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攻之法的順利出乎陳衝意料,從搶佔大門到關中的董軍投降,劉備接收孟津關所花的時間,前後總共不過一個時辰。
五天前,劉備軍正是頂著風雪到達關下,夜風凜冽依舊,城關巋然如山,而五天過後,這座抵抗了王匡長達半年的堅關,卻在悄然間變換了歸宿,陳衝從關內仰望夜空,心中別是一番感受。
高牆還是這座高牆,厚重冷硬,高不可攀。然而劉備軍僅僅采取了一次土攻,城牆幾乎不破的防禦作用就完全化為烏有,陳衝暗自警醒自己,無論如何都絕不能放松警惕,跟孟津關的守將犯同樣的錯誤。
雖然與曾翌互為敵對關系,但對於曾翌的能力,陳衝依然相當敬佩,在破關之前,陳衝還想著曾翌作為三河騎士,並非董卓體系,將其招攬至麾下未嘗不可,但不料真正相見之時,這位將領已經拋棄了自己的生命,這讓陳衝深感可惜。
曾翌待屬下將士素來甚寬,在接收俘虜時,不少俘虜聯名請願希望能夠自行安葬曾翌的屍體,陳衝有感於他們將士情深,也樂得成全一段佳話,便先替劉備應允了。
但進城過了半晌,陳衝維持了好一陣子的城中秩序,待到俘虜都全部安頓完畢,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直到此時,身為一軍統帥的劉備,都還未主動現身?這可嚇壞了陳衝,聯想到地道奇襲的危險,趕緊準備派出趙方去尋找劉備,卻不料營邊一士卒告訴陳衝,劉備此時受了燙傷,已經進了傷兵營了。
原來曾翌在劉備即將攻佔城門時,城牆上迎面澆下來兩缸熱水,正好澆到奇襲隊隊上。大冬天的被澆上燒開的熱水,燙傷幾乎無法避免,劉備當時正衝在最前面,滾燙的開水正潑到他背頸上,雖然不至於喪失行動能力,但是這等滋味卻難與他人言述。
等到陳衝到傷兵營來看望劉備,之間他正趴在草席上,口中嚼著藥草,軍醫正將一堆小冰塊敷在劉備背上,偌大一個傷兵營,幾乎每人都是因天寒而得的凍傷,唯獨只有劉備等寥寥幾人得了燙傷,在這裡顯得煞是怪異。
陳衝走過來時,劉備正嘶嘶聲抽著冷氣,對身後的軍醫道:“弟兄你且輕些,我還沒有娶妻生子,你揉掉層皮的話,我未來可就難辦了。”
那軍醫被劉備逗笑道:“將軍,若要娶妻,那蛻皮豈不更好,您身上這疤痕累累,不如直接蛻掉更顯清爽。”
劉備嚴肅頷首:“有理有理。”隨即咧嘴:“就是太疼。”
陳衝在旁邊等軍醫把冰塊全部敷好,轉而治療他人後,才上前與劉備慰問道:“玄德,可還好?”
劉備笑道:“庭堅,你不都看著嘛,好與不好一眼可知。”陳衝歎了口氣,雖然劉備說得輕松,但見冰塊之下,他背後大片肌膚都充起了水泡,紅涔涔顯得十分十分駭人。
好在現在是冬季,燙傷雖然疼痛難忍,但是卻不易感染,最大的問題也就是痊愈得慢些,陳衝不再談論此事,轉而直接說起了現在的城關形勢:“如今關中董軍向我軍投降者約有八百九十一人,我已經將其全部繳械,整理關中物資,有糧食三千石,馬匹兩百一十四匹,弓矢十萬發,鐵甲四百套。”
說到兵器,劉備沒有追問物資,反而興高采烈道:“庭堅,我與你相處如此之久,竟不知你還精通方技之道,今日若沒有你的霹靂車,恐怕破關也不會如此輕易。”
說到投石機,陳衝感覺到頗有些不好意思,這次也就是靈機一動,才想到或許可以用投石機進行掩護,但由於實在沒有經驗,也只能憑感覺做出來來最簡單的人力投石機,如果再給自己一段時間,自己應該還是有可能做出做出配重投石機的,提前千年將配重投石機推向戰場,劉備軍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獲得攻城的優勢。
不過這些畢竟還沒做出來,陳衝便也不提,只是謙虛兩句,轉而向劉備提了提關內俘虜的處理:就仿照之前的做法,大部分普通軍士編入屯田兵中中,少部分基層軍官就地整編打入隊伍。
又說道對於曾翌屍體的處理,劉備很讚同,便捂頭對陳衝道:“庭堅,這些事沒有什麽問題,就按你說的這麽去辦吧。辦的同時記錄下來,寫成簡牘我過段日子再看,只是我現在關心的,是有一件更急迫的事需要商議。”
說到這點,陳衝心領神會,問道:“你是在想翼德?”
