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街頭大霧之中,慢慢走出一個杵著拐杖的老嫗,她的後背似乎背著一座大山,幾乎要將她腰壓垮了。
她躬著身子望向毒娘子,道:“你們走吧!他的命是我們的。”
毒娘子冷笑一聲,道:“少給我裝神弄鬼,跟我們仙人教搶人,你就不怕死麽?”
那老嫗掩著嘴,躬著腰,劇烈的咳嗽起來,好容易等到咳嗽完了,她才稍稍直起些身體。
沙啞的說道:“死?我倒是不怕,我是怕你認出我來,那時候可就走不掉了,別說你隻是個門主,就是你師父暴怒天王在場,想來也是一樣,你知道的,論起保守秘密來,還是死人才最可靠……”
“很好,很久沒遇到真正的高手了,我們再比一場。”
毒娘子似乎完全被激怒了,她身形一閃,越過餛飩攤,將身上袖套取下隨意一丟,整個身體頓時動了起來。
她現在攻擊的目標變成老嫗,只見她手腳齊用,柔軟的身軀猶如跳舞一般,時而跳躍,時而旋轉,優美之極。
老嫗也動了起來,仿佛在跟毒娘子鬥舞一般,完美優雅的動作,完全不是一個老太婆能做出來的。
兩個人中間,立即響起叮叮當當的撞擊聲,伴隨著火星四濺,美麗至極,卻看不見任何東西。
此時江北風和刁不遇也動了起來,他們的目標是陸佳經。
他們與毒娘子搭檔多年,現在毒娘子牽製住遠程暗器,就該他們出手了,隻是刁不遇是佯攻,暗中攔截有可能出現的新敵人。
眼見就要靠近陸佳經了,一個黑影果然出現在他身前。
刁不遇怪呵一聲,身形一展,手中快刀往那黑衣人身上斬去,三息之間,竟然已經揮出三十幾刀。
黑影個子不高,腦袋卻很大,眼見快刀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自己頭上兜來,不驚反喜,跟著怪叫一聲,竟然伸出雙手朝刀網抓去。
左手漆黑,右手慘白,雙手在空中碰到快刀,一陣砰砰作響,聲音有些沉悶,他的一雙肉掌,竟然能敵過精鋼打造的快刀!!
江北風緊跟在刁不遇身後,眼見他成功帶走了新出現的敵人,還未來得及高興,不想這大頭黑影僅憑一對肉掌,就能戰平刁不遇,心中頓時一驚,知道今天遇到硬點子了。
如今如箭在弦,卻不得不發,他爆喝一聲,掄圓了手中戰斧,劈頭朝陸佳經砍去,若是擊中,他絕對會被砍成兩段。
誰知陸佳經繼續喝著茶水,完全不為所動。
江北風暗叫一聲不好,看他悠閑的樣子,定然還有一個幫手沒現身。
不過此時也是無妨,戰斧已經辟出,江北風對自己自信之極,在十層功力之下,難不成還有人能擋下?
一柄劍鞘遽然出現在他面前,微微劃了一個圈,便將他戰斧的力道卸下七八分,隨即把它攻擊方向,引導在陸佳經面前的木桌上。
隻聽啪的一聲,木桌瞬間被擊得粉碎。
江北風停下身形,提著巨斧,靜靜看著面前這個新到的黑衣人,他全身隱藏在一件黑色鬥篷中,看不清面貌,手中握著一把古劍,然而竟然沒有出鞘。
如此明目張膽的挑釁,非但沒有激怒江北風,他反而更加小心起來,暗自運轉起輕鴻神訣,揮舞起巨斧直接攻向黑衣人下盤。
他見黑衣人左腳微瘸,以為這便是他的弱點,誰知自己連攻了一百余招,黑衣人仍然一副遊刃有余的樣子,面對自己剛猛的招式,
他總能用最小的代價化解。 漸漸的,江北風感覺有些吃力了,鼻子開始喘著粗氣,手中原本輕若繡花針的巨斧,開始感覺有些沉重起來。
看來自己真的老了,江北風不僅悲觀起來,若是自己還在巔峰之年,倒可以跟這人一戰,雖然自己招式剛猛,卻猶如巨人陷入泥潭,完全使不出勁不說,越是掙扎敗得越快。
江湖中什麽時候有三位這樣的高手?自己完全不認識!
