確有些餓了,很想吃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正當他準備動身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沙沙聲。
他好奇的往後望去,只見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跛著一條腿,往街道中間慢慢走來,那沙沙的聲響,正是他的跛腿拖在地上發出來的。
中年男人左手拿著一把短劍,右手提著一把短刀,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當他看見街中間的餛飩攤,沒有一絲遲疑,快速往那裡走去。
直到中年人路過老三身旁時,老三才發現,他的腿是最近才跛的。
因為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裸露在外,大腿上端雖然用一個麻繩緊緊綁住了,但腿上傷口仍然在行進中不斷冒出血花,然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這是一個江湖人。
獨眼老三頓時有些害怕起來,這些江湖人最喜歡打打殺殺的,要殺自己就像踩死隻螞蟻一樣簡單。
但是他沒有動,因為他更害怕,這個受傷的中年人會傷害老板娘。
他敢肯定,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會對老板娘產生興趣。
還有一點,他也能肯定,肥胖的老板絕對打不過這個中年人,哪怕他有傷在身。
若那中年人想欺負老板娘,自己就敲響火警的更鑼,左右街坊都出來後,那人便不敢作惡了。
獨眼老三心中打定了主意,雙手緊緊抓住更鑼,隻是他沒注意到,因為太過用力,自己手指關節都有些泛白了。
可是他想錯了,這個受傷的中年人徑直來到餛飩攤前,大咧咧的坐了下來,然後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將他傷腿往上搬,最後橫著放在板凳上,似乎這樣的舉動弄疼了他的傷口。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後,這才喊道:“老板上一壺好酒,再來一碗餛飩,不要辣椒不加蔥……”
說完他又低頭研究起自己的傷口,完全沒抬頭看一眼老板娘,就像她是空氣一樣。
“好勒!酒現在就來咯。”老板終於停下了剁肉,口中一邊回應招呼著,一邊彎腰拿起一個酒瓶,快速的走到中年人面前,一臉笑容道:“客官,您請慢用,餛飩馬上就來。”
說話間,老板娘揭開鍋蓋,隨手抓了一把餛飩丟進鍋中,用杓子在裡面攪了幾下後,又將鍋蓋蓋上了。
那受傷的中年人拿起酒瓶,用嘴咬開上面的紅色封布,猛地往嘴裡倒了幾口,大叫道:“好酒,想不到在這裡,還能喝到十年的燒刀子!”
說完竟將手中的酒瓶一歪,酒水瞬間澆淋在他的傷口上。
只見他額頭頓時冒出一絲冷汗,全身疼得微微抖動起來,口中卻還在大笑,道:“痛快,真痛快!”
擺餛飩攤的三個人,好像都沒看見中年人這般自殘一樣,劈柴的老頭繼續在劈柴,胖子老板又重新剁起肉餡來。
隻有老板娘,揭開鍋蓋後,一手叉腰,一手熟練的將餛飩舀起,倒進旁邊的碗裡。
隻是,這個中年人隻叫了一碗餛飩,為什麽老板娘煮了兩碗呢?
“餛飩好啦!”老板娘放下漏杓,抿嘴一笑,脆生生叫道。
胖子老板立即放下菜刀,雙手將一碗餛飩端到桌上,笑道:“客官,您的餛飩好了。”
獨眼老三覺得自己眼睛一花,像是做夢一樣,他竟然看見老板娘在向他招手。
他立即走了過去,老臉微紅,口中唯唯諾諾的問道:“老板娘,你,你叫我?”
老板娘見老三的獨眼直直望著自己,脂玉般的臉頰也是微微一紅,伸出如削蔥根般的手指。
指著另一碗餛飩,道:“我見你忙了一夜,應該也餓了吧?我請你吃餛飩,你趁熱嘗嘗。”
“誒,好的好的。”獨眼老三慌忙端起餛飩,深吸了一口氣,期望著如果這是場夢,那便一直做下去,不要醒來。
正當他低頭想吃這碗餛飩時,受傷的中年人冷笑一聲,左手一擺,手中的酒瓶飛出,剛巧打到老三的手肘上。
老三隻覺得整隻手一麻,手掌頓時失去了知覺,手中盛滿餛飩的碗,掉了下去,應聲跌得粉碎,餛飩帶著清香灑在了地上。
“啊……”老板娘驚叫一聲,捂著嘴連連往後退了兩步,眼中充滿了驚懼之色。
一隻野狗聞到香氣,倏忽從斜刺裡竄了出來,低著頭,立即大快朵頤起來。
獨眼老三不知道中年人為何要欺辱自己,臉色頓時漲的通紅,一隻獨眼惡狠狠的盯著他。
心中歹念迭起:自己已經在老板娘面前丟了面子,還怕什麽?不就是拚命麽?若是真的動起手來,自己拚死也要先摳出他一隻眼珠子,讓他嘗嘗有眼無珠的滋味。
誰知,那中年人噗呲笑出聲來,道:“原本以為你隻是瞎了一隻眼,沒想到,卻是兩隻眼都瞎了,居然連這種有毒的餛飩都吃……”
他的話剛剛說完,腳邊那隻吃著餛飩的野狗,突然仰頭狂叫了兩聲,整個身軀像是喝醉酒一樣,歪歪斜斜走了一步,便倒在了地上,頓時七竅出血。
獨眼老三驚恐的看著死去的野狗,抬起頭來,卻看見老板娘抿嘴一笑。
她要毒殺我?我跟她無冤無仇,她竟然想毒殺我!!
