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朗現在處於一個極端尷尬的境地,雖然料到過出逃洛陽後的生活並不輕松,但也未曾料到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原本司馬朗接受父命,準備找個時機輕騎溜回老家,但不料還未來得及有所行動,第三天就被羽林軍圍了府邸,領頭的不是他人,正是賈詡和呂布兩人。
賈詡為董卓之謀主,呂布為董卓之禁衛,二人領兵圍府,可見董卓對於司馬氏之重視。賈詡呂布兩人皆一言不發,無視了司馬府中其余仆人與子弟,對司馬府進行了大搜查。
等到一名軍士發現房中的司馬朗,徑直把他拉出府,塞進車中。
見目標已經到手,賈詡呂布立即召回其余搜查將士,乘車離去。
從進府到離府,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鍾,除了發號施令外,賈詡呂布也未與府中任何人說過哪怕一個字,當真是旁若無人,來去自如,剩下人等面面相覷,等到司馬朗被擄去後差不多半個時辰,司馬懿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方才咬牙道:“嘿,不意太師府下竟然如此的威風。”
但對於被挾持的司馬朗來說,這另一回事,沒有想象中的牢獄之災,再被拉出車時,他直接被賈詡呂布帶到了太師府府上,這也是他第一次親自走進太師府。
太師府雖然佔地不少,高牆大院,但是府中卻顯得十分空曠,司馬朗一路看下來,庭院中多是些刀劍之類的兵器,射箭用的垛子,最值錢的地方大概就是一處馬廊,司馬朗作為一名軍功世家的傳人,自然熟知這馬廊中沒有一匹馬是劣馬。
董卓身為整個天下的最高掌權者,奢華也就是如此而已。
司馬朗心中正感慨間,繞過一個彎,便看見自己的父親正跪在地上,一個魁梧高大的身影在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雖然從未進過朝堂,但司馬朗立刻就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太學學子司馬朗見過太師。”
司馬朗行禮之後便一直拜倒在地,心中緊張,但舉止仍舊沉穩。
而後頭上傳來這樣沉悶的問話:“我一直把你父親當做至交好友,聽你父親說,你現在與我已去世的孩子同歲,所以我給你一次辯解的機會,你說說看,你為何要背叛我,背叛你的父親?”
司馬朗當時冷汗直冒,即使是現在回想他也忍不住心驚,還好當時他想起此前與家中兄弟模仿士族清評,品評太師府中各類人物,對董卓的評價是“越俎代庖,有實無名。”一念及此,司馬朗頓時解開腦中困頓,文思如泉水般湧出。
他朗聲道:“請太師恕我無禮,太師這是明知故問。”
“太師以高世之德,逢匡扶之機,清除群穢,廣舉賢士,此本虛心垂慮,將興至治之兆也。”
先吹捧一番,但這並不是重點,董卓知司馬防亦知,真正的內容在那個“而”字之後。
果不其然,只聽司馬朗接下來道:“太師威德以隆,功業以著,而兵難日起,州郡鼎沸,郊境之內,民不安業,捐棄居產,流亡藏竄,雖四關設禁,重加刑戮,猶不絕息,朗非聖人,亦有趨利避害之心,此朗之所以離洛陽也。”
“今太師問責,朗不敢有所瞞隱,如有罪,還請太師治罪,但願太師監觀往事,稍加三思,便可此榮名並於日月,伊尹周公不足為論。”
效果出奇地好,當時司馬朗感到自己的冷汗不斷從從額頭劃到鬢角,整個人只剩下一口氣,說完這些,司馬朗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自掘墳墓。
但竟然真的達到了效果,
