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董軍確實算得上一隻百戰之師，雖然犯了冒進這樣的低級錯誤，可冷靜下來的速度極快，在劉備陳衝整理好渡口處的隊伍，他們也都平息下了所有的騷亂，如果他們留在渡口防禦的人數再多一些，劉備是絕無可能這麽輕易地在渡口站住腳。

　　遺憾的是沒有如果。現在是人員數量彷佛的雙方在渡口對峙。

　　陳衝心中暗叫糟糕，剛剛跟著劉備衝出去砍人，隻徒得一時痛快，結果思慮不周，居然弄成了背水一戰的形勢，雖說雙方人數差別不大，但是戰線展開後，己方因背水空間受限，一旦稍受擠壓就會變成退無可退，稍有不慎，戰局陷入劣勢，士兵巨大的心理壓力極有可能導致崩潰。

　　對面的董軍軍官顯然發現了這一點，他們開始逐漸變陣，他們選擇降低了方陣的厚度，轉而拉長戰線，顯然心中的打算是要趁劉備軍陣型尚未立穩，直接將其壓縮到河邊。

　　來不及變陣了！陳衝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要想在這次戰鬥中活下去，只能現在就與他們硬拚！

　　只是劉備的這群部下擁有這樣的作戰素質嗎?陳衝握緊手中“照膽”，頭腦風暴也略微有些停滯，這不是智慧的問題了，這是膽氣的比拚！

　　陳衝還未下定作戰的決心，身邊的劉備忽做仰天長嘯，嘯聲如風奔馳，又如雷霆轟鳴，一時間劉備軍董軍兩軍將士都在騷動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這個男人，劉備立即止住嘯聲，忽而又大笑起來，他朗聲道:“對面諸君，爾等已無退路，為何還不速速投降?”

　　對面董軍沉默以對，這確實是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但此時他們在戰場上也有極大的優勢，絕不是劉備這樣一兩句話便能打消的，這種場面他們已經見得太多太多，他們的血已經冷了，就如同麹義在袁紹等諸侯面前展示的那樣，他們就算不是，也已經無限接近呆若木雞這樣的境界。

　　劉備本也不準備這句話能對對面起到什麽效果，他轉而對自己身後的士卒們笑道:“諸君，看來我的名氣還是不夠響亮，以我二千石之位親自勸降敵將居然不為所動。”

　　這個冷笑話成功逗笑了他麾下眾人，稍微意識到己方陷入劣勢的士卒們，也消解了內心的不安，一個士卒大聲對劉備道:“將軍，打贏他們自然就願意投降了。”

　　“胡扯，小杜，你要是打贏了，對面還能剩下幾個活人?”

　　劉備軍頓時傳出一陣哄笑聲，那個小杜漲紅了臉，最終嚅囁說道:“原來將軍還記得我名字。”

　　劉備笑了，但是此時沒有發出笑聲，但陳衝分明能感受到他臉上的笑意，他說道:“我怎麽會不記得呢?你們每個人都是我親手一個一個招進來的，我還記得，你叫杜銘，和你兄長杜傳一起，從東平趕到高唐來投我，結果那時我已經到了平原，你就和你兄長追著趕到了平原來投我。我很感動，你兄長杜傳在汴水戰死了，我一直很為你擔心，這一戰不好打，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將軍......”

　　“你能活下去嗎?！”劉備大聲對杜銘道。

　　“將軍，我能！”

　　“你們能活下去嗎?！”劉備大聲對眾位將士道。

　　“將軍，我能！”

　　劉備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了，他繼續道:“那好，那我就提前祝賀諸君此戰大捷！”

　　他轉身對那群變陣接近尾聲的董軍，大喝道:“諸君，隨我向前！”

　　杜銘立刻衝出陣列，

對身後的袍澤呐喊道:“諸君，讓對面那群董狗，死都不會忘記將軍的名字！”　　隨後他帶頭衝向前，嘶聲呐喊道:“涿縣劉玄德！涿縣劉玄德！”

　　“喔——”身後的將士一起發出歡呼，也隨著衝上前去。

　　這一衝，哪裡還有什麽陣型可言?這一衝，哪裡還有什麽戰術可言?