他猶如見到惡鬼一般,直著身子戰戰發抖,猛地怪叫一聲,丟掉手中更鑼,瘋狂往街外跑去。
因為跑得太急,腳步一滑,在地上結結實實摔了一跤,也顧不得擦傷的臉頰,一邊驚懼的往後望著,一邊踉踉蹌蹌往外跑去。
“唉,真是可惜了!”
老板娘沒看狂奔而去的老三,而是叉腰看著地上散落的餛飩。
她微微歎了口氣,惋惜的說道:“這肉餡,可是用丐幫傳功長老孫不醉,腰間那坨肉剁出來的,全天下僅此一塊的……”
“這也就罷了”她皺著眉,繼續道:“面皮卻是我親手趕製,裡面可是加了子午拘魂散的,藥引中的紫背蜘蛛和五腳蟾蜍最難找尋了,這般被野狗吃了,真是浪費。”
那中年人聽完老板娘的話,依舊不驚不怒,仰天哈哈一笑,道:“毒娘子果真名不虛傳,貌美如花,豔色絕世。”
毒娘子聽到他誇讚自己貌美,嫣然一笑,紅唇輕咬著下唇,眼波流轉,媚聲道:“我真的有那麽美麽?”
中年人笑完之後,臉色一肅,道:“而且喪盡天良,心如蛇蠍,更是不負盛名。”
毒娘子嘻嘻一笑,道:“原來你真的認識我,虛名能傳進陸佳經陸大俠耳中,小娘子也是深感榮幸。”
“據說,仙人教白水門門主毒娘子,同時下嫁兩個夫君,莫非就是這兩位?”陸佳經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男人。
此話一出,劈柴的老頭和剁肉的胖子,立即停下手來。
老頭慢慢站立起身,抱拳道:“我二人正是毒娘子的夫君,陸大俠見笑了。”
“哼!”毒娘子冷笑一聲,道:“有什麽見笑的?你們男人就能三妻四妾,我們女子為何不能嫁兩夫?”
“能,隻要你開心,怎樣都可以。”陸佳經微微一笑,接著問道:“大半夜的,毒娘子不與兩位夫君逍遙快活,卻將我堵在這街中,不知為何呢?”
毒娘子輕笑一聲,道:“當然是要你的命啦!”
陸佳經突然板起臉來,道:“我決定不用你們動手了。”
“這件事你可做不了主喲!”毒娘子回頭瞟了自己的男人一眼,溫柔說道。
陸佳經笑了笑,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誰告訴你,我今晚會從這裡經過?又是誰花了大價錢,買我的性命?”
毒娘子搖了搖頭,微笑道:“這不是我關心的事,我隻負責收錢殺人。”
“是我!”陸佳經指著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經的說道。
“哈哈哈哈”毒娘子微微一呆,隨即大笑起來,她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笑得簡直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止住了笑聲。
一邊擦拭著笑淚,一邊像看白癡般,問道:“如果我沒聽錯,你說你自己故意泄露行蹤,而且花了大價錢請人殺你自己?”
“的確如此!”
陸佳經苦笑一聲,道:“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我的命突然值錢了,大家都搶著想要,可惜,偏偏我又打不過他們,所以我就請你們也來殺我,順便幫我擋幾刀……”
“現在,你卻突然不想要我們殺你了?”毒娘子接著他話,帶著幾分諷刺的語氣,順著往下說道。
“是的,在我第三次逃脫後,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所以,就不打算連累你們了,大家都不熟,何必讓你們白白丟了性命呢?”陸佳經理直氣壯的說道。
“你是說,我們插手就會死?”
“絕對會!!”
毒娘子沒想到他回答的如此乾脆,不由得一愣。
繼而盈盈一笑,道:“我毒娘子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不可能憑你輕飄飄幾句話,就放過你的,我是收了定金的。”
“再說了,你打不過的人,未必他們就打不過!”毒娘子眼中流露一絲柔情, 又瞟了自己男人一眼,道:“都以為,願意娶一個老婆的他們,是兩個草包,你可知道,我這兩位夫君到底是誰嗎?”
陸佳經望向那拿斧頭的老頭,說道:“這位一定是八臂斧猿江北風,據說您在二十歲就名滿漠北,三十歲就被三十六路馬幫推舉為總瓢把子?”
江北風蕭索的歎了口氣,淡淡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陸佳經繼而望向拿刀的胖子,道:“這位,想必是江南第一快刀刁不遇?”
刁不遇隻是漠然看著陸佳經,也不答話,提刀拱了拱手。
“如何?”毒娘子笑吟吟問道。
“不夠!”
“不夠??”
陸佳經皺著眉頭道:“的確,即便加上毒娘子你,也還是不夠。”
毒娘子成名江湖已久,極少被如此輕視過,一雙妙目微眯,殺氣彌漫,不怒反笑,喝道:“且讓我看看,誰能阻止我殺你……”
說話間,她柳身一扭,整個身形劃出半個圈,雙手往前一探,只見一片亮晶晶朝著陸佳經撲面而來。
她竟然起手就使出成名絕技:織女穿梭。
毒娘子擅長暗器,所用兵器乃是喂有劇毒的飛梭,一次能發出四十九枚,見血封喉。
陸佳經居然紋絲不動,悠閑的端起一杯茶水,慢慢抿了一口。
眼見飛梭就要打在他身上,隻聽他身後傳來一陣勁風,緊接著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毒娘子四十九枚飛梭,竟然全部被擊落。
毒娘子滿臉詫異,一雙妙眼死死盯著陸佳經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