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發現了一個事實,而且是很關鍵的事實。
這支董軍決沒有五萬人!甚至連萬人規模都可能沒有!
如果董軍真的有萬人以上的部隊,在這第一波騎兵衝陣,倒卷珠簾,成功切開曹操大軍陣型之後,應當用步兵填補上被衝開的間隙,與騎兵相互配合來達到殲滅的目的。
但是這裡只有數千騎兵在曹操軍陣中反覆馳騁,使曹操軍從一個崩潰變向另一個崩潰。
本來此時陳衝還有部分不確定,但此時為了打擊我方士氣,敵人連采用帥旗頹廢士氣的計策都用了出來,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對面的董軍將領對於殲滅曹操部沒有把握,而這種把握建立在他對於曹操的兵力劣勢上!
恐怕這次伏擊的董卓軍就只有騎兵,根本就沒有步兵!陳衝望向遠處深林裡那些明晃晃的火光,那些火光在黑呀中如此耀眼,但現在來看,根本就只是一個幌子,一個疑兵之計,一群不會動的稻草火人罷了。
同時這也就意味著,在第一波騎兵衝刺下活下來的陳衝曹操等人,已經離切割到曹操部後排的董軍騎兵主力很遠的軍陣後線。
指揮此戰的董軍將領毫無疑問是一個名將,但是他也沒辦法撒豆成兵,也要收到兵力不足的困擾,想要帶領潰敗的士卒們扭轉局面那已經是決不能為,但現在要抓緊時間,趁董軍還沒有徹底掌控住形勢,只要現在調整好逃跑的路線,這群關東將領還有很大的幾率逃生。
“時間緊迫,來不及解釋了,大家聽我的,現在列陣,全部熄滅火把!”陳衝對周圍人直接命令道。
眾人毫不理會,陳衝也知道這些話對他們毫無作用,他這句話隻說給一個人聽,曹操因之前落下馬,摔得不輕,但思維還算清晰,直接下令道:“諸將,聽陳君指揮!”
曹洪驚問道:“孟德,你這是?”
曹操一邊扶著頭一邊擺手道:“休要多言,聽我命令便是。”
可曹洪哪裡會聽,哪怕眼看又是一小隊騎兵衝來,他仍然不管不顧,扭頭追問陳衝道:“不知陳君有何打算?”
陳衝苦笑道:“趁賊軍尚未察覺到孟德還在此處,遁夜北逃。”
曹洪頷首道:“可,只是陳君,你這法子不夠保險。”
這時候還管得上什麽保險不保險?陳衝氣得簡直要破口大罵,這紈絝子弟!但陳衝話還沒出口,曹洪不再看陳衝,對曹操繼續道:“孟德,你剛剛摔了這一下,坐騎應該也受了重創,你騎我的馬吧。”
他的坐騎是一匹極為罕見的汗血寶馬,陳衝很清楚這匹馬價值百金,平時曹洪對此馬也顯得極為喜愛,夏侯淵曾數次試圖找曹洪借來一騎,但始終未能如願以償,未料到此時曹洪竟然會送此寶馬。
曹操遲疑道:“子廉,那你準備如何?”
曹洪笑道:“天下可無洪,但不可一日無君!”
說罷,曹洪飛速下馬,換上一匹極為普通的駑馬衝向另一側,衝那隊騎兵叫道:“譙縣曹孟德在此,董賊走狗,可敢一戰?”
然後他哈哈笑著,一震馬韁。徑直騎馬向南奔去了。
他竟是想要以身為餌!
陳衝瞬間理解了他的意圖,如此一來,曹洪進一步牽製了董卓騎兵的注意力,即使他們不相信曹洪是曹操,但就憑曹洪一身豪奢至極的鎧甲,也不得不追,這代表著他至少是一名高級軍官,如此一來,他們逃脫的機會就大大增加了。
“趕緊向北!”陳衝見這個機會來之不易,
低聲吼道,曹操還有些發愣,但曹仁一把把他推到曹洪的馬上,見他安全上馬,方又與夏侯淵駕馬至方陣後列斷後,陳衝環視一周,三十余人全已上馬,便低聲道:“我領路,跟緊我。” 他駕馬揚鞭,立刻向河內方向奔馳。
那三十幾人緊隨其後,他們在黑夜的殺戮聲與哀嚎聲中離去。
一切都很順利,喧囂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噠噠噠的馬蹄聲,但遠處的火光仍然能夠看見,陳衝還是覺得緊張,但是又覺得終於結束了,他忽然聽到曹操說道:“庭堅,能不能在這裡休息一會?”