“是”劉備點頭道:“翼德如此行事,置全軍於險地,今日雖僥幸獲勝,但如若不能改掉他這股性子,世事難測,豈能此次如意,將來必定惹下禍事!”
陳衝頷首讚同,但心知沒有這絕不是說教就能輕易改變的,原本歷史上劉備多次教育張飛體恤士卒,但張飛依然我行我素,最後淪落得一個被小卒夜襲割首的結局,原本在分配任務之前就已經料到不對,卻不料還是給張飛鬧出了簍子。
想要杜絕這種問題,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遏製張飛的指揮權,只是當下卻是沒有足夠的幕僚來分權,也唯有從長計議了。
不過現在提出這些還不適合,陳衝對劉備道:“不過即便如此,現在我軍拿下孟津關,溫縣董軍已經四面皆敵,無路可去,從大局而言,他們已成甕中之鱉,翼德得手並非難事。”
劉備歎道:“正是他得手輕松才讓我深感不妥,罷了,罷了,如果不是現在背上有傷不方便動身,我恨不得現在就前往溫縣把他教育一番。”
陳衝搖首笑道:“也不用你去了,我估計溫縣之敵今日勢必出城,大戰就在今晚,最遲明日子時,翼德就會親自帶軍前來向你獻捷啊!”
“呵”了一聲,劉備輕笑出來,但隨即又牽扯到背上的傷口,讓他疼得齜牙咧嘴:“你別說,真像翼德能乾得出來的事。”
說完張飛,兩人便開始商定整個戰役結束後的善後,又拿下一關一縣,表面上看是地盤擴張並不夠大,但從戰略意義上而言,卻是非同凡響的。
首先是河陽溫縣孟津平津形成了一個粗略的四角防禦體系,之前河陽與小平津關有黃河阻隔,聯系並不緊密,很難在短時間內相互支援,如欲實施屯田策略,河陽一座孤城,一旦遭遇戰事,根本無法保證田屯田的正常運行,但如今兩縣兩關相互聲援,在這之間,劉備軍終於擁有了一塊能稱為後方的屯田基石。
其次是拿下孟津關,洛陽八關中面朝河內的兩關已經全部落入己方手中,雖然董卓仍然可以從平陰渡河進攻河內,但失去了黃河兩岸最好的渡口,他對於河內的影響力就大為減少,隻待黃河解凍,即使董卓再次親征,但也很難再重現上次的平陰大捷。
最後一點,也是最能解劉備軍燃眉之急的一點,溫縣作為河內郡最富庶的大縣,連郡治懷縣也無法比擬,是河內郡最大的士族聚集地, 出名的士族,遠不止司馬氏,之前司馬朗曾告知劉備,原冀州刺史李邵現就居住在溫縣,再加上其余士族,即使不能讓司馬朗入府,在溫縣勢必還是能收獲不少人才,使得劉備軍內部的管理效率大為提升。
現在對於劉備軍最難的問題仍然是,嫡系人才過少,之後劉備軍還要繼續向西與新城郭汜對決,後方必須有值得信賴的心腹來鎮守,但是從平原跟隨劉備前來的遊俠忠心有余,但能力不足,其余有才能的人又跟隨時日短暫,忠誠度難以信任。
陳衝提議道:“不如安排車威為孟津校尉,玄德你覺得如何?”
車威,字子陽,此前在戰後盜拿董軍遺物,被劉備先斥後勵,在小平津之戰中身先士卒,被劉備提拔為軍曲候,此次地道突襲,他也為其中之一。
劉備沉吟片刻:“子陽拔擢過速,恐怕難以服眾。”
“這不是問題。”陳衝分析他的優劣:“他雖然拔擢過速,但現在我軍多是新兵,老兵也多是自董軍所來,給車威全部調撥新兵,讓他從頭立威,也未嘗不可。”
“有理,關中如此安排也可,那就讓子陽來當這個孟津校尉,畢竟孟津關只是軍關,無撫民之要務,難還是難在該讓誰當這個溫縣令。”
劉備閉眼冥思了稍許,隨即問陳衝:“庭堅,你說我向王使君表舉司馬朗為溫縣令如何?”
司馬朗?陳衝皺眉,他並不欣賞這個年輕的油條,但細細分析下來,卻驚訝地發現劉備這一招確實是一步妙棋,如果順利,說不定河內人心可完全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