那名被天下人稱作為“跋扈”的“篡賊”,沉默片刻後,說道:“你說得很好,我也時常有這樣的感悟,在我面前敢說真話的人不多,既如此,你要走便走吧。” 然後司馬朗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送出洛陽,雖然在太師府見到了父親,但全程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由於全程被賈詡派人重點監視,司馬朗最終什麽也沒能帶出來。
仔細回想,司馬朗也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在董卓面前說出如此刻薄的話,但能夠得到董卓認可的道理也很簡單: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董卓身經血戰數十載,殺伐何其果斷!跪地乞饒並不會使他感到憐憫,唯有昂首直言,身傍道理,方可使董卓認可,他絕無二意。
但這都過去了,司馬朗出現出了洛陽,真正麻煩的事情才剛剛開始,由於沒有父親的書信與信物,也沒有多少盤纏,從河南孤身一人前往河內,一路上多少兵士,多少難民,又有多少劫匪,簡直是夢囈。
好在司馬朗靈機一動,將手上所有錢財找看門士兵盡數換做乾糧,晝伏夜出,半月的路他足足走了四十日,直到東郡方才渡河進入河內,等到他再到溫縣,曹操都已經大敗了。
千難萬難趕回到溫縣的老家裡,結果到了家中,想說服族中老小一起先去黎陽,投靠身為黎陽令的姑父趙威孫,這本也是司馬防的意思。
但舉族搬遷,本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司馬氏作為河內第一大族,田宅甚多,一旦遷走,田地宅院極有可能就這樣被劫匪難民佔了去,再也無法恢復。
即使沒有遭遇賊寇,如今關東二十余萬聯軍駐扎在河內河南潁川一帶,且諸侯對軍部約束力極差,經常出現縱使士卒劫掠的現象,百姓深受其苦。畢竟如此能保持軍心也能減少軍隊花銷,只有一些遠近聞名的大姓屬地,諸侯會特地繞開。
可一旦舉族搬走,自然就不存在如此顧忌。司馬防身為一姓族長,要說服族人尚且困難,更何況是尚未及冠的司馬朗,然後司馬朗毫無意外的失敗了,除了十來個遠支,其余族人都毫無搬遷的意願。
司馬朗沒有辦法,他畢竟還肩負著一個政治責任:代替父親營造反董聲勢,在政治上站隊聯軍。
這必須需要全族的經濟支持與人力支持,才能形成一支為數可觀的隊伍,但族人連搬遷的錢財都不願散去, 又如何能助他聚眾?
司馬朗隻得輾轉尋求其余名士的幫助。
好在溫縣中有他其余好友,不過談下來,只有趙谘答應。
溫縣趙氏與司馬氏乃是世交,趙氏族長早亡,現在正是司馬朗好友趙谘主管族中大小事務。順帶一提,此趙谘與東郡趙谘僅是同名,但年歲相差幾十,並無關聯。
趙谘本來就厭惡聯軍所帶來的騷亂,聽聞司馬朗有去處可去時,欣然應允舉族同往。結果兩人約好後,走到半路上,董卓軍正好渡河突破王匡防線,溫縣為孟津關董軍所佔據。
董軍的作風只會比聯軍的作風更加殘酷,等到親身體會到之後,司馬氏留下的族人這才後悔,趕忙派出子弟,在野王追上了司馬朗,滿口答應幫助他聚眾起事,但請他務必先回到溫縣救出他們。
司馬朗這就感到十分尷尬,說話一張嘴,做事跑斷腿。這絕不是一個家族就能解決的事情,必須要聯軍的參與,但父親要自己考察諸侯的叮囑還尤聞在耳,這又該如何行動?
並不是所有事都能發展如意,司馬朗長歎不止,最終下定決心,就在溫縣附近放出風聲,觀望兩邊發展局勢,先借一方勢力收復溫縣後再談後續發展。
結果自然是久等不來,王匡大敗之後對屬下忠誠懷疑至極,哪裡還會再去招攬名士?而袁紹等部又相隔太遠,自然也不會關注到河內一個尚未及冠的司馬朗。
但司馬朗怎麽也沒有想到,第一個聯系自己的,且是主動登門聯系的,竟然是自己從未想過的名字: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