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張飛不體恤士卒這一個問題,陳衝心理早已有所準備,但會到達這個地步,陳衝實在是始料未及。
平素與張飛接觸時,就能發現張飛雖說心直口快,與人交往會有如飲烈酒般的豪爽,讓人深覺痛快非常。但這同時意味著張飛極為自我,如果是對得上他胃口,能力讓他覺得佩服的,他的豪爽會展現為會對你禮待有加。
陳衝本以為,如果如普通士卒這般並沒有突出特點,對於張飛而言只是輕視乃至於蔑視,卻沒料到張飛實際上,已經達到了完全無視的地步!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不假,但此時盡可能的保護將士的性命,也是將領的職責。非戰鬥減員遠遠超過戰鬥減員,這是決難容忍的。
劉備聽後無言,把趙方車威等將領喚來,安排他們守關的事宜,趙方等人詫異不已,不知大戰初定,形勢略安,而劉備又在傷病之下,有何要事竟需他此時親去?劉備雖說待人親切,但幾人都還沒有自視可以主動發問,故而把握分寸,不該問的不問,接下命令即是。
劉備吩咐完後,又喚來杜銘,讓他做好準備與自己一同前去溫縣,陳衝本想自己先去溫縣與張飛溝通一番,先交底讓張飛有個心理準備,但劉備此時的意志顯然是不可動搖的,他打算片刻也不等人,直接去與張飛營中觀察現狀。
劉備對自己並沒有安排,但陳衝還是決定親身前去,雖說這並不是陳衝能輕松解決的問題,可畢竟多一個人,也好有幾分回寰余地。
等到陳衝在關中找了輛馬車,走入劉備房中時,劉備還在試圖把盔甲套到自己身上,只是身體凍得十分僵硬,很難施展開身子,陳衝歎道:“這個天氣,你還準備乘馬去?”
“大將風范不可輕棄!”劉備答得理直氣壯。
陳衝仿佛重新認識了劉備,用一種奇特的眼神打量了他幾眼,再聯想到四十歲的劉備還會為腿上的贅肉哭泣,一時間說不出話,直接上前拖著劉備便往門外走,在劉備的抗議中把他塞進馬車中,招呼杜銘一起上車,便安排車夫一起出城。
等出了關門,劉備也不再玩笑,便問杜銘道:“阿銘,你給車夫指指路,我想先去溫縣的傷營去看看。”
陳衝本來還不知劉備會怎樣處理此事,但聽到這句,便明白劉備原來心中已有打算,甚至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處置方法更好,當下在心中感歎,不愧是劉邦的子孫,就這份人情處世的手法絕對是當時一絕。
杜銘有些懵懂,並不明白劉備此行的用意,隻當劉備是關心士卒,便應了下來,到車輿前為馬夫指路。
漸漸離了孟津關,舉目四望,便只剩下一片起伏如波濤般的白雪茫茫,路邊枯木冰花,白日裡瑩光變化,如夢如幻。
車中兩人這段時間壓力極大,即使大勝之後,還關注著溫縣方向的戰況,此時得了張飛的戰報,雖然對戰況非常不滿,但東線的戰局總算是告一段落,一路看著車窗外這絕美景象,二人隻覺心曠神怡,肩上壓力為之一輕,即使馬車顛簸,但悄然間,二人也默默入睡。
杳杳冥冥,昏昏默默,不知何時,不知何地。陳衝再次睜開雙眼,只見眼前有一人正背對自己,自己想要說些什麽,但卻什麽也說不出,可明明什麽也沒說出,卻分明聽到自己的體內冒出一個聲音:“你以為你是誰?”
陳衝正要尋找說話的源頭,卻見前面那人轉過身來,那是一張滄桑的面孔,對於陳衝是那樣的陌生,又是那樣的熟悉,但即使如此,陳衝還是很輕松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孟德。”
但是曹操卻仿佛並沒有看見他,而是怔忡地看著他背後,蒼白凌亂的須髯中咧出一個笑容,他用一種空洞的眼神,以及嘶啞地噓聲道:“成王敗寇,你贏了,你自然是伊霍再世,我輸了,自然我是王莽漢賊。”
“難道你不是?”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我自然是。”曹操笑了,他笑的時候眼中逐漸流出兩行血跡,由鮮紅轉眼間轉為紫紅,最後又轉為深黑,由眼角一直滴落到虛空中,他的聲音也仿佛從虛空中回響:“但你就真的贏了嗎?”
問完此句,曹操忽而吟誦道:
“神龜雖壽,猶有盡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裡。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我輸了,你也沒有贏。”
說完這句,曹操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句話回蕩在陳衝腦海。陳衝不由得脫口問:“我怎麽不會贏?”
說完這一句,陳衝忽然愣住,曹操並沒有和自己對話,自己為什麽還會這樣去追問?難道剛剛的那些話,真的是我自己說出來的?
正在陳衝冥思間,有一個聲音在他耳旁響徹:
“因為你知道,我也知道,一個時代的終結,終究不是一個兩個人都可以挽救的。”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四百年大漢,正是建立在七百年春秋戰國的征戰與碰撞的基盤之上,正如三百年大唐,奠基於漢末至南北朝這四百年的殺戮和吞並。”
“你在做一個夢,做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這呢喃似是響在耳側,陳衝猛然轉身,卻見一個孩童在對著他笑,笑的燦爛,又笑的隱忍,隨即又轉化為一個熟悉的面孔。
是司馬朗!不對,這與司馬朗的面孔最多六分相似,那他的名字也就呼之欲出!
陳衝一驚,瞬間從腰間拔出照膽劍,不用任何言語,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意刺向那孩童的咽喉,他看著自己的劍穿過那孩童的脖頸,但是手中的手感卻讓陳衝感到自己仿佛刺到了空氣。
另一把劍的劍刃倏而貼靠過來,陳衝陡然一驚,忙將照膽劍收回,但一種冰冷的觸感已經透過脖頸的佩服滲透到自己的血液裡,讓陳衝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此時劍刃也已停住。
他先斜視那柄劍,那柄劍也是熟悉的劍刃,在劍柄處還刻著“太丘”兩字。
當他看著手持“太丘劍”人的面孔時,他看到了他自己。
和一個微笑。
乍然掀開眼簾,陳衝挺身坐起,茫然四顧,車廂不間斷的震動告訴自己此時還在路上,劉備此時還在車廂另一角沉睡,斜側著身子導致他的睡容很不適,窗外的冷風吹進來,讓陳衝感覺很涼,伸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渾身上下都是濕漉漉的。
原來是夢。
陳衝再次松懈下來,他拉開車簾問杜銘,從孟津關出發,已經走了多久,杜銘估算一番,答道已經走了一個半時辰,估計還有半個時辰就能先到張飛伏擊時的松林。
陳衝點頭,又放下車簾,長噓一口氣,開始回想這個夢境,可是夢裡他看見了什麽,他又做了什麽,他面對了什麽,他都不能再記清,只有一種透入心房的涼沁感讓他無法忘記。
一切未來的道路都是坎坷的,穿石的滴水要流浪百年,如今的雲夢澤也只能千年存在,不論未來是面對誰,不論是遭遇怎樣的挫折,對得起自己的內心,才是能夠寬慰自己的唯一。
真正的大戰還沒有開始,這個時代才剛剛開幕,雖然自己來自兩千年之後,但我會告訴世界,誰才是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