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軍入駐孟津關的次日,風雪漸漸轉小,天上皓白的雲層也略轉輕薄,昨夜大軍入城的腳印,三個時辰之後,又被新的雪絨覆蓋,只有仍然高聳的土山仍然證明著不久前這裡還發生著對峙。
辰時已過,軍醫用燙紅的銀針將劉備背上的水泡扎破,擠出膿水,不久,背上的傷口就開始結痂,劉備是個閑不住的人,趴了一夜讓他感覺自己的骨架都快散開,聽軍醫說可以站起來進行活動,當即揉肩下床,不過尚不能穿戴盔甲,只能穿著麻衣小范圍的活動。
劉備便爬上城樓,漫步巡視這座剛剛易主的河關。
其間有傳令兵上前來請示劉備,要不要先給河陽發送捷報,劉備壓了下來,準備再等等張飛的軍報,果不其然,巳時還未到,就見一騎遠遠地從北方向關內奔來。
正是張飛的捷報。
前來傳捷的也是熟面孔,正是陳衝之前見過好幾面的杜銘。小平津之戰後劉備就把這個年輕的小子變崗到傳令的位置上,傳令沒有直接上陣那麽危險,且能與各級軍官各路人馬熟識,是一個很看人機靈勁的職位,看得出來,劉備是喜歡這個小子,想將他好好培養一番,再將其提拔重用。
杜銘下馬後連口氣都不歇,找門口的侍衛問清楚劉備身在何處後,一溜兒爬上城牆,邊跑邊喊:“張校尉大捷!張校尉大捷!我軍大勝!”劉備等他進了門樓,果然見他滿臉風霜,兩頰凍得通紅,還未等杜銘說話,就遞上剛溫好的一斟酒,笑道:“小子,跑了很久罷,路上冷否?”
杜銘接過酒樽一飲而盡,因為喝得急了些竟被嗆住,咳得兩眼流淚,劉備忙拍拍他的背幫他順氣,待杜銘緩過來,才道:“大人,溫縣大捷啊!”
劉備歎道:“孩子,我耳朵還好使,已經聽見,你把戰報給我,先去歇息會吧。”杜銘跟隨劉備時間不短,知道這不是客套話,套出簡雍親寫的簡牘,行禮後大步退出門樓,又被劉備叫住,劉備把楊氏贈給自己的狐裘披風贈給杜銘,並讓他將陳衝喚來。
陳衝正與趙方統計此次戰後撫恤的花費,傷兵的醫藥和安撫陣亡家屬的費用都大得驚人,陳衝忙得不可開交,此時聽聞劉備找他,如蒙大赦。把工作全扔給趙方,一個人急匆匆地就趕到門樓。
等到陳衝進來時,劉備正沒有形象地半撲在桌案上,對陳衝笑道:“庭堅,你快幫我念念,我現在挺直身子都覺得難受,這麽看又覺得難受,還是你來念我聽聽罷。”
陳衝見他這幅模樣,不由得一笑,當下坐在他身側,攬軍報而閱之,片刻後笑道:“這份軍報當是由翼德口述,憲和潤色。”
劉備隨口問道:“何以見得?”
“此文通篇是翼德之思,憲和沒有軍才,描述不出這一戰的經過,但這份文采翼德是萬萬沒有的。”陳衝邊往下看邊答,不久又歎道:“翼德機變,雲長也難以比擬,只是性格固執,眼無大局啊。”
“你先念念吧。”
“也好。”
“兄自圍攻孟津,我部自度非能必勝賊軍,故召集諸將,合議共商,另改謀略,夜行至溫南一松林,匿而不出,待兄圍攻稍有所成,鄭會領二十輕騎,著董騎旗甲至溫縣城下,簡雍率三百騎於後追擊之,做孟津關董軍狀以詐城門。”
劉備笑著打斷道:“我猜一猜,最後沒騙開城門?”
