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傍晚,冬日的暮陽余暉映照,關上黑甲似火,槍戈如血。天氣冰冷,北風卷席過沙場,紛揚的雪霧嗚嗚作響。
劉備看著第二波攻勢遲遲不能有成效,面沉如水,臉上罕見的露出幾分森嚴殺氣,隨即下令今日鳴金收兵,讓軍隊歸回營中。
這一日是攻城的首日,全殲了之前來襲的董軍騎兵,劉備陳衝度量,關中的董軍進一步減少,目前暫時沒有良好的計策,先嘗試一番硬攻也未嘗不可,於是便在午時開始,指揮軍隊攻城。
可曾翌早早往城牆上澆了水,隔近了才發現整座城關都結了近半寸堅冰,凍得硬邦邦、滑溜溜,雲梯架上去根本靠不住,更別說爬上去殺進城關。
於是陳衝趕緊讓軍隊退下來,給雲梯頂部全部綁上防滑的草紙,再次組織第二波攻勢,可即使如此,孟津關城堅牆高的優勢依然令人生畏,關羽親自帶隊上陣,也不過是摸到牆頂邊部,牆邊董軍老練得向牆下刺矛,關羽根本沒有機會殺進去。
清點傷亡後,劉備再次在軍中召開軍議。
“今日戰死重傷的總共約有一百八十四人,暫時失去戰力的有九十二人,如此算下來,今日我軍戰鬥減員約有二百七十六人,玄德,形勢嚴峻啊。”
陳衝念出這些數字後,心中沉重,一個數字背後就代表著一條生命,而在戰場之上,生命顯得過於卑微。而且陳衝深知,這才還只是攻城所造成的。
風高雪大,並不利於軍隊在外長期圍困。野外宿營,條件再好也及不上城中,現在還顯現不出來,但隨著時間推移,軍中的凍傷會逐漸成為最嚴重的問題,到時非戰鬥減員多過戰鬥減員,整個軍隊就算完了。
剛剛他已經查看過傷兵營,來時空蕩蕩的營房此時就已經住滿了半數,即使心中早有準備,可耳聽著士卒的嘶聲呻吟,在冷氣中清晰可聞,難免有些發愁。
劉備也同是如此,他哀歎道:“硬攻城關如今看來是絕不可取,我等必須另取計策,庭堅,不然我等恐怕就要退軍了。”
這一句話讓陳衝愈發頭疼,自從黃河冰封之後,他每天,每個時辰,每一刻鍾,都在苦思巧取孟津關的策略,但是最後所有的策略都被自己一一否定,這種毫無辦法的無奈感讓他對自己策劃的大戰略都連帶產生了一絲不自信。
“玄德,不能硬攻,那就只有圍困一條路了。”陳衝抬首道:“若要圍困的話,翼德就必須快速攻克溫縣,不然隻憑我軍這些人,在關下駐足過久,難保河南不生變。我軍現在兵力堪堪包圍孟津關,若有河南董軍馳援關下,我軍只能提前撤軍。”
說起張飛,劉備苦笑起來,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布帛,遞給陳衝,然後道:“庭堅,翼德那邊你恐怕不能指望,他更改了你的原定計劃,你看一下吧。”
陳衝聽得臉色大變,趕緊接過布帛翻看,細細看了一遍,越發面色低沉,隨後追問劉備道:“玄德,你收到這個布帛是什麽時候?”
劉備也知此事重大,道:“就在今日酉時前後。”
陳衝立刻開始計算:“憲和信上說,翼德更改定策為昨夜子時,溫縣與孟津關隔得不遠,我軍既已攻城兩輪,那翼德自然也應布置完畢,我們現在要想讓翼德再按原計劃行事,卻是不可能了,再三變策,軍心必定不穩。”
但這種做法讓陳衝舌尖發苦:“我並非不知我給翼德定下的破城方略過險,但如今情形,我軍唯有奮力一搏,速戰速決,才能杜絕後患,轉而西進。”
“翼德如此定策,是要讓溫縣的成敗寄予我們進攻孟津關的成敗,如若我軍破關不成,翼德那一路亦將無功而返啊。”陳衝做出如此結論,劉備默然無語,一時間也有些躊躇,道:“我現在是否應該立即給翼德發令,讓他按原計劃行事?”
