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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聚焦了全天下所有人目光的戰爭,終於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熟讀歷史的有識之士對之大感振奮,隻要戰爭不像六年前那樣被一群暴民所主導,戰爭的意味便也不是多麽可怖,而隻是一場刺激異常的賭博遊戲。
押大押小,買定離手,輸贏在天,生死由命。隻要最終下注到勝利的那一方,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最終的回報也是值得的。
但是這個賭博遊戲又如此與眾不同,他沒有規則,沒有裁判,隻有結果,那麽如何要求下注者隻把賭注下在一方呢?賭本越大的下注越多,下注越多也就勝算越大,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隻要不是想坐莊,士族們就幾乎不會輸。
但是投注也是有技巧的,什麽時候投,什麽地點投,投多少,都會影響你最終的回報率,想要最好的回報率,須得看上去要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錦上添花,現在,至少是對於賭客們來說,第一波下注的時候來了。
但是對於司馬防來說,他還是很難下定決心定下自己的投注。
河內司馬氏是河內郡有數的大族,先祖司馬卯是追隨項羽滅秦的諸侯之一,一度被封為殷王,統領河內,建都朝歌,隻是後來十分不幸,在劉邦東進楚地時不敵劉邦,隻得獻地投降,跟著漢軍一路打進彭城。
項羽此時被齊軍漢軍前後夾擊,眼看就要折戟沉沙,結果項羽突出奇兵,率軍三萬日夜奔襲,繞了一個大圈至漢軍身後,連破漢軍四道防線,五十六萬大軍被三萬人完全擊潰,死傷十數萬,其中就有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站對了隊沾沾自喜的司馬卯。
雖然司馬卯死在了享受勝利果實的前夜,但司馬氏還是很滋潤地在河內郡混了下來。由於漢承秦製,重視軍功,所以司馬家從司馬卯開始,便一直是武將世家,時代為將,兵法傳家。但是兩漢這麽三百多年下來,到了司馬鈞這一代,司馬鈞發現苗頭不對勁了。
光武以來,漢室對於險些覆滅前漢的儒學不但沒有提防,反而大加推廣,較後世而言,武人雖然在朝廷的地位仍然相當之高,但是與前漢相比卻是遠有不如了。一群名作“士人”看起來像“神棍”的家夥逐漸佔據了朝堂,輿論上也漸漸形成了“士人”為上的風尚。
司馬鈞雖一度被封為征西將軍(沒錯,就是曹操自稱想做的那個官),但司馬鈞並不滿足於此,下定決心改變家風,兵法傳家仍然不變,可大大加強了族中子弟的經學培養。從此以後,司馬氏逐漸以經學世家的面目出現在士人面前。
從司馬防的祖父司馬量開始,司馬家逐漸與武將脫開關系,司馬量得以擔任豫章太守,司馬防的父親司馬y,還擔任了潁川太守,到了司馬防這一代,司馬家雖然算不上經學大族,但也是是實實在在的士族了。
按理說司馬家走到今天,接下來的日子理應越來越順風順水才是。但是司馬防舌尖發苦,感覺自己走到了事關家族命運的十字路口,選擇走向的影響,會比自己的曾祖父司馬鈞的決定,更加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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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朗如今年僅十九,因父親司馬防在洛陽為官,便在洛陽太學求學多年,因其自幼身高兩米,體格不凡,又恭卑謙讓,已經在同儕之中頗有名聲,
司馬防對這個長子頗為自豪,因此才覺定把這次的“大事”托付於他。 司馬朗本來身在太學,剛剛聽完今日的《齊詩》博士趙商的講經,漢代聽博士講經不得發問,隻能講完後學生之間通過辯難來加深理解,司馬朗還未參加辯難,家裡的蒼頭通知自己回家,正一肚子納悶,但是見父親如此嚴肅,也隻能收起心來。
司馬防本欲直接對長子說出原委,但是心頭一轉,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忙於公事,也不知道司馬朗現如今能力如何,便存了先考量考量的意思。司馬防先問道:“伯達,你覺得當今天下,局勢如何?”