陳衝正要反駁,但是正對上曹操的眼神,他又說不出口了,流血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人精神的頹廢,這個時候再多的阻擾也是沒有意義的,陳衝也是這樣心軟的一個人,所以他道:“那大家就休息會吧,抓緊時間,賊軍想追上我等,恐怕只需一刻時間。”
說完下馬,陳衝想坐一坐,但是沒撐住,立刻就癱倒在地上。
他實在是太累了,漢朝沒有雙馬鐙,只有單馬蹬,這使騎馬成為一項極為考驗技巧的體力活,長時間的夾緊馬腹使眾人的小腿磨破了皮,鮮血淋漓,即使是坐著都嫌難受。
這土真他娘的香啊!
陳衝攤在地上,面孔朝地,沒有絲毫名士風范,他感受到自己臉上土壤的每一顆顆粒,溫軟清香,帶著一種忘我的吸引力,使他仿佛回歸到大地母親,回歸到夢中,回歸到未開始的地方。
但是渾身的酸痛告訴他他還活著。
陳衝很想笑,可肌肉僵硬有點讓他笑不出來,以至於他只能艱難地咧開嘴,只能發出不成串的嗬嗬聲,哪還有半點潁川名族子弟的風采。
旁邊的曹操給陳衝在背後按了按,對他重重一拍,拍得陳衝覺得自己要把肺給吐出來,陳衝回頭怒瞪曹操道:“你幹嘛呢!想把我拍死嗎?”
曹操歎道:“我這不是看你笑岔氣了,幫你捋一捋嗎?”
陳衝摸了摸自己胸口,從地上坐起來,驚道:“你還別說,孟德你這一拍還真有效。還真的順氣了。”
曹操並沒有興致接他的話,他只是直愣愣看向遠處的戰場,人影憧憧,火光搖曳,不斷有黑煙杳杳升起融入夜幕,夜空也不再晴朗,飄著不知是黑還是白的殘雲。
看著曹操落寞的神情,陳衝才發現他已經有了些許白發,眼角的尾紋也開始多了,往日曹操意氣風發時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等到這時曹操萎靡不振,陳衝才記起來,眼前的這個昔日少年天才此時已經快三十六了。
“庭堅,這一仗我打得很可笑吧。”曹操這樣笑著,他也在嘲笑自己。“只和敵人見了一個照面,便兵敗如山倒,連允為也沒於陣中了,當然還有更多的人,他們都信任我,但是我卻辜負了他們的信任。”
“這不是你的錯,孟德,允為他太急功近利,此次兵敗,他罪莫大焉。即使允為這次不死,我也會讓他自裁,以對枉死的將士們!”鮑信勸慰曹操道,他同樣為鮑韜的戰死而悲傷,但他更深知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他道:“至少你的想法是對的,做錯了,並不是問題,只要活著,就還有改正的機會。”
陳衝正欲再勸,他忽然感覺到不對,回頭望去,就在他們來的路上,四五隻遊騎向他們奔來, 距離他們已經到了數百步的地步,在他們的後面還略微帶有大地的顫動。
這說明他們後面還跟有一支數量不低的大部隊。
陳衝心裡暗叫糟糕,隻休息了不到半刻鍾,敵方竟已趕了過來,還帶來了帶來了人數不明的後續部隊,他只能強撐道:“上馬迎戰!”
可剛剛休息,小腿還正酸痛無比,舊的一口氣已經泄了出去,但是新的一口氣還未生出來,這正是他們最虛弱的時候,是絕無可能逃脫的。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強烈,如同地動一般,附近田中樹木下的舊葉紛紛落下,剛剛落下的鳥兒又被再次驚飛了,連樹木也在抖動,陳衝曹操等人幾乎都要喘不過氣。
陳衝在這一夜接連的衝擊下,已經有些麻木了,沒有情緒,也沒有感覺,他只能有些艱難的爬上馬背,但卻挺不直背。
不對!
當他能夠清晰地看見對面董騎最前鋒的面孔時,陳衝發現一件事,他並沒有看向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後!
一匹快馬從陳衝身後奔出,那快馬上是一個身高九尺的壯漢,還未等到陳衝反應過來,又有百余騎隨著那大漢陸續從陳衝一行人身後穿插而過。
那九尺大漢手持一把長戟,戟刃如月,一揮。
最前鋒董騎的頭顱從脖頸上徑直滾下,似與身子從未連過一般。
“插標賣首,可笑至極。”那大漢嗤聲笑道。
又有一聲音從陳衝身後響起,“咦,這不是孟德兄嗎?怎至如此田地?”
陳衝回頭看去,卻見說話那人身邊陳群對自己頷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