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局的發展在張飛到來之後便立刻變成了一邊倒的形勢,即使這支董軍十分精銳,在巨大的人數差距下還嘗試組織起了幾次反擊,但最終也沒能掀起足夠改變戰局的水花,最終在丟下七十來具屍體之後,這支董軍繳械投降。
而劉備清點了一遍自己帶來的隊伍,自己之前帶來的百二十人只剩下六十來人,而張飛帶來的主力也陣亡了接近五十人,兩軍在如此懸殊的實力對比下竟然還能有一比一點五的戰損比,陳衝不得不對董卓刮目相看,也對典韋破橋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恐怕那時徐榮已在對曹操做誘敵深入的誤導,所謂奪橋不過是引子而已。
不過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陳衝現在在意的是董軍的布置,雖然腿上的口已經開始凝固結痂,和衣物糾纏在一起,這讓他每走一步都覺得仍然有刀刃在切割他的傷口。陳衝先去戰場拔出了照膽,而後徑直走向俘虜,從六十來中隨意挑選出十個俘虜,讓士卒們押送至另一邊。
找了個大石塊坐下,一邊撕著腿上的結痂,陳衝一邊對這群俘虜說道:“我現在很忙,也沒有時間與爾等繞彎,現在時間很緊,我相信爾等也不願久等發落,所以我長話短說。”
陳衝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塊布,他皺了皺眉,又看了看腿上正流出的血,略微沉吟就用手蘸了蘸自己的血水,在布上開始寫起來,寫完後,陳衝將這塊布交給杜銘,問道:“小杜,你可讀書?”,杜銘撓頭澀然道:“讀過兩年蒙學便不讀了。”
陳衝點頭笑道:“如此,你也算識字了,那我就把這件事放心交給你了。”
隨後陳衝繼續對俘虜說道:“爾等稍後逐個隨他到樹林中去,聽到布上問題,不需要半點言語,只需要頷首或搖首,我得到滿意的回答,自然會放爾等回家,不滿意的也沒什麽,我們將軍仁慈,不會做任何不祥之事,也只是請諸君多待幾日。”
隨後陳衝叮囑了杜銘幾句,然後讓他舉著火把,帶著第一個俘虜到身後的密林中去,他就坐在這裡靜靜地等待結果。
未久,只聽到杜銘在密林中大聲道:“平陰縣渡河是否是假,小平津渡河是否為真?”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所有董軍俘虜臉色大變,等到第一個董軍士兵走出來,他帶著一臉鐵青的表情,和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陳衝,陳衝心中頓時對結果十拿九穩,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如何說服劉備,讓他相信自己的推測。
等到第十個董軍俘虜從密林中走出,陳衝站起來迎接問完的杜銘,杜銘低聲對陳衝說道:“陳先生,這十個俘虜都說平陰縣渡河是真,小平津渡河是假。”
“好。”陳衝聽完這句話,拍了拍杜銘的肩膀,大聲鼓勵道:“你問得很好,小杜,我對你問的結果很滿意既然這樣,你就從我們繳獲的遊艇中拿出一條,送這十位壯士過河。”
他竟是就這樣輕松實現諾言,將這十位董軍俘虜全部放走,十名俘虜面面相覷,還沒有從剛剛被發現軍機要密的震驚中恢復過來,轉眼間就要被放走離開,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實,以至於他們難以置信。
陳衝也沒空照顧董軍俘虜的想法,何況他們現在這種精神狀態也是陳衝想要的,他揮揮手,讓杜銘帶著這十個人去岸邊挑船,隨即前去尋找劉備。
劉備正在安撫受傷的士卒,同時也在指揮眾人清理戰場,為死去的董軍士卒就地建墳掩埋,己方的死者則做些擔架將他們抬到駐地,
等找到一處風水不錯的吉土,再將他們下葬。 有名士卒見一名死去董軍內衣中居然還有一名玉石,心中十分喜歡,想拿起來自己佩戴,結果被劉備一眼瞅見,趕上去踢了他一腳,斥罵道:“放下。”
那士卒委屈道:“將軍,這是死人的。”
劉備瞪眼罵道:“廢話,我當然知道是死人的。”
那士卒委屈地看著劉備,最終閃躲著眼神放下玉,將它和董軍一起埋下。劉備見狀也和他一起填土,對他說道:“不要委屈,你想什麽我還能不知道?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生與死孰重?當然是生者,什麽死者為大,那都是場面話。但是人總有一死,無論早晚,你也會死,我也會死,今天我們可以從死者這裡拿一塊玉,我們明天缺錢了,就要去刨別人的墳?”
