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過得飛快，陳衝未曾想到，到了今天，自己已經離家過了半年，此事已是農歷的七月中旬，他離開許縣時春芽還沒來得及冒出，如今路邊野菊花的花期也已經過去，只剩下一地落黃。

　　仔細想來，這半年時間自己好像幹了很多事，實際上也並未乾成很多事，離開家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不知道此時在平原的父親如何看待自己的所做所為呢?陳衝出神想到了陳寔的笑。

　　四千人，全部卸甲，站於小平津關對面，陳衝焦灼地在岸邊來回踱步。

　　此時正是清晨，在初秋的河陽，這個時候竟然生出了一層霧，薄霧渺渺，似有似無，帶著一絲冷氣，刺激著陳衝無比緊張的神經。

　　劉備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推薦的上策，而不是絕對能逃生的中策。

　　劉備本人並不是愛冒險的人，他很少去打那種勝負一線的仗，因為他窮怕了，他不像曹操袁紹，曹操袁紹打了敗仗，即使軍隊全部丟光了，但他們還有自己的家世，還有自己在文士中的文名，只要有這些，他們就還能東山再起。可劉備輸光了軍隊，就真的什麽機會都不會再有。

　　這也是劉備在原時空中，為什麽劉備多次不敢冒險，只能選擇常規的中策，一次次去拚，然後又一次次兵敗的原因，但也正因為他的這種中策強迫症，他才在一次次失敗後，還能一次次崛起，即使劉備是在最落魄的時候，他也依然保留著千人以上的追隨者，這是其余諸侯沒有一人能做到的。

　　還好現在劉備還年輕，除了擁有將伴隨他一生的堅韌性格之外，他還有年輕人的衝動，一絲不理智的衝動。衝動有時候是壞事，有時候是好事，一切都來源於衝動的不受控制，但只要衝動的緣由是好的，陳衝想，那就值得等待命運的審判。

　　畢竟這一戰過於冒險，也過於瘋狂，即使是作為謀劃者的陳衝自己，也不覺得自己能有五成勝算，最多只有三成。

　　這一戰，將徹底改變漢末的歷史，也會將劉備提前數年時間推向歷史的舞台中央，這本來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但是陳衝此時也別無選擇，青徐之地絕不是爭霸天下的好起點，要想成功地避開初期各方強大勢力焦點的爭奪，河內郡是最完美的起家地點。

　　還未收到王匡派來的求援命令，但此時也顧不上許多，時間簡直是分秒必爭，經過了一夜的爭吵，在陳衝原本計劃的基礎上，劉備陳衝陳群關羽張飛簡雍六人終於敲定下計劃的全部過程，也根據人員的配置，將整個計劃梳理成五步。

　　第一步，就是向對岸小平津關內的董軍示意投降，這一步說起來簡單，但是卻是最難的一步，畢竟之前劉備軍在人家眼前大擺迷魂陣，又是修營練兵練兵插旗，六千多人的軍隊硬生生弄出了五萬人的聲勢，董卓此前更因為派人偷渡不成改變了進攻計劃，你這個時候跑過去跟人家說，之前我們那都是糊弄你們，耽誤了你們這麽長時間不好意思，現在請你們來渡河接收，脾氣不好的當場就把你拉過去剁了涼拌。

　　所以陳衝本來斟酌再三，是由自己去說服對岸董軍，但簡雍卻率先提出，毫不猶豫將這個差事攬了下來，他對在座眾人笑道:“論衝鋒陷陣，我不如雲長翼德;論安撫人心，我不如長文;論出謀劃策，我不如庭堅;論坐鎮中軍，我不如玄德。可大事當前，雍雖智窮氣短，也不甘落於人後，此事，還望諸君讓雍執行。“

　　陳群憂慮道:“憲和，此事凶險萬分，

稍有不慎，便是萬死無生，你可有你把握?”　　簡雍一笑，對陳群張開口道:“長文，我舌尚在否?”，說罷，還故意將舌頭在口中來回竄動。

　　陳群也被簡雍逗笑，笑道:“尚在矣。”

　　“如此。”簡雍收回舌頭，一本正經道:“雍安能有難?”

　　眾人哈哈大笑，簡雍這是效仿當年張儀故事，《史記》記載:張儀嘗為楚門客，楚相失玉璧，於是有人懷疑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於是抓了張儀，掠笞數百，張儀不服，就醳之，也就是吊起來打的意思。

　　他妻子就哀歎曰:“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簡雍化用張儀典故於此時，正是十分適當。

　　卯時，在簡雍即將乘船前往小平津關前，陳衝特地私底下再叮囑了簡雍一些，他對簡雍道:“憲和，你需要牢記，你此次前去小平津關，你就是代表我軍投降的代表，不需要記住你是詐降，你就是替我軍談條件，該硬的時候要硬，不能一味妥協忍讓，只有這樣才不能讓對方生疑。開口要個河內太守或者雜號將軍，也不是不行。”

