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曾翌於望台上眺望對面,土山仍然在不斷壘高,燈火搖曳,正如他明暗不定的眼神。
善攻者,守於九天之上,善守者,守於九地之下。曾翌不敢說自己善攻,但率領千余士卒固守在孟津關接近半年,王匡挾四萬大軍在此反覆試探,卻被曾翌盡數擊退,稱讚曾翌一句善守,那是實至名歸。
如今劉備前來攻城,按常理來說,數萬人的王匡大軍曾翌都能擊退,劉備軍遠觀來看,兵不滿萬,大部分又毫無經驗,曾翌守關定然是毫無問題。但曾翌的真實態度卻是完全相反。
自從收到梁縣大敗的消息,原本在河南北部遊弋的幾支騎兵盡數被調往伊闕關一帶,在短時間內並不會有援軍前來馳援,黃河的封凍導致來河南的物資也無法輸送至關中,在短時間內只有北面的溫縣友軍可以作為孟津關的依仗。
可這是完全不夠的,孟津關雖然是一座難攻易守的堅城,可是有優點就意味著必然有缺點,孟津關城小,裡面能夠儲備的物資,所能使用的時間並不長久,加上如今到了冬季,物資的消耗比往常大大加速,原本能夠使用半年的物資,現如今恐怕只夠使用三月,而太師與孫文台的決戰,三個月並不足以分出勝負,對面的劉備不清楚這一點,曾翌卻是心知肚明。
曾翌現在最想要的就是劉備再來幾次和第一日那樣的攻城,如此下來,巨大的傷亡便能讓劉備望而卻步,最後知難而退,但僅僅是一日過後,對面軍隊的方略就改變了,往著曾翌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發展。
只要劉備堅持圍困策略,完全能夠困死曾翌,那曾翌能夠反製的手段就很簡單了,出城野戰偷襲,再次重演一次第一日的突襲,而且必須成功地進行斬首行動,擊潰劉備軍的指揮系統,曾翌才可能堅守成功。
但仰望眼前這幾座比自己城牆還高的土山,曾翌產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關中的調動稍微大一些,便無法瞞過敵軍,昨日曾翌親自率領一百輕騎出關偵悉,出城不過一刻,原本正在挖壕的敵軍,已經擺好陣型在他對面等待著自己的衝擊。
如此下去,困守是等死,出擊是速死,唯一的一個辦法就是派人去聯系溫縣的王啟,如溫縣的王啟能夠放棄溫縣,全部馳援關下,與自己裡外夾擊關下敵軍,才有可能獲勝。
只是那王啟是涼人,自己卻是太師由河南駐軍中提拔出來的一個無名中尉,自王啟進駐溫縣以來,幾乎從不與自己主動聯系,其間不乏輕視自己的意思,也不知求援到底能不能成功。
也罷!曾翌終於下定決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求無愧於心罷。曾翌自己趕緊回房寫了一份求援信,連連喚來一名親兵,對他囑咐一番,然後安排人手在牆上熄滅燈火,遮蔽牆上行跡,隨後讓望台上的士兵準備好竹筐,從一個陰影處將他從城牆上吊下,隨後又吊下一匹馬匹。
接下來就是自求多福了,曾翌半是擔憂半是希冀的想道,如果王啟堅持不來救援,自己也就不能在關中坐以待斃,即使拚死突圍也不得不試上一試了。
正在思量間,忽聽一聲炸響,仿佛地動山搖,盤龍驚蟄。
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在曾翌身側,一片漆黑中曾翌隻覺得頭暈目眩,耳鳴不已,連站直身子都花了好一會時間。
“照亮!照亮!”一旁的親兵見這情況,不待曾翌下令,趕緊向牆上士卒竭力呼喚道。
火光重新在孟津關城牆上燃起,明滅之下,曾翌向剛剛聲響之聲望去,就在離他四丈處,一塊五尺半徑的巨石,卡在了女牆之中,好巧不巧,正好把一名士兵壓在石下,紅的白的流了一地,顯然連一聲慘叫也未來得及發出,便被不明不白地砸成一灘肉泥。
還未等曾翌走近觀看,尖銳的破空聲隨之響起,多年征戰帶給他的警覺使他立刻躲閃到女牆之後。
又是兩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隨之是巨石在大地翻滾的響動,曾翌先從女牆後探出首,又是兩塊巨石,隨後他望向對面的土山望台。
即使是多年的戰爭經驗,但實際上大部分時間中,他是與羌亂、賊寇、農民軍等這種戰爭藝術低下的軍隊進行戰爭,真正開始大規模高烈度的戰爭,也不過是近兩年才有的經驗,能做出如此聲響的攻城工具,曾翌也只是聽說過,但往來征戰素無需要,也就從未用過,然而敵軍卻能做如此機械,不由讓曾翌驚駭萬分:“叛軍竟然能製霹靂車?”
