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陳衝到達酸棗已經近十日。
但陳衝卻沒料到自己在酸棗的模樣如此狼狽,自從借居曹操營帳之後,除了第一日觀摩曹操麾下軍容尚有意義,剩下幾日便全部蹉跎在飲宴上了。
上至關東盟主袁紹,下至諸侯幕僚如審配等,每日都有不少使者前來邀約,陳衝本不想去,但是心中又有不知名的苦衷,不得不與曹操告罪,前去應邀赴約。
這可以說是讓陳衝很是體會了一把聯軍傳說中的腐敗生活。按理說軍帳之中,本該屬於兵事之地,為整肅軍紀,將領應以身作則,不宜飲食。但除了曹操等寥寥幾人外,這群“清流名士”哪裡會在意這個,隻當是采風春遊,豪奢如常。
陳衝最覺大開眼界的是今日東郡太守橋瑁的宴會。酸棗地處中原腹地,肉食多以雞鴨等鳥類為主,一般來說,中原士族為了彰顯自己與眾不同,也不過以食用大雁為時尚,陳衝趕赴的大多飲宴也是如此。
但是橋瑁不同,他不愛吃鳥,愛吃魚。
說起漢代的魚,與現代本來也沒什麽太大區別,像齊楚這種濱海多湖的地區,漁獲經常“食之不盡,賣之不售,棄之又惜”,以至於魚類的價值一降再降,不但是平民碗中尋常之物,甚至拿來祭祀都被嫌為“薄陋”。
但是古代交通不便,相隔數百裡,彼之“薄陋”就能變成此之“豪奢”。《韓非子・外儲說右下》曾記載公孫儀相魯而嗜魚卻不受賄賂的故事,公孫儀作為宰相卻仍舊無法每日供給自己嗜愛的魚類,而孟子更是把魚推舉到與熊掌並論的高度,足見魚類之乏。
以至於後世西晉張翰為了回家吃鱸魚膾而放棄官位時,世人認為值得如此,傳為美談。陳衝此世幾乎都快忘記鮮魚肉是什麽滋味,結果不料竟在酸棗一飽口福,也不知道橋瑁是如何保鮮的。
輕歌曼舞,佳肴美酒,陳衝在飲宴上不斷在心中默念: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但一邊又覺得如此為難自己,簡直是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好在這種飲宴並沒有持續太久,在末時一刻橋瑁向陳衝第三次勸酒時,帳外忽有一陣鼓聲,然後又有三聲長號,正是袁紹在向聯軍全軍通報,有要事相商,請聯軍各領導全部前往帥營處。不一會兒,又有專門的傳令兵前來請橋瑁前去。
陳衝心中長舒一口氣,這個宴會實在是他所參加最難受的一次,其余諸侯宴請他多少還會談些家國大事,表達一下自己對於朝廷的赤膽忠心,但橋瑁就是全然飲酒作樂,清談經學,經學哪裡是陳衝所長,最後隻能尷尬胡謅。
隻是不知袁紹召集眾人所為何事?陳衝入酸棗十日,這也是他第一次見識到聯軍動員號令,比之前預期的動員能力還是要強些。按理來說距離韓馥王匡等人到達盟誓還有兩三天時日才對。
橋瑁心中也頗為不解,隻聽他眼神微轉,問傳令兵道:“袁公派你此來,可有說清所為何事?”
傳令兵低頭答道:“稟橋公,是董賊使者到了。”
原來是董卓派了使者!橋瑁聽了大吃一驚,急忙轉首對陳衝說道:“庭堅,看來是不去不行了,我們這就去吧。”
陳衝頷首道:“橋公,正該如此。”
橋瑁作為忠實袁黨,一有重要事宜還是十分重視,隨意吩咐了親隨幾句收拾宴會,正正衣冠便和陳衝跟著傳令兵趕緊前去帥營。
一路無話,陳衝也樂得如此,在心中揣摩董卓此時在洛陽的決策,
此次董卓派使者前來,隻有兩個選擇,拖時間,或者攤牌,在陳衝到酸棗之前,董卓已經派使者前來一次,許諾如果袁紹解散聯軍,可以將其升為左將軍。左將軍位在大將軍之下,諸將軍之上,可謂其勢已極,現在看來也不過是董卓為遷都爭取時間的把戲。 如果董卓繼續向聯軍示好,那就意味遷都進展仍然緩慢,能夠調動的兵力大減。那麽聯軍還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準備,或者說,現在聯軍的優勢已經足夠消滅董卓。
如果董卓選擇向聯軍直接攤牌,那就意味著遷都事項已經接近尾聲,董卓已經放開手腳,完全不懼與聯軍一戰,那麽從如今聯軍的軍心和糾紛來看,恐怕結果就是凶多吉少了。