“絕對不可,玄德,我軍原定進攻溫縣的重心完全依靠司馬氏一族,司馬朗不肯入我軍中,本就是對我軍成敗持觀望態度,如今我軍號令一日三變,如果我是司馬朗,定然不會再同意協助,現在翼德那一路的方略只能如此布置!”
既然不變,那麽變的就只能是劉備陳衝這一路軍,不然此次出兵劉備軍就只能以全敗告終,此前建立的聲望也將毀於一旦變得毫無意義。
陳衝正為此發愁間,劉備繞著帳中燈火來回踱步,終於狠下心,對陳衝道:“庭堅,現在哪怕我不想,我軍也只能繼續硬攻了,除硬攻外,我軍現在別無他法。”
關羽一直沒有插話,但聽到如此決策也不由勸阻劉備道:“兄長,今日我軍傷亡如此之大,就算硬攻城牆也難有作為,尚不如圍困,還望三思。”
劉備沒有接話,而是轉身走出帳外,帳外的北風猛烈掀動著牛皮帳篷,拍打出驚心動魄的聲響,宛如戰鼓擂打,將士廝殺。他盯著遠處城關上漸漸升起的火光,眼神陰晴不定,一身熱血沸騰,又被寒風吹冷。
當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冷靜,這才走回帳中,道:“我想清楚了,雲長,庭堅,硬攻還是要硬攻,只是硬攻的方法我們得改一改,既然孟津關城高牆堅,那我們就不從牆上破關。”
他以腳踏地道:“我們就用土攻!”
土攻,便是挖掘地道,既然城關冷硬難攀,那從地底攻入孟津,雖然亦是艱苦非常,但是比起蟻附登牆,至少傷亡上不會如此巨大,希望也不至於如此渺茫。
也只是挖掘地道一途了,陳衝聽得後精神一振,他道:“玄德,如能用土攻,自然是最好不過,不過挖掘地道,亦是危險,不在敵軍,而在我軍。我軍可有人老於此道?”
這一問可把劉備給問住了,他訕訕道:“隻曾耳聞,並未親歷,況我軍軍中多是新兵,哪裡能懂這套?但事已至此,不妨試行。”
這哪裡能行?一個地道如果挖掘不善,塌陷下來,地道中的兵士恐怕一個也活不成,危害比風雨嚴寒更甚。且陳衝經昨日關羽一提醒,聯想到軍中還有為數不少的董軍老兵,便提醒劉備不妨召集一問。
劉備也覺得有理,立刻下令命原平津關俘虜到帥帳前集合。此時士兵們正在吃晚飯,經過一天苦戰,他們正想休息片刻,不料卻被劉備召來,很多人都還沒來得及開夥,此時面色都頗有些不耐。
陳衝趕忙讓火頭營今天臨時加餐,今天早上俘獲的那些董軍戰馬,殺幾匹下鍋燉湯。雖說馬肉味道一般,甚至還有些偏酸,但在冬夜能夠喝上一碗肉湯,對於士卒來說絕對是莫大的享受。
聽到這個消息後,這些召過來的老兵才安穩些許。劉備對此較為滿意,然後朗聲道:“諸君,我們相熟已經有近三月,不管在那之前,我們如何刀劍相向,但今日我們並肩作戰,那過去的事,我們就不要再提。”
“諸位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不少說不定還是我的前輩,那我就長話短說,今日攻城的不利,諸位都見到了,為了減少兄弟們的傷亡,繼續蟻附破城是絕不可取,所以我決定用土攻破城。”
“但劉備年輕無識,並不知如何土攻。”
這一句下來,老兵們立馬發出一陣哄笑,劉備也跟著自嘲起來,雙方的距離頓時感覺拉近不少。
劉備繼續道:“所以劉備今日特地想請教一下諸位前輩,可有擅於土攻的英雄,教我如何破關,如果此次土攻能成,為地道者可為首功,我願贈予百金,以校尉之職相待。”
這番話說完,原本輕松的氛圍頓時轉為熱烈,一人邁前一步,向劉備問道:“將軍方才之言屬實?”
劉備大喜道:“大丈夫豈能無信?方才所言,一字一金,絕無更改。可是壯士擅長土攻之道?”
胡況搖首道:“在下不會,但是在下一好友,曾為涼州鐵官徒,挖礦數年,對於土攻之事可說精通,在下願將其舉薦於將軍。”
“此人姓甚名誰?”
“敦煌種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