霹靂車,即投石車,漢末的投石車還處在比較原始的階段,但即使如此,在這個時代,投石車的威力也是驚人的,較遠的射程和強大的破壞力使它仍然成為攻城的最佳選擇。
可即使是較為原始的人力投石機,就製作而言也極依賴於經驗,畢竟就投石機制作技術的核心原理——杠杆原理而言,漢末仍然停留在一個較為模糊的認知,只能依賴於經驗和效果慢慢摸索。
正在曾翌試圖在夜幕中查看投石車的身影,但身邊的士卒卻是向下看去看去,面色驚駭萬分。“大人,叛軍攻城了!”
“攻城?”曾翌也隨之向下探首,此時已是深夜,由於剛剛城關滅火的緣故,關上的火把尚未全部點亮,但雪地映照的月光,依稀可以看見黑影攢動。
僅僅是抓住這樣一個空檔,就想要大舉攻城?曾翌努力地估計著城下的軍隊人數,心道正好!你要是長期圍困我還不知該如何應對,但主動攻城我就能讓你铩羽而歸!
又是兩聲尖銳的破空聲,兩塊巨石,一塊砸入了牆中,一塊直接砸在了牆角,曾翌卻不再去在意了,大聲傳令:“叛軍攻城!叛軍攻城!全軍各就各位,按原位準備,自然一切無事!”
一些士卒叫苦不迭:“大人,這天上飛著石頭,我們怎麽守啊?”
曾翌勉勵道:“別怕,兄弟們,他們的霹靂車並沒有準頭,何況等叛軍靠近城腳,他們再發飛石,反而會誤傷自己,定然不會再發,只要我們如往常一般站在原位便可。”
雖然話很有道理,可是士卒們還是將信將疑,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大石在頭上飛來飛去的感覺,給了守城士卒極大的心理壓力,畢竟誰也不想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或許這就是敵軍敢於再次硬攻的決心吧,如此感歎後,曾翌只能再次加碼:“弟兄們,只要能打退敵人此次進攻,牆上士卒每人百錢!明日殺豬慶賀!”
聽聞有賞賜,士卒們這才打起精神,站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但詭異的是,只見頭上土山不斷地向關中拋石,城下那群敵軍卻在距離城關百步之時停駐下來,黑壓壓的人頭在雪原上寂靜無聲。
他們在等什麽?
關上的董軍開始盡力向牆下張望, 想觀察這群叛軍正在搞什麽動靜。
猶如一陣狂風忽然席卷,又如波濤般向關上湧來,喊殺聲衝天而起!
聲源竟是來自背後!曾翌大驚失色,立刻轉身從城牆上望向關內,一支百人部隊不知從何處出現,竟直直衝向關內唯一的城門處。
城門下守門的不過五六人,哪裡能擋住近百如狼似虎的敢死勇士,完全無法組織起像樣的防禦,曾翌大聲向身旁士卒喝道:“快向下潑水!”
剛煮好的兩缸滾燙熱水從關上迎面倒在那群人中間,一片嘶嚎,顯然給予了他們極大的打擊,但這顯然是不夠的,城門的打開已經成為定局。
見城門打開,關下敵軍全部點起火把,只見一個文士騎馬居於最前,拔劍指向城門道:“殺!”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百步的距離,對於大軍而言幾乎等於沒有,城關失去了城門,就如同大堤決開了口子。整座城關的淪陷已經成了時間問題。
曾翌看著敵軍不斷衝向內部的騎兵,心中一片絕望,失去了城牆的防護,自己就完全沒有了機會,身邊的一名親兵問過來,神情焦急,:“大人,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你們投降吧,沒有必要白白浪費姓命。”
親兵剛剛感到松了口氣,隨即又品出曾翌話語的另一層意思:“大人您呢?”
“敗軍之將,如何苟活於世?”曾翌笑了起來,他爬上女牆,神情決絕,親兵本欲勸他幾句,卻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不知所言。
然後他墜落下去,化為馬蹄邊的一灘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