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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風雨一九零》第12章 歃血難為盟
  京,謂高丘也;觀,闕型也。古人殺賊,戰捷陳屍,必築京觀,以為藏屍之地。

  陳衝前世讀張岱《夜航船》時,讀到這段,陳衝其實並沒有太多感想,也隻是感歎了一番世道艱難,為人不易。

  但親眼看到這樣一個人頭塔,對陳衝產生了難以描述的衝擊力。六年前他身在長社,與皇甫嵩曹操策劃縱火城野,乘亂突襲波才率領的黃巾軍,一戰功成,使黃巾奔潰逃亡,死傷數萬。戰場上相互交織的慘嚎聲與呻吟聲,也從未如今天一般的沉默讓他震驚。

  董卓顯然對袁紹是厭惡已極,汝南袁氏何等名族,身系天下之望!但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諱,將汝南袁氏盡數族滅,斬首棄屍,還將首級築為京觀,展於袁紹之前。在陳衝眼中這已經不止是膽魄驚人,而且是喪心病狂了。

  很顯然,頭顱們沒有經過任何保養,屍肉已經腐爛發臭,慘白的蛆蟲在肉縫來回翻滾,任何看見這座小京觀的人,都很難將“清流領袖”“四世三公”這些美談,再與京觀最上的那顆頭顱聯系在一起。

  汝南袁氏嫡宗,現如今還活著的族人,只剩下袁紹袁術兄弟兩人而已。

  陳衝看著面無表情的袁紹,心中想的,卻是袁紹袁術兩兄弟未來的命運,他們從洛陽紛爭至徐州,直到最後死去。

  這就是想得到那個位置,必須付出的,血的代價。

  死的人會給活著的人帶來很大的煩惱,但是對於活著的人來說,生活還是要繼續。董卓的使者是否還說了什麽,這是陳衝必須弄清楚的。這事關更多將士的生死,珍惜活著的人是領袖的職責,哪怕袁紹看起來現在並沒有這個閑情。

  陳衝也不會自討這個沒趣,直接向曹操問道:“孟德,不知董賊使者死前可有言語。”

  曹操負手歎道:“董賊問我等可願束手就降。如願,還可饒我等性命,將我們發配交州,安渡余生。”

  才說了一句,袁紹身邊座下一人憤然罵道:“董賊老革他妄想!”這人陳衝認得,是前日赴袁紹宴飲才認識的,不是他人,正是袁紹五個奔走之友之一的許攸許子遠。

  許攸此人膽大包天,和孔埔謊允巡鷗擼詞嗆苡屑阜終娌攀笛В坎煌謀玖旄僑貿魯逡殘鬧性尢盡H緗袼隊讜苊畔攏鼙歡咳緔誦呷瑁睦鏌滄躍醴薹薏黃劍閼境隼炊遠顆畹潰

  “董賊老革,本已恃兵自雄,目無尊上,跋扈驕橫,威逼陛下,穢亂宮廷!如今竟又變本加厲,虐殺忠烈!以人親軀辱人,還妄想我等投誠認輸,董賊心目,可存倫理?袁公莫哀,三月之內,我等必定手刃董賊,以祭奠太傅在天之靈!”

  這話說出來是漂亮至極,又是同君辱又是立軍心,但是陳衝並不想聽這個,這對接下來的決策影響並不大。陳衝隻得先向許攸行禮道:“許君且慢,我還有問題想問。”然後又向曹操問道:“孟德,這使者可還有其他話語,如東都局勢何?”

  曹操苦笑道:“當然是有的,隻是一時間消息太過驚怖,讓我難斷真假,不得不再三思量。”然後曹操對另一側的審配請道:“先生多智,還請先生來說吧。”

  審配也不推遲,但也撚須沉吟了片刻,最後與陳衝對視道:“陳君,方才董賊使者說道,陛下已經在王府暴病駕崩。”

  漢靈帝長子劉辯、過去的漢少帝劉辯、也是如今的弘農王劉辯,就這樣簡簡單單,毫無預兆的去世了?陳衝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即刻一沉,

他抬頭掃過帳中眾人,眾人表情盡收眼底,狐疑猶豫,忐忑躊躇,不一而足。  審配徘徊了幾步,低聲道:“陛下正值年少,又未聞有何不良嗜好,年前與袁公覲見陛下使,陛下雖為董賊所迫,精神萎靡,但身體尚為安康,理應不至於如此。”他再三糾結,最終還是說道:“在下以為,此事很可能如我上次軍議所言,是董賊從中作祟!”

