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剛到，黃河兩岸都已紛紛揚揚下了好幾場大雪，與往年比起來，今年的寒流之猛烈，遠遠超過眾人的預期。

　　千裡江山，銀裝素裹，茫茫一片，斷壁殘垣也為之覆蓋，完全淪為雪原的一部分，黃河也為之凍結，冰面上冰層猶如絲帶蜿蜒，清黃的冰面宛如玉石，在當今這個兵荒馬亂的年節，算是難得的安寧景象。

　　梁縣，孫堅身著一身狐皮披風，對手指哈著熱氣，對身邊的孫賁道:“伯陽，對面董軍對我軍嚴陣以待，且從兵力上來看，大約有萬人左右，早有防備啊，看來劉玄德不敢先動，讓我軍先行牽扯啊。”

　　孫賁沒有接話，寒風中他的面龐有些發青，但這並不全是天氣冰冷的緣故。對面董軍從陣勢上看已列陣完畢，數十個小方陣形成一個大方陣，陣中鼓號齊全，可見這支董軍早已處於臨戰狀態。

　　身旁一名武將倒是主動進言道:“主公，如今天氣驟變，黃河結冰，天險淪為坦途，劉玄德不敢妄動，乃是常理，我想如此情況下，就算他全程作壁上觀我軍進駐洛陽，也並非不可能。”

　　孫堅看了這名武將一眼，笑道:“公覆，這你大可不必擔心，劉玄德必然會動的，只不過是早晚問題而已。”

　　這名字為公覆的武將姓黃名蓋，乃是名臣南陽太守黃子廉的後人，因為家族分離，跟隨祖父到零陵居住，雖然家族中落，但自學兵法經書，文武雙全，被郡守看重推舉為孝廉，孫堅也是今年才將他收攬到麾下，對他很是看重。

　　黃蓋能夠自學成材，靠得就是一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倔勁，於是直接問道:“不知主公為何能做如此判斷?”

　　黃蓋問的嚴肅，孫堅便也答得嚴肅，他正色道:“公覆，劉玄德被袁本初推舉為河西太守，又借得袁本初大量軍糧，論朋黨，他絕對算得上袁本初一黨，而你加入我軍一年，當也知曉，後將軍對袁本初最為厭惡，袁本初也同樣深惡後將軍。”

　　“可劉備卻偏偏主動聯系我軍夾擊，可謂是自絕於酸棗，而王匡又對其軍力甚為忌憚，如此一來，劉玄德在河內便是孤軍一支，陷入四面楚歌之困境。”

　　“如此作為，說明他劉玄德不甘人下，絕對是要自己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如今我給他一個機會，他怎會不抓住?”

　　寥寥數言，卻將劉備的處境與動機說得清清楚楚，黃蓋不由得心悅臣服，讚同己方主帥的意見。

　　不再談劉備，孫堅眯著眼望向對面的董軍，忽而對天長笑兩聲，笑道:“董卓啊董卓，不過兩三年沒見，你竟如此小看我孫堅，驕兵必敗這個道理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在你身上看見，這些年真是打仗越打越回去了。”

　　立刻調轉馬頭，拔出長劍，以手指天，對己方將士大聲道:“諸君，諸位隨我孫堅起兵，大約已有一年出頭的光景。諸君為國家報效的心意，我素來知之，可是我卻在魯陽紋絲不動，諸君知道為何?”

　　沉默，一片沉默，孫堅的軍隊就像荒野上的積雪一樣冰冷，但他們的眼神卻是一樣的明亮，這一年的訓練使他們深知，此時他們不該發聲，眼前的這個人會說出答案。

　　沒有得到回答，孫堅臉上的笑意卻更甚了，他駕著馬在自己的軍陣面前來回踱步，終於道:“因為我知道，我要是直接帶著你們上沙場，會輸，不僅會輸，還會死的特別難看！”

　　“你們中有很多人對董卓恨得牙癢癢，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但有何用?我孫文台打了十七年仗，見得最多的是怕死被追兵砍死的懦夫，其次的就是只知道胡衝亂撞的新兵，然後死在初陣上。當年在美陽，死得最多的就是這種兵。”

　　“不要以為我在與你們說笑，你們看看對面這群人，他們有多少人?我已經算過了，兩萬人。我軍有多少人?五萬人。為什麽敵軍比我軍人數的一半還少，卻敢出城在這裡等著我們?”