　　但是陳衝也衝了起來，他拿著手中的“照膽”，緊跟著正竭力向董軍衝鋒的劉備，什麽戰術陣型，全都棄之於腦後。因為他感受到了身邊這一百來人對於勝利的執著意志，當他感受到這股氛圍，他就被這種氛圍所俘虜了，他也相信在這種意志下，這支隊伍是不可戰勝的。

　　老兵是沉默的，他們見慣了生死，可是這不代表他們不害怕生死，因此很多老兵都變成了兵油子，但是對於這群基本由遊俠組成的隊伍，他們不止像新兵一樣不了解生死，還有著更為遠大和神聖的志向。

　　董軍對此嚴陣以待，原本準備逐步擠壓劉備軍隊空間的戰術，改換為了堅守的陣勢，以逸待勞，劉備軍第一波衝鋒如果挺過去，他們後續的壓力就會減小許多。

　　劉備雖然在夜中，但是依舊保持著靈活迅猛的劍術，陳衝只見他在董軍陣前慢慢降低自己奔跑的速度，但是到了與董軍短兵相接的三步之內，劉備腳腕發力，猛地提速，在一名董軍面前以奔雷之勢刺中他的胸膛。

　　陳衝在劉備身後閃開，往前一劍挑開刺向劉備的幾支矛戈，只聽得叮叮當當一連串金屬的碰撞聲，這讓陳衝感覺自己手中微沉，“照膽”到底還是比“太丘”要重上一些，略微的重量差異讓陳衝有些使不順手。

　　正走神間，黑夜中又是一道劍光閃過，痕跡正是落向陳衝手臂處，陳衝暗叫糟糕，可已沒有足夠的時間將手撤出，但最壞的情況並沒有發生，關羽在一側廝殺間，瞅見陳衝險境，左手握戟在人群中肆掠，可右手從腰間驟然拔出一刀，一把將偷襲陳衝那人的手臂斬斷。

　　陳衝對此十分驚訝，因為關羽對他並沒有任何好臉色，此前他多次試圖與關羽私自交往一段時間，但關羽不知為何對他抱有敵意，竟全都拒絕，以至於陳衝為此頗為灰心喪氣，卻不料戰場之上關羽卻出手相救。

　　陳衝道了一聲“多謝”，關羽瞥了他一眼，還是惜字如金，一言不發地再刺向一名董軍。

　　董軍的披甲率實在是壓倒性的優勢，要想辦法擊潰他們實在是難上加難，劉備軍靠著血性奮力搏殺，可是往往自己身上多了幾道傷口，才能往對面董軍添上一道，即使劉備軍已然殺紅了眼，可戰勝董軍的希望依然十分渺茫。

　　陳衝也是第一次在軍陣中殺得忘我，前者生，後者死，明明是最清爽的夜晚，卻感覺自己渾身的熱血在沸騰，在燃燒。原本董軍手中還持有火把，但此時此刻也大都散落在地上，看不清戰況，黃河的水香遮不住血腥味，反而讓它顯得更加濃稠。

　　不知不覺間，劉備和關羽兩人已經衝到最前處，而自己卻已經與他們有些脫節，幾個董軍之前見陳衝與劉備站在一起，知道他在這支隊伍裡地位不低，很是默契地聯合在一起，默默在戰陣中交換空間陣型，等陳衝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離被五人包夾只是幾個眨眼的問題。

　　自己還是托大了，陳衝自嘲想到，數月前自己也在酸棗暗自嘲諷那群諸侯帶領兵士不穿戰甲， 結果今天在戰場之上，自己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而且造成的後果比那群諸侯還嚴重得多。

　　出劍，撞人，壓劍，陳衝使出一把蠻力，將其中一名董軍壓在身下，手中劍已經將這名士兵捅了個對穿，但陳衝試圖拔出照膽，一時間卻拔不出來，後面刀風響起，將陳衝逼得不得不棄劍滾落在一旁，撿起剛剛殺死董軍的鋼刀，奮力斬向身後董軍的腿部。

　　慘叫聲響起，但手感明確地告訴自己，沒有斬斷，最多骨折，陳衝趕緊抓緊這短暫的時間站起，正要向劉備呼救，卻見黑夜裡依稀有一個怪異的身影，身帶數人，又衝殺了回來，不是他人，正是劉備。

　　陳衝見此精神大振，接連招架了幾輪，劉備在與黃巾的戰場上早已習慣了來回衝殺，雖然面前是朝廷精銳，他也當仁不讓地殺了回來，雖然頗為費力，但也阻擋不了他前進的腳步。

　　等到他再到陳衝面前，陳衝肩上被劃了一刀，腿上也多幾道傷口，血肉與衣物泥土粘連在一起，難以言述的難說，但陳衝表情自如，對劉備笑道:“君之往來，如閑庭漫步，可知此戰可成。”

　　劉備也笑道:“非也，此戰可成，非我之功。”

　　陳衝喜道:“莫非......”

　　又是一聲長嘯，這嘯聲來自董軍身後，如獅如虎，一嘯之下，竟比劉備剛剛那聲長嘯還要充沛幾分，只是這聲長嘯充滿了自信和戰意，不用多想，正是張飛趕到了。

　　隔著老遠，陳衝就聽到他的聲音，“來來來。今天我張翼德要告訴爾等乃公武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