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北風呼呼地刮著。

　　天上的烏雲也隨之消散，顯出一鉤明月。清冷的月光灑將下來，反射出雪光，映照得雪原松林，宛如白晝。

　　此時此刻，陳衝望得遠山莽莽，近水皚皚。身後的趙方被凍得在一旁直打哆嗦，雙手攏在袖中不斷地搓著。

　　劉備見陳衝臉色嚴肅，駐馬笑問道:“庭堅，如何?自從出了河陽之後，你便一直憂思在容，可是在思索新的破敵之策?”

　　劉備提起這話，讓陳衝倍感慚愧，陳衝苦笑道:“玄德，此次皆是我謀略不當，執意要在破虜將軍之後進攻，卻未曾考慮冬日將至，以至於如今黃河冰滿川，錯失了之前能以水軍夾攻的良機。”

　　關羽寬慰陳衝道:“司馬不必如此，今日之變何止我軍並未料到，董軍也定然不料，只是天有不測風雲，利敵不利我罷了。”

　　如今黃河結冰，渡船是要不要不可能的了，關羽麾下的水軍也就全然沒有了用處，於是劉備乾脆讓關羽舍了舟船帶兵與自己一處匯合，原定的三路大軍進軍溫縣，如今只能變更為兩路分攻。

　　為了使進軍顯得極其有突然性，劉備軍選擇晏息旗鼓，從半夜秘密出發，此時張飛簡雍司馬朗已經和劉備陳衝這一路分別，帶著那四千余人向溫縣進軍，但劉備陳衝這一路至今還未定下攻城的謀略。

　　劉備沉聲道:“庭堅，也不必過多自責，我軍失了天時自然不假，但是並不可能每次大戰都用奇謀謀取勝利，兵法有雲:‘以正合，以奇勝。’，我征戰這些年來，硬攻的時刻也見得多了，此次不過是再來一次而已。就是用啃，我們也必須把孟津關啃下來。”

　　陳衝卻搖首道:“玄德，如今我軍戰兵稀少，絕不能如此揮霍，如果此次作戰不利，不得戀戰才是，至少我相信翼德那一路定然無憂。”

　　劉備哈哈笑道:“庭堅，你如此想法才是正當，能戰則戰，不能則去。孫將軍此次北上，全據梁縣，震驚中原，董卓勢必會全力應付於他，哪裡有空關照我等。”

　　陳衝歎了口氣，不再言語。劉備見多說無益，隨即讓關羽擔任前鋒，在前方開路，陳衝待在中軍中協調前後，他親自到軍隊後尾檢查有無出現士兵生病掉隊的情況。

　　風雪彌漫，旌旗為裂。雖說軍中士卒多為本地土著，劉備關羽等人更是來源於嚴寒更甚的幽燕之地，冬季天氣早就習慣，而且至少陳衝籌劃長久，冬衣等禦寒物資的補給也還算的上充足，然而一路之上，掉隊凍傷情況還是不算少見。

　　好在路途不算遙遠，亥時出發，行至卯時，孟津關就已經在視線遠處，被淪為冰川的黃河映照得熠熠生輝。

　　到了此處，劉備趕緊下令就地扎營，雪夜之中，大軍無從隱藏，軍隊的動靜定被關上的董軍看得清清楚楚，加上風雪行軍，對於將士的體力消耗極大，必須趕緊扎營讓他們恢復體力，如此狀態是絕計無法攻城的。

　　“現在凍傷的士卒多嗎?”雖然一直在視察全軍的動態，但到了關前，他還是不甚放心，向趙方問道。

　　趙方不通軍事，劉備便安排他待在傷兵營中，負責安頓軍隊中出現的傷兵。

　　他答道:“請將軍放心，雖然天氣嚴寒，但是大軍所行不遠，目前有凍傷的士卒共有十三人，且全是用於輔助的屯田兵，暫時沒有戰兵凍傷。”

　　“那也不能小覷，他們本為流民，投靠我等正是為了亂世存活，正是人心未定之時，

伯陵，你現在先去調一部分就地煮雪燒滾，給大夥擦擦身子，那些凍傷的多分他們點衣物，也多敷一些熱水。”伯陵，是趙方將要及冠，陳衝贈予趙方的字。　　趙方得了劉備叮囑，甚是重視，當即就去辦理，這也是他第一次參加軍陣大事，自己也想做得盡善盡美一些。

　　在此同時，駐地之外，陳衝與關羽騎著馬帶著一小隊騎兵，遠遠地觀望著孟津關周圍的地形。

　　王匡此前在孟津關頓足足足兩月，不是沒有道理的，孟津關四周一馬平川，沒有可以借高瞭望關中情形的丘陵