　　簡雍瞪大眼睛，故作驚訝，最後放聲笑道:“陳君，英雄所見略同！雍正準備如此行事！”

　　陳衝被簡雍的樂觀態度所感化，原本謀劃一夜所帶來的焦慮也隨之減輕。就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刻，簡雍帶了兩個士卒，一葉扁舟，逐漸在煙水中靠近城池，最終他的身影完全融入到城關雄渾的背影中，陳衝才稍稍放下的心此時又提了起來，人間的智慧再強大，也不可能算盡一切變數，這是事關命運的抉擇，陳衝只能等待歷史給他的判決。

　　還好，就目前來看，進行得很順利，雖然隔得較遠，看不清具體的情況，可清晨中，城門開啟的聲音，如同歷史的齒輪正在轉動。簡雍很顯然已經成功和關中的董軍接觸交流。

　　這說明對岸的董軍還有想溝通的意圖，只要有意圖，就是一個好的開始，現在就是看簡雍在城關中的發揮，只要他能夠將關中董軍成功騙過河岸。陳衝這次的計劃就有了六成勝算。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所以陳衝恨不得在一開始就提出所有階段讓自己一個人來完成，可這畢竟不現實，一個人可以是軍隊的靈魂，但他本人並不可能是千軍萬馬。

　　太陽開始在雲層中展露自己的光芒，很快，薄霧就輕易消散，都說七月流火，溫度會在這個時節飛速下降，但此時顯然還是秋老虎肆掠的季節，讓等待的將士們都頗有些焦躁，陽光直接落在身上，劉備陳衝臉上都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劉備等了一會，回頭看戰士們的精神有些萎靡，昨夜將士們都沒有得到充足睡眠，此時又站在岸邊被旭日暴曬，體力狀態都不是很好，劉備便對自己一個親兵囑咐道:“伯昌，你帶著幾個人去井裡抬些井水過來，多抬一些，分為兩類，一類供大家盥洗，一類供大家飲用。”

　　井水為厚土阻隔熱氣，因此最為冰沁，陳衝目視著身後的將士們開始聚向劉備親兵抬來的井水，臉上都露出歡悅的神色，心中不由想起此時在平陰前線的王匡軍將士，到現在王匡的求援兵都還沒到，也難說他們現在的情形到底到底如何，如果是自己的誤判，那現在可能就會遭遇到巨大的損失。

　　但事先劉備也與陳衝說好，如果簡雍此時一去兩個時辰不回，那就必須前去湛城救援王匡，這也是應有之意，畢竟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轉眼就過了一個時辰，關中的董軍還是毫無動向，但另一個該來的消息，還是來了，是王匡的傳令兵，他快馬加鞭，竟是用了一個半時辰，就跑完了平時他人騎馬三個時辰才能走完的路程。

　　這位小兵風塵仆仆，滿頭大汗，先到的劉備軍軍營，得知劉備軍在岸邊，就又片刻也不停留，趕到了岸邊，一見了劉備，便向劉備哭訴道:“將軍，將軍，湛城十萬火急，湛城十萬火急，於夫羅那廝，居然換陣後叛變，引賊軍過河！現在整個平陰防線，都已經丟了，我來時，賊軍正在大舉進圍湛城，王使君已經派了十三次令兵， 只有我衝出重圍，前來這裡，還請將軍立刻發兵，援助湛城啊！”

　　劉備見這令兵如此淒慘模樣，心中不忍，從自己衣物上撕下一塊布帛，為他擦拭汗淚，柔聲道:“莫急，莫急。你叫什麽名字，不需如此，我們自會設法援助王使君。”

　　那令兵喜道:“小人朱昱，請問將軍，可是願意發兵嗎?”

　　劉備看了眼陳衝，隨後安撫他道:“阿昱，你再等等，我們正在乾一件可以扭轉勝負的大事，若一個時辰後不成，我便立刻發兵，與你同去湛城！”

　　朱昱卻是立馬大哭道:“將軍，戰事萬分火急，哪裡能夠容得半分延遲，小人老母孩子俱在城中，如若董軍來了，下場可想而知，還請將軍悲憫百姓，立刻前去救援吧。”

　　此言情真意切，一時周圍人士都為之動容不忍，只有陳衝臉色難看，用眼神示意張飛，張飛也聽不得有人哭哭啼啼，見陳衝眼神，劉備發愣也不阻止，就將朱昱架到一邊，喝道:“小子，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都得等一個時辰，又不是不發兵，哪有你如此叫魂的！?”

　　於是陳衝回頭望向關門，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等待下一個時辰的到來，每過一秒，他便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的劇烈一分，隨著時間流逝，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越發劇烈，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就在第二個時辰的最後一刻。門關開了。

　　陳衝聽得門開的聲響，險些跌落在地，但隨即就被人扶住，回頭一看，正是劉備滿帶笑意的眼神。

　　無論如何，這第一步，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