但願談得是拖時間吧。陳衝心中想道,目前來說,他對整個聯軍的影響力有限,最多隻有曹操會認真聽他幾句,更何況從歷史來看,整個聯軍的前途,注定是不樂觀的,這不會因為陳衝一個人的出現而改變,陳衝也無意改變。
半刻鍾過後,遠處帥營已經漸漸靠近,往常時刻,末時的帥營前應該開始了下午的操練,呼聲紛亂但是又充滿蓬勃生機,此時卻寂靜如夜。
好在諸位諸侯也先後趕到,在道上與陳衝橋瑁相遇,不時行禮敘話,但是陳衝看出他們雖然健談如故,但是內心的緊張猶豫仍然難以遮掩。
董卓之威,以至於斯?陳衝忍不住想道。
這時身側馬蹄聲響,陳衝側身顧望,卻是一大漢馳騁奔來。
這大漢虎背熊腰,豹首環須,在駿馬上威風無比,卻是夏侯淵。夏侯淵見了陳衝,駐下馬蹄,笑道:“原來陳君已行,明公見陳君還未前來,等的急了,便讓我再乘馬前來看看,陳君既已快到,就不必我再多跑一趟了。”
陳衝心想袁紹這才傳令剛一刻鍾,曹操竟然如此急切,也不知董使到底說了什麽,笑道:“方才正在飲宴,卻是辛苦妙才了。”
夏侯淵歎道:“那陳君還是先做好準備吧,等會進了軍帳,我怕你承受不住,如此血腥的場面,我跟著明公在洛陽時也不多見呢!”
“血腥?”一旁的橋瑁奇道“可是已經和董賊使者談崩了,袁公怒殺了他?”
夏侯淵想了一想,似是不知如何接話,最後還是歎道:“橋公算是說對了小半吧,我在這裡多說也無益處,兩位快點行進,自己一看便知。”可能是覺得非常有必要,夏侯淵仍然加了一句“心中還是做好準備為上。”
陳衝心中一沉,如此看來,董卓是派人前來攤牌沒錯了。
隻是不知到底是何等場面,才能讓夏侯淵這等天生將才都受不了,直呼血腥。
到了帥營前,陳衝回首看向四處操場,所有兵士都放下訓練,翹首遙望帥營,從軍事上來說,他們已經沒有了大腦,隻有默默等待這裡的結果,帥營裡發布什麽命令,他們就像機器人一樣執行,但是人不可能在乎自己的性命。
陳衝心中悲愴,隨後與橋瑁一起進帳,夏侯淵則回曹操營地繼續開始操練。
一拉開帳幕,刺鼻的血腥氣簡直是撲面而來,那種特有的乾澀和鐵腥味讓陳衝連連皺眉,他隻掃視了一眼營帳,這次帳中到了五十余人,比上次軍議人多了近乎一倍,而帳中布置倒沒什麽變化,隻是帳中多了一輛輜重車,輜重車上蒙了塊白布,陳衝看不清裡面所裝事物。
地上還有一灘血跡。
橋瑁用袖捂鼻皺眉,也和陳衝一樣掃視了營帳一周,但是他並沒有看見能稱得上是董卓使者的生面孔,隻得向袁紹看去,袁紹面無表情,於主席位上呆立不動,身上的陰鬱氣質是一點也無。 看到袁紹如此神態,橋瑁神情一窒,但也沒人給他解惑,隻得硬著頭皮問道:
“袁公以董卓使者前來而召集我等,如今不知董卓使者何在?”
袁紹沒有回答,接話的卻是曹操,他神態不變,對於這種血腥味他仿佛如魚得水。他道:“橋公,下面這攤血水便是董卓使者了。”
“那怎麽連屍體也沒有?”
“本初命人將他拖出去喂狗了。”
“啊!”橋瑁大驚失色,失聲道:“不知董賊使者犯了何等冒犯之事,竟得如此下場。”
曹操向他招了招手,橋瑁不明,曹操道:“你走上前來,直接看向這輛車便是了。”
橋瑁似懂非懂,但還是走到帳中,向那輛輜重車探頭望去,結果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橋瑁一聲驚叫,連帶著陳衝都身子一顫。
只見橋瑁顫顫巍巍地抬手指著那車,顫聲向曹操問道:“孟德,最上面那個頭顱,可......可......可是,可是次陽公?”
陳衝這才知道京觀的威懾力,年幼時看史書,書上記載將敵人屍體著為京觀,對敵人的士氣將產生巨大的打擊,他難以想象。時至今日,他看到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相信這個軍帳中的所有人也都不會忘記。
汝南袁氏的三十幾個頭顱堆在一起,黃髫蒼首,夾雜其間,他們隻有一個共同點,死不瞑目。
袁紹終於出聲了,他的聲音是擠出來的,甚至於他的表情都沒有動,似是從陰間吹拂上來的風。
“不殺董賊,我袁紹再難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