江北風一邊進攻,一邊盯著黑衣人的長劍,心中不斷對比自己知曉的成名人物。
突然,他猛地想起了什麽,赫然住手,連連倒退三步,道:“我們輸了,陸佳經是你們的,請放我們走。”
就在同時,他還沒說完這句話,毒娘子一聲慘叫,直直跌到在地上,她捂著左肩,不斷坐著後退。
此時,她滿眼的驚恐,一臉的不相信,口中念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你就是……”
她一連說了幾個你就是,卻始終沒有說出老嫗到底是誰,倒不是她不敢說,隻是她在心神慌亂中,依稀記得老嫗的名號,卻就是想不起來。
陸佳經悠閑的坐在旁邊,看著面前一堆木渣,緩緩念道:“落盡瓊花天不惜,封他梅蕊玉無香……”
他的話猶如一道閃電,頓時將毒娘子記憶喚起,她一臉恍然大悟。
江北風轉過頭來,滿臉猙獰,怒喝道:“蠢貨,不要說出她的名字……”
卻是晚了,就在他阻止的同時。
毒娘子絕色的面孔,透出絕望的神情,她尖聲叫道:“落花無香針,落花無香針!!我知道你是誰,你是玉面狐牟嬌嬌,你不是死了麽?你早就死在西門吹雪劍下的……”
毒娘子臉色開始變化起來,原本驚恐的神色竟然全部消失,她居然微笑起來,然而自己仿佛完全不知道,口中依舊尖聲叫嚷著,眼中透出深深絕望和驚恐。
如此怪異的場景,只需看一眼,都會嚇得魂不附體。
慢慢的,毒娘子眼中失去了光芒,卻依舊微笑著,讓人不寒而栗。
沉寂,街道中一片沉寂。
老嫗微微歎了口氣,道:“我都說了,我怕你會認出我來的……”
刁不遇突然動了,他一連斬出四十一刀,隨即身形快速往後退去,剛剛的動作一氣呵成,他已經遠離了大頭男子,終於全身而退了,他忍不住有些得意。
就在他轉身間,突然覺得胸口一痛。
他低頭一看,不知何時,自己胸前竟然有個碗口大小的血洞。
刁不遇緩緩望向大頭,只見他慘白的右手中,握著一顆正在不斷跳動的心髒,他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好快的手,大頭鬼王司空鬥……名不虛傳!!”
說罷,就撲倒在地,沒了氣息。
江北風將手中巨斧丟在地下,全身止不住的顫抖著,喃喃道:“我知道你們是幽靈山莊的人,我是仙人教的副門主,我們已經聯盟了,你們不能殺我,我們已經聯盟……”
只見老嫗食指微動,一道精光直射進江北風額頭,他慢慢的微笑起來,口中卻還在不斷喃喃道:“我們是聯盟,你們不能殺我……”
最終,他笑著倒在了地上。
“陸佳經跑了?”拿劍的黑衣人看了一眼街道中間,果然沒了陸佳經的身影。
“跑了,就在毒娘子死的時候。”大頭鬼王說道。
“看來他已經有所察覺了。”老嫗忍住咳嗽,低聲說道。
“當然,不然你剛出現的時候,他就該逃走的,他能穩坐在這裡,借我們的手殺掉魔教白水門主,自然是考慮清楚了。”黑衣人淡淡說道。
“我們怎麽辦?”大頭鬼王問道,看來三人中,以黑衣人為首。
