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妙與老侯頭同時往外望去,卻見一個穿儒衫的中年人,笑吟吟的站在門口,揮舞著手,在向他們打招呼。
“哎呦,盧帳房……”老侯頭又是一拍大腿,頓時認出這人來,立即起身,向他作了個揖。
那個盧帳房雖也是滿面的黑灰,身上衣物倒還齊整,不像老侯頭破綻齊出,他快步走了過來,牽起老侯頭的手道:“遇大難不死,必有後程,準定發跡也!!”
老侯頭哪裡聽過這般文縐縐的話,雖不解其意,但也是滿臉堆笑,不住的點頭。
盧帳房卻是個自來熟的人,直接就坐在陸妙這一桌上,手中折扇一攤,問道:“不知這位是……”
老侯頭慌忙坐下,道:“這是我先前雇車的商客,說起運道,就數他最好,原本是要跟我去渝州的,後來改了主意,在三岔道兒跟我分的手,您說說,是不是好運道??”
“果真如此?”盧帳房手中折扇一拍,指著老侯頭道:“老天爺給你了指引,你卻不珍惜,這趟車你最好還是跟著他,必然萬無一失。”
“對,對對”老侯頭看來十分迷信,聽到盧帳房的話,不住的點著頭,頓時往心裡去了,暗自打定主意,即便不要車錢,也得跟陸妙再走一程。
陸妙不知這盧帳房的底細,便拱手問道:“不知這位盧帳房何處高就?”
盧帳房卻沒有立即接話,只是輕搖手中折扇,胡須隨風微動,一副高人模樣。
老侯頭立即道:“這位盧帳房卻是有大學問的人,現在在渝州最大的布店做帳房,昨夜我們在牛家村碰見,不想半夜發生禍事,慌亂中走散了,今天竟然又遇到了,真是菩薩保佑。”
“哦!”陸妙頓時明白了,這位盧帳房就是那種無法練武的人,因為煉化道源過少,基本已經退出武林,隻得讀讀閑書,在生意人手下謀個差事。
但他並沒有露出輕視的神色,反而口中連連稱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盧帳房原本也是習武之人,實在是體質問題才不得不另謀他路,眼界自然要比老侯頭高出許多。
自己什麽斤兩哪能不曉得,知道陸妙是在跟自己客氣,眼見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桌上的氣氛略顯冷清,這卻是他忍不了的。
在這市井之中,他向來都是焦點人物,豈能冷場!
只聽啪的一聲,他將折扇拍在手中收起,神秘的問道:“你們可知昨夜牛家村,到底發生了何事?”
這句話頓時引起了陸妙的興趣,立即將他茶杯了添了些水,故作好奇的問道:“盧先生可知,說來我們聽聽。”
盧帳房聽陸妙都已經改換了稱呼,直接尊稱自己先生,心中頗為滿意,撫須笑道:“我比老侯頭先到一步,當然知道多些,你可記得前年發生過什麽大事?”
陸妙一愣,心中推算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也就是七派圍攻魔教,便吞吞吐吐道:“莫非是七派……”
“然也!!”盧帳房將折扇放到桌上,四周望了一圈,才俯下身來,低聲道:“那年七派圍攻仙人教,雙方死傷無數,據說各自還抓了些戰俘,私下裡,都在秘密交換戰俘!!”
這事陸妙早就知曉,自己當初就在交換之列,只是後來被南郭不歸看中,才沒被換走的。
“這不是什麽秘密吧?”陸妙疑惑的問道:“這對雙方都好,總不能一刀殺了他們,若是一直關押戰俘,也沒有什麽意義?簡直就是浪費糧食!”
“唉,
你別打岔呀”盧帳房急道:“我還沒說完呢!這次,可是少林般若堂首座,玄定大師帶頭的,昨夜他們就住在牛家村……” 盧帳房估計以前學過說書,不僅說話間脈絡分明,而且十分熟練的把控著節奏。
陸妙果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盧帳房抿了一口茶水,果然,猶如說書人般,將折扇往桌上一拍,悄聲道:“直到半夜,一群黑衣人突然殺到,他們衝進玄定大師屋內,才發現裡面竟然空空如也,沒有一人在裡面。”
“就在他們納悶之際,只聽外面一聲炮響,接著便是一句法號:‘阿彌陀佛,諸位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這說話之人正是玄定大師。”
“原來這些黑衣人是魔教妖孽,趁玄定大師前來交換戰俘,防備不周之際,前來劫營,想殺正派一個措手不及……”
“不想,大師早就看出他們的狼心狗肺,早早安排好了伏兵和援手,這伏兵無非便是一起所來的七派高手,你道援手是誰?”