  “卻也難說。”又有一人站出來接話道,原是廣陵陳琳陳孔璋。後世某位著名元帥說過這樣一句話:“槍杆子,筆杆子,奪取政權靠這兩杆子。”這個道理放在古代,也是一樣適用的。陳琳被後世列入“建安七子”,是當今世上首屈一指的文豪人物,如今袁紹的所有檄文基本都由陳琳起草,陳衝曾經拜讀過幾篇,當真稱得上是握靈蛇之珠,包荊山之玉的天才。

  只見陳琳歎道:“自世祖恢復漢家天下以來,明章以後,和、殤、桓、靈,天不假年。能三十而立者,少甚,陛下今年已有十四,即使暴病,也並不稀奇。”

  幾句話一出,其余聽眾也頷首以示讚同,東漢的老劉家也不知道是什麽基因問題,從光武帝劉秀到如今的漢獻帝劉協,一共十三個皇帝,但是活過三十歲的真是屈指可數,也就光武、明帝、章帝、安帝、桓帝、靈帝以及如今的獻帝,才剛滿七個而已,這裡面還有三個是三十多歲就駕崩的,如果說劉辯真是暴病而死,幾乎沒有人會奇怪。

  可現在情形完全不同!與這則消息一起進入營帳的,可是一整車的袁氏人頭!在當今這個世道,弑君是絕對大逆不道的事情,董卓就是真的做了,也不能真的說出來,現在這個做法,幾乎和直說沒有任何的區別。

  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諷刺,董卓對士族們一力拔擢,寵遇優渥的時候,士族們高呼“董賊老革,得志猖狂。”但如今董卓把刀子亮了出來,就是陳琳這樣聞名天下的文壇領袖,身處聯軍的大本營酸棗,居然開始主動為董卓開脫了!

  陳衝看著這群臉色蒼白的“清流”“名士”,心底的冷笑幾乎快浮現至嘴角,之前還以為這群人是見不得人頭京觀,現在看來原來是為董卓所威懾。色厲內荏,不過如此!若不是陳衝心知董卓必敗,他怎會主動與這群人一起共事?

  陳衝默然片刻,朗聲道:“諸君皆一時之傑也,緣何卻對視長歎,效婦人之態?陛下駕崩之因,又有何疑?數日前衝在此帳,與諸君所言者何?如今董賊不僅如衝所料,虐殺太傅,滅門忠良,而且更進一步弑君罔上,何須再言?”

  “如今董賊計策,陽謀而已,不過做困獸之鬥,欲殊死一搏,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袁公昔日離京,放言董賊‘天下健者,豈唯董公?’,何其英雄!項王破釜沉舟,方有巨鹿之捷,上次軍議,我軍正愁不能與董賊一決生死,而今機會稍縱即逝,公等欲為天下笑耶?”

  陳衝本與帳中許多人是初見,就是和袁紹等人也交情不深,真正熟悉他的此地也就是曹操而已,像荀諶等還在四處遊說拉攏士族,也未歸來。但是如今他心急如焚,實在看不慣關東聯軍這股子窩囊氣質,瞻前顧後。世上是等價的,想要得到回報必須有所付出。

  曹操這會心態和陳衝差不多,覺得這個帳裡的人大都婆婆媽媽,隻是自己身居高位,受多方在掣肘,很多話都不方便直說,再多的話也隻能心中忍了。而陳衝隻身一人,誰也不屬,身份方便,說起話來也簡單。

  這時曹操聽陳衝說完,隻覺得渾身舒暢,如飲醇酒, 隨即按劍大笑道:“庭堅此言,甚是痛快,我深以為然,隻是我心中仍有疑惑,還請庭堅解之。”

  陳衝頷首道:“孟德有何疑惑?”

  曹操笑道:“庭堅,你剛剛說道,如今有一機會,可與董賊一決生死,不知機會從何而來?”

  陳衝昂然道:“此為董賊來使所告知矣。”

  “何以見得?”

  “董賊與我聯軍,我佔人和,賊佔地利,正所謂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時,兩軍所共有,隻憑借地利,董賊斷然難以擊敗我軍,所以為求勝,董賊必先摧我軍心,壞我人和,此翻遣使,所為亦是如此!弑君以絕大義,殺質以壞將意,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董卓必定還會做最後一手!”

  “你是說......”

  “董賊必定會采取這一手,破軍以亂軍心!如此一來,諸君更懼董賊,必不能聯兵向西!而如若我軍現在能以一弱旅為誘餌,聯軍設伏其後......”

  陳衝正說話間,猛地聽到原本安靜的帳外忽有人高聲叫道:“急報!急報!潁川急報!”陳衝臉色大變。

  怎會如此之急!

  鮑信讓人拉開帳幕,帳中眾人見一騎絕塵奔至,那騎士跳下馬來,連滾帶爬,好容易才在帳前跪穩,連氣都未喘勻便向諸侯們稟報:“潁川......急報,剛剛得到的消息,就在今日子時,董卓部將李肅夜襲陽翟孔豫州部,以一萬,破三萬,斬首四千有余,孔豫州,現在,據說已經沒於陣中了。”

  聯軍這就完了,陳衝閉上眼,決定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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