黑衣人負手而立,淡淡道:“他畢竟是我們的獵物,當然是繼續追殺他。”
說完,三人緩緩往街道深處走去。
身後卻留下三具屍體,還有一個餛飩攤。
大鍋裡面,開水依舊不斷翻滾著,白色的水汽持續往上冒著,最後融入了這個漆黑、寒冷的夜。
……
三日後,夜
普陽郡十五裡外,青龍鎮
張屠夫殺完最後一頭豬後,便熄滅火把,和著衣沉沉睡去了,村口的狗突然吠了幾聲,就沒了動靜。
鎮中陸秀才家中的燭火,卻依舊燃著。
據說陸秀才兄弟兩人,是躲避仇家才搬到青龍鎮的。
一住便是五年,前年去普陽郡城開了家書社,便再沒回來過,沒想到這些日子,卻趁夜回到了舊居。
陸秀才雖然年紀輕,卻是有學問的人,而且心地也不錯,住在青龍鎮的時候,經常教那些上不起私塾的窮孩子識字。
隻是他弟弟喜歡舞槍弄棒的,到處惹些是非,兩人一靜一動,完全不像親兄弟。
“醜時了。”陸秀才端坐在屋內,心中盤算著時辰,靜靜盯著桌上的燭火,不由得歎了口氣,“時間已經到了,陸將還沒回來,按照以前的部署,我現在應該馬上轉移了……”。
他豁然起身,隻是雙手用力的按在桌上,雙腿並沒有移動半步,從微顫的身形中,看得出,陸秀才現在正面對一個很艱難的抉擇。
他乃是鑄劍閣,在普陽郡報探最高負責人。
六日前,他得到一份很重要的情報,是三名臥底魔教十年的內線,拚死傳遞出來的:
魔教勾結幽靈山莊,欲置鑄劍閣於死地;他們成功策反了鑄劍閣一個人做內應,一個權力很大的人,一個沒有人能猜到他會叛變的人。
魔教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仙人教,是已存在幾百年的邪教,九大天王,五門十二宮,勢力龐大。
幽靈山莊,近十年才冒出來的神秘殺手組織,高手如雲,據說,江湖中沒有他們殺不了人。
加之那個內奸,實在想象不到,他居然會背叛鑄劍閣!!
鑄劍閣大難臨頭了。
陸秀才不能飛鴿傳書:魔教在走漏消息後,會立即通知內奸,他應該控制了鴿舍。
除了弟弟陸將,再也不能相信身邊的任何人,隻有盡快活著回到鑄劍閣,當面向閣主稟報這件事。
在得到情報後,陸秀才已經成功躲過了三波追殺,最後擺脫所有的追蹤,帶著弟弟陸將,離開了普陽郡,來到這個自己經營很久的避難所。
隻是事發突然,書社的密格中,藏了這一年收集的秘密情報,還有自己發展的,成功打入魔教的下線聯絡名單,這兩樣重要東西必須銷毀,不能落入魔教手中。
於是第三日,陸秀才安排陸將秘密返回普陽郡,只需要在南松大道的城隍廟那顆古松上,劃一個紅色的叉就可以了。
這是遣散整條報探線的暗號,即便自己不露面,書社的人也會銷毀暗格,分批離開普陽郡回到鑄劍閣。
這是一個簡單任務,陸秀才相信陸將能做到。
可是現在時辰已過,弟弟還沒回來……
一邊是養育自己的山莊,賦予自己的責任,一邊是自幼相依為命的血脈親情。
正在左右為難,糾結不休時,屋外傳來幾聲輕不可微的敲門聲,一重兩輕。
是陸將,他回來了!!