那士卒惶恐道:“將軍美名,屬下豈敢?”
劉備趕緊扶他起來,動容道:“我的美名倒在其次,我隻望以後有一日,你的東西,也不會被別人這樣拿走,那樣就夠了,子陽,你跟隨我不過半年,但我還記得你想要封萬戶侯。”
那士卒聽了大為感動,行禮朗聲道:“將軍仁德,在下願為將軍馬前驅,誓死不辭。”
劉備用手揉了揉這個士卒的頭髮,哈哈一笑,填完最後一鏟土,便接著起身巡視戰場。
陳衝在旁邊旁觀了許久,見劉備走出,上前對其笑道:“敦敦教誨,如沐春風,玄德,你有古君子之風啊。”
劉備搖首道:“我在跟隨師長求學時,隻好玩樂,不喜學習,哪有什麽古君子之風,至今想來,如果我當時努力一點,或許也不至於混成現在這樣,庭堅,你就不要這樣說了。”
陳衝心道,如果你那時便努力,只怕我現在也沒什麽可以為你做的了。
劉備對陳衝接著道:“對了,庭堅,你從俘虜那可有問出什麽?”
陳衝便將剛才的布置對劉備細細說了一遍,劉備聽完,低頭沉思,隨後緩緩道:“庭堅,你的意思是,董軍在河陰縣渡河是假,在小平津渡河才是真。我們這邊所面臨的,才是董軍的主攻方向?”
陳衝笑道:“上一刻或許如此,但是這十名董軍俘虜一旦回到關城內,那董軍接下來的計劃就不好說了,一旦董卓知道了他的計劃已經為人所知曉,他可能會如何應對?”
劉備道:“董卓久經戰陣,所能依賴的,唯有謹慎二字,我雖與董卓素未謀面,但觀其舉措,都是謀定後動,動如雷霆,如此來看,他會放棄奇襲小平津的計劃,但他會采用什麽新的進攻手法,這就不是我所能知曉的了。”
陳衝拍手道:“不錯,但玄德,兵者,詭道也,其實說來說去,兩軍對陣,就是一個騙字,你騙我,我騙你,誰能識破誰的騙局,又能成功蒙騙對方, 那誰就是最後的勝利者,我們不知道董卓的計劃,但是我們可以騙他,誤導他來采取我們想要的計劃。”
“此次董卓先行欺騙王使君,讓他分不清楚董卓到底是從哪裡過河,但如今已經為我等所識破,我放這十名俘虜回去,就是要讓董卓知道這一點,那麽董卓就會對以小平津為渡口渡河產生遲疑,但這對於誤導他進攻方向還有所不足,那麽我們現在還需要再騙他一騙。”
劉備聽到這番話,一時間如同撥雲見日,一時間很多在戰場上沒想到的道理此時頓時都豁然開朗,他本人本來就天賦過人,此時被陳衝稍一點撥,對軍事的理解頓時更上一層。
他笑道:“庭堅,君真乃天下奇才,聽君如此講解,我便知君之前在駐營上所布置,是為何故了。”
“只是”劉備皺眉道:“庭堅,我們這樣是不是把壓力全部轉給王使君了,王使君在這種狀況下他能撐住嗎?”
陳衝笑道:“玄德,王使君手中數萬大軍,扼守黃河,就算在軍隊素質存在一定差距,但董卓如果強行渡河的話,王使君以如此地利,安能大敗?如果那都能大敗,也不是我軍加入戰局就能改變態勢的。”
嘴上這樣說,陳衝心裡卻知道,王匡定然會遭遇大敗,這是將領素質之間的絕對差距,哪怕隻憑臨場反應,董卓就能將王匡從河內趕到並州,而在小平津關兩岸,陳衝自信,兩軍只有兵力的差距。
越是力挽狂瀾,劉備的聲望才能傳播得越快,這樣的想法使陳衝對自己的良知略微有些不安,但他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