　　“因為敵軍看不起你們！”

　　“為什麽看不起?因為他們認為你們和曹操手下那群兵，王匡手下那群兵一樣，根本不懂得什麽叫打仗！不會打仗的兵。那叫兵嗎?那不叫，並不是你頭上帶著頂鐵盔，腰間掛把劍就叫兵的。”

　　“一年前，我對你們的看法，與敵軍的將領一模一樣，所以我在魯陽紋絲不動，足足練了你們一整年，到了今天，我終於可以說，你們是像樣的軍人了，我也終於可以問你們，敢不敢跟著我，殺入洛陽覓封侯！”

　　“諸位，請回答我！”

　　這一聲孫堅用盡全力，即使寒風呼嘯，他的聲音也依然清晰可見，孫堅軍的將士還有些發愣，如此長時間的鼓舞士氣，對於他們來說，竟是如此陌生，以至於連歡呼振奮都有些猶豫。

　　孫賁隨即策馬奔騰，在一個又一個方陣面前大聲道:“殺入洛陽覓封侯！”

　　“殺入洛陽覓封侯！”細微的聲音三四成群的在軍隊中興起。

　　“殺入洛陽覓封侯！”各個將領開始回道自己負責的部曲面前，齊聲鼓舞士卒道。

　　“殺入洛陽覓封侯！”士卒們終於記起自己血也是熱的，也會沸騰，也會燃燒。

　　“殺入洛陽覓封侯！”五萬人終於將聲流匯到一起。

　　猶如轟雷震震，大浪將至。

　　軍隊呆若木雞，並非是喪失了銳氣，而是銳氣內斂，故而動如雷霆。

　　正在孫堅不斷鼓動軍隊士氣之間，一支輕騎從對面董軍中奔出，一路直行至離孫堅軍面前二十丈處，只見那騎兵朗聲道:“孫軍侯，我軍行威將軍周機周大人托我像您問道:‘進又不進，退又不退。卻是為何，若欲不戰，兩軍不如退去，如此天氣，何苦來哉?’。”

　　說罷，這騎兵也不等孫堅回話，即刻調馬回陣，對面的董軍一見他回身， 立刻就跟著哄笑起來，顯然是用以嘲諷孫堅軍試圖打壓孫堅軍的士氣。

　　正當董軍得意間，韓當馬上暴起一箭，那騎兵只不過調頭幾個呼吸，便立刻被坐騎顛簸扔在雪地之中，顯然已經死透了，只剩下那匹無主之馬繼續奔向董軍陣中。

　　董軍的笑聲頓時便稀落下來，顯得十分尷尬。

　　孫堅嘴角彎起一個不為人所見的弧度，用僅能自己聽聞的聲音語道:“愚蠢。”

　　曹劌早在長杓之戰中就提出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軍事理論，如今孫堅砥礪軍心鼓舞士氣，正是士氣旺盛的時候，對面敵軍最正確的選擇應當是固守避戰，等待孫堅軍展現出頹勢後再行反攻。

　　但對面的這個周機，不但不避讓，還派騎兵前來辱罵叫陣，試圖想打壓下孫堅軍的氣焰，可時機不對，孫堅軍的士氣已經完全引發出來，這一辱，並非是一盆迎面冷水，反而是烈火澆油，使得孫堅軍本已達到頂峰的士氣，因此繼續上升，到了一個無法遏製的境地。

　　孫堅不再瞥視雪地上倒下的騎兵屍體，拍拍韓當的肩膀以示自己敬意，隨後他開始進行最後的衝鋒動員。

　　“我富春孫文台到今天，三十有五，大戰小戰共五十又三，但並不全是勝仗，所以我身上疤痕不計其數。我不是要和你們說，我背後沒有傷疤，實際上打敗仗不跑才是蠢材，我是要和你們說，無論勝敗生死，我都會與你們同在！”

　　“全軍聽我號令”

　　“殺敵！”

　　“殺敵！”

　　平地驚雷，風雲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