陸秀才迅速走過庭院,“吱呀”一聲,打開了外面的大門。
陸將此時確實站在門外,但他不是一個人!他身上背著一個血人。
那血人全身上下十幾處傷口,臉上更被人砍了一條大口,從上而下,一隻眼珠幾乎快掉了下來,背上還插著幾根鋼針,赫然正是三日前逃走的陸佳經。
陸秀才怔怔望著門外的兩人,隻覺得一陣寒冷突然襲來,全身猶如至於冰窖,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陸將此時面帶笑容,他知道,在陸秀才心中,自己一直都是一個小孩子,但他覺得今天終於成功證明了自己。
這次不僅圓滿完成了任務,還救下了被圍攻的同門,所以,他此時心中充滿了喜悅,絲毫沒注意到兄長的異樣。
他背著陸佳經,輕松的跨進庭院大門,後腿一擺,便將木門帶上,剛走了幾步後,才發現陸秀才的異樣。
他心中的兄長,一直熱情、沉穩、冷靜,從沒像現在這樣面如死灰。
陸將心中莫名覺得一陣慌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他將早已昏迷的陸佳經,輕輕放在地上,直起身道:“大哥,你怎麽了?這是佳經大哥,你們從小玩到大,比我還像親兄弟的陸佳經,我不能見死不救吧?拚死才將他救下的……”
陸秀才緩緩轉過身來,眼中神色複雜,不僅帶著一絲絕望,一絲責備,還有一絲溺愛。
他歎了口氣,才道:“我都看見了,陸佳經是鑄劍閣四大侍衛之首,你能打贏他麽?”
陸將仔細想了想,慚愧道:“我暫時打不過他……”。
陸秀才苦澀的道:“你看看他身上的傷,是多麽厲害的角色,才能將他傷成這樣啊,而你連他都打不過,又怎麽可能全身而退救出他呢?”
陸將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把將手中的劍拔了出來,咬牙切齒道:“這是一個圈套,他們的目標是我們……”
不錯,這是一個圈套,為的就是找出陸秀才,給苦因師太大壽送禮的陸佳經,剛一下峨眉山,便被幾次刺殺逼迫著來到普陽郡,然後再被高調的追殺。
陸秀才與陸佳經同期長大,雖無血緣關系,感情之深厚,卻遠勝過親兄弟,再說,鑄劍閣最講究同門之情,一旦得知,不可能不施救……
陸秀才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小弟還是不笨,終究隻是閱歷和歷練太少了些,可惜現在已經走不了了,隻怕要愧對閣主的養育之恩和知遇之恩了。
也隻有用最後的辦法搏一搏了。
但願情報能順利到達閣主手中。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銅鑄的圓筒,用力一拉下面的線索,隻聽‘嗖嗖’兩聲,兩團焰火衝出來,直奔天空,緊接著眼前一亮,兩團焰火在空中爆炸開來,響聲轟轟作響。
村頭,和衣而睡的張屠夫,猛地睜開雙眼,一個魚躍跳下床來,迅速拿起床頭的巨錘, 用力砸向地面一個木樁。
木樁立即被扎進地面,隻聽哢哢幾聲,張屠夫家的屋頂竟自動分開,一大群鴿子頓時騰空而起。
信鴿撲騰著翅膀升上了空,微微調了身形,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自飛去。
還好,一切順利!!陸秀才剛剛呼出一口氣。
“嗖嗖”
卻聽見一陣輕微的聲音響起,空中展翅的信鴿,不知被什麽擊中,瞬間紛紛掉落了下來,猶如下了一陣鴿子雨。
“嘿嘿”
幾聲刺耳的笑聲在屋頂響起,一個黑衣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了上面,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弱,腦袋卻很大。
笑聲過後,刺耳的聲音繼續響起道:“你的消息傳不出去了,所有的鴿子都在這裡了,一共是四百二十隻吧?”
等到空中信鴿都掉在了地上,陸秀才緩緩轉過頭來,冷冷看著屋頂上的不速之客。
“不對,一共是四百二十二隻……”一個陌生而洪亮的聲音在院外響起:“那個屠夫在身上偷偷藏了兩隻,想跑出村子再放飛的,可惜,先一步見閻王了。”
緊接著隻聽“哐當”一聲,陸秀才家的大門,像紙糊的一樣,四分五裂開來,一個魁梧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院子裡。
只見那人身高八尺多,體重看上去已經快到兩百斤了,寬肩,厚胸,兩腿粗如樹乾,伸開的手掌大如蒲扇。
那魁梧的身形,慢慢往前又踱了一步,說道:
“聽說,你是鑄劍閣最出名的諜探頭目,那最後再免費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叫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