盧帳房見已經完全吸引住了陸妙,頓時住了口,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才穩穩端起茶杯,悠閑的嘬了一口。
陸妙還未完全消化盧帳房傳來的消息,不過總算知道是正派跟魔教打起來了,魔教之人原本就是出爾反爾,反覆無常之輩,他們暗地裡打著正派的主意,這倒好理解。
只是他實在不懂,為何是這時要跟正派撕破臉皮呢?難道不再交換戰俘了?他們的依仗是什麽呢?
百思不解時,想起路上遇到的皇城司冰井務,多半是正派通知了官家,兩者聯手,看來魔教這次是大敗呀!
隨即他低聲道:“莫非是官家插手,出了援兵?”
誰知盧帳房卻是撇了撇嘴,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
陸妙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如果不是官家,那會是誰呢?
盧帳房見陸妙吃驚的神態,頓時心中得意不已,這才是他所要的效果嘛。
哼哼,此時若是在茶樓,聽書的若不灑下幾個錢子,休想讓我再開口。
不過,這小子看起來沒什麽錢,見他聽得如此著迷,多半以前都未曾聽過真經說書,這次倒是便宜了他。
只見盧帳房微微歎了口,重新拿起折扇,‘謔’的一聲,將扇面亮開,半掩著自己的嘴巴,悄聲道:“魔教妖孽萬萬沒想到,正派的援兵,竟是無爭山莊的原老莊主!!”
“是他!!”陸妙著實大吃一驚,口中話語脫口而出,聲音頗大,竟引得旁邊的商客都朝這邊張望。
三百年前,原青谷在太原之西建無爭山莊。
無爭二字,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天下豪傑共同送的。
只因當時天下,已無人可與他爭一日之長短了。
鑄劍閣與無爭山莊是世交,陸妙的堂妹陸雲兒,和無爭山莊少莊主原隨雲,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家早就準備為他們定親。
而現任莊主原東園生性淡泊,極少在江湖中露面,武功卻是深不可測。
想來這次交換戰俘,自己被魔教強留了下來,鑄劍閣雖不知道原因,但是卻做好了準備,若是置換不成,便是強行搶奪。
南郭不歸雖強,天下卻有跟他一戰之人,那人便是無爭山莊的原老莊主。
想通此節,陸妙不由得心頭一熱,想不到自己這世的父親陸千山,為了自己當真什麽都敢做啊!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脫險。
看來到了靜江府之後,先得跟那裡鑄劍閣的諜探聯系上,一來先得給家中報個信,自己已經脫險;二則有當地人做向導,完成老頭遺願,當順利許多。
當他心中正在做打算時,突然想到,南郭不歸已經死了,魔教封鎖消息,普天之下,除了幾個天王和自己,只怕無人知曉,鑄劍閣自然也是不知道的,所以他們暗自請來了原老莊主。
但是魔教卻是知道南郭不歸已經死了, 他們為何要發動偷襲呢?難道這幾個天王,有把握對付原老莊主?他們的依仗又是什麽呢?
盧帳房卻發現陸妙走神了,心中暗自有些不悅,乾咳了一聲,語氣有些冷淡的說道:“那結果就不用我贅述了吧?正派有心算無心,加之有原老莊主這個強援,魔教自然是大敗,據說前來的三個天王,沒跟老莊主碰面,就嚇得逃走了,導致那些蝦兵蟹將更是死傷無數……”
陸妙聽他最後的話,更加迷茫了,暗自道:魔教應該是準備先下手,只是手中的依仗出了什麽問題,故而三位天王隻得不戰而退,那這個依仗到底是什麽呢?
老侯頭此時也疑惑的問道:“不是說最後是官家派兵來,殺退了那些魔教……惡人麽?”
盧帳房冷笑一聲,道:“官家?只怕他恨不得兩邊殺到最後,都死光了,再來坐收漁翁之利罷,真龍訣都只剩半部了,若是天下沒了習武之人,他的江山才坐的安穩……”
老侯頭沒想到盧帳房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急得只是搖頭,使勁瞪著他,低聲急喝道:“莫亂胡說,你我若是惹上官司,只怕傾家蕩產都出不了那深牢大獄的。”
盧帳房原本說完這番話就後悔起來,畢竟跟陸妙只是萍水相逢,若他起了歹心,告到衙門,只怕自己真的大難臨頭了。
只是他死要面子,斜眼看了陸妙一眼,見他若有所思,完全沒注意自己剛剛說的話,這才微微安心下來,又不願在老侯頭面前墮了威風,也不再言語,只是一連冷笑了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