司馬朗一見父親對他拋出這樣大而無當的問題,又如此著急要自己歸家,哪裡不知道父親是有要事托付,他掃視四下一周,都寂靜無人,便大膽回答道:“大人如此著急召小子回家,又問天下局勢,想必是對如今關東關西兩軍相拚心存憂慮了。”
司馬防見長子直奔主題,心中安慰,卻搖首道:“為父對此並不憂慮,此戰太師或許不勝,但是絕難落敗。”
司馬朗訝然道:“大人如此篤定?”話一出口,司馬朗就想到了二弟,在前幾日私底下他和司馬朗談論天下局勢,也是如父親所言篤定董卓必不落敗。既然父親不是為此,難道......
他順著二弟的推論對父親試探道:“可是董太師要遷都西都?”
司馬防一聽渾身一顫,霍地站起走到房門外四處探望,隨後又回身關上房門,低頭對司馬朗急聲道:“遷都這件大事,是今天朝會,太師才剛剛提出的!你怎麽會知道?”。
司馬朗哪裡想得到父親反應如此強烈,怔怔地與父親對視道:“大人,這是仲達幾日前與我說的。”
司馬防一愣,追問道:“仲達?”
司馬朗應道:“是,前些日子,趙伯父寄信過來,曾談及如今太師在大規模驅趕鄉民,郡中各縣已經聚集數十萬人,名義上是堅壁清野,但是看樣子規模未免浩大,仲達聽到後便說,這是太師準備暫時避敵鋒芒,遷都於長安。”
司馬防聽罷,雙目微閉,心中好些思量了一會,才喟然歎道:“仲達聰明絕頂,實在是我司馬家幾百年一出的人物,只希望他能給我們司馬家帶來好運才是。”
司馬防這才睜開雙目,對司馬朗道:“伯達,我也不給你兜圈子了,我希望你去野王,去找你趙伯父,最好還打上反董的旗號。”
司馬朗愕然問道:“大人,這是為何?大人不是剛剛才說,這次關東關西兩軍相爭,太師絕難落敗嗎?我們太學同學討論李肅夜襲孔豫州事,也都覺太師勝算極高。”
司馬防苦笑歎道:“國家大事,舉世皆知,又出入是非之口,非幸事啊。”如果一個政府能夠保持軍事秘密,正能說明這個政府仍然有執行力,而如今軍事行動卻弄得舉世皆知,這隻能說明一個事實:政府對官員約束力極差.司馬防所歎,正是為此。
他悠然長歎之後許久,看著司馬朗仍等著他解答,司馬防這才解釋道:“伯達,我不是認為董太師此次會敗於關東聯軍。袁紹小兒,我見過多次,多謀少決,眼高手低,他但凡有太師三成魄力,太師就不再是太師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太師不敗於外,必亂與內啊。這幾日太師一改常態,先族滅汝南袁氏,然後鴆殺弘農王,周毖伍瓊雖給太師謀劃不力,以為可以賄袁以得安,但是太師這幾日將兩人直接下獄,實在是過於失策。”
“太師現如今是視朝堂如戰場啊,以為勝者生,負者死。可朝堂與沙場完全不同,勝者不生,負者不死,昔日韓安國入獄,死灰尤能複燃,況權勢滔天者?太師只需要繼續廣施恩惠,袁紹小腳再如何跳梁,也不過小醜而已,伯達,像劉幽州劉荊州劉益州這樣的宗親名士都對太師表示支持,你說,關東怎能不敗?”
“如果太師真的決定用刀劍來解決一切問題,那麽朝堂之內原本反對他的,會更加激烈的反對他,原本持中立不表態的,就會不得不被逼到反對的那一方去,像原本支持他的,現在也要再三猶豫,是否要與他同行了。”
司馬朗仔細咀嚼父親傳授的人生心得,這正是後世政治鬥爭中幾個最大的政鬥技巧之一,簡稱鬥而不破,西晉代魏,滿清代明,鬥而不破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當今這個時代,最能領悟到這一點的,除了陳衝外,估計也就諸葛亮等寥寥數人而已。
但是司馬朗心中還有疑問,於是繼續問道:“那為什麽大人不去投靠朝中反董一黨,而要小子去投奔趙伯父?”
司馬防苦笑道:“我當初看好太師,主動為太師效力,現在已經被拔擢至洛陽令,先不說我背叛太師太師會如何待我,那群‘清流’敢信我這個董卓死忠嗎?我這是不得已,才讓你在朝堂之外表態啊。”
隨即司馬防直接向司馬朗命令道:“你就帶著還在老家的族人全去野王,袁紹是不能投的,他之外,一旦有關東諸侯能先至野王拜訪我族,你就說服你趙伯父,舉族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