“這是自然。”見劉備如此輕松,陳衝也不由得笑起來:“翼德也沒有指望能騙開城門,董軍將領又多久經戰陣,也很難被這樣粗淺的詐術放松警惕。”
陳衝繼續往下念:“賊首狡詐,問我軍旗號,故詐門不成,鄭會與簡雍於是合軍退兵,自縣西南徐徐而退。”
劉備聽罷,更是大笑:“先詐為虛,後詐為實,聲東擊西,圍魏救趙,翼德所謀,在其退也。”劉備太了解張飛了,張飛的詐門只是一個幌子,最重要的是利用這個幌子,告訴溫縣董軍一個很關鍵的信息:劉備軍有攻打孟津關的意圖。
只要溫縣的董軍得知了這個信息,就不得不有所行動,畢竟孟津關關系關系到溫縣與河南郡的聯系,孟津關被圍攻,溫縣的董軍就等同於成為了一支孤軍,除了覆滅再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這必定是溫縣董軍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即使他們再如何不重視孟津關,最起碼也會派出少量的斥候去孟津關偵查現狀。劉備的意思,正是張飛打著詐城門的幌子,實際上卻是誘導溫縣董軍將注意力放至孟津關。
陳衝看到此處,對劉備深感讚同,之前看過簡雍的簡牘,心中對接下來發展已經能猜個七七八八,接著繼續往下讀到:“是夜,賊軍派二十騎出城南下,鄭會率三百騎自西南追擊攔截,殺十人而返。”
“演戲還演得挺全。”劉備評價道,張飛明明把大部分軍力埋伏在縣南的松林之中,但偏偏讓鄭會兩次從縣西南出現,又兩次撤回縣西南,等到這些活下來的董騎偵查了孟津關的實際狀況,又安全地從縣南這條路返回到溫縣之內時,又一個錯誤的信息就已經傳遞給溫縣的董軍將領:直走縣南馳援孟津的道路是通暢安全的。
好巧不巧,這十名董騎到達孟津關下時,劉備軍正在大興土木,建土山,挖壕溝,一副長期圍困的模樣,給了董騎很大的心理壓力,同時這些董騎也清楚地看到圍困城關的劉備軍對於溫縣而言並沒有壓倒性的兵力優勢,這都對於董軍將領的決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次日夜,董騎歸溫,我命鄭會率五百騎現於縣西南,三日夜,溫縣燈火大作,亮若白晝,董軍三千傾巢而出,出城兵分兩路,夾擊鄭會,鄭會驍勇果敢,且戰且退,最後佯作兵敗,向南敗退。”
“也不必向後念了,庭堅,你直接就說吧,這一戰,翼德斬首多少,俘虜多少?”
“此戰翼德斬首千四百又三級,生俘二千八百一十七人,隨後憲和帶兵一千,司馬朗率族人八十,至溫縣城下,司馬朗飛箭傳書,城內各族響應,李邵生執董軍將領獻城。”
但說到此處,陳衝看著簡牘最後的傷損報告,眉頭皺起,一時間有些沉默,這份傷亡遠遠超過陳衝的預計,以至於他不知道該如何念給劉備。
劉備很敏感地察覺到這點,問道:“庭堅,傷亡幾何?”
陳衝看著這串數字,也深覺自己手上這份簡牘的分量沉重,同時也明白這是必須要正視而不是無視的數字,他慢慢深呼吸,然後緩緩道:“鄭會阻擊董騎,戰死四十四人,傷六十一人,翼德伏擊溫縣董軍,戰死二百九十四人,傷五百七十三人。”
“大勝之下,傷亡竟如此之大?”劉備忍著不適挺直身,語氣都已經從輕松變成難以置信的沙啞,用眼神對著陳衝,其中滿是不忍和傷痛。
但這還不是全部,陳衝也覺得舌尖發苦,但這些苦澀的話語是不能避免的,他繼續道:“松林設伏三天,天大寒,取暖艱難,翼德所部凍死八百余。”
簡牘中並沒有提凍傷多少人,但這種凍傷最少也與凍死人數仿佛,雖然不知其中多少戰兵,多少屯田兵,可張飛帶過去的部隊,已經約有一半的傷亡,如此慘重的戰損比,是自從劉備軍加入到聯軍一方以來,還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在張飛回軍之前,陳衝也只能不無安慰地想道:無論如何,我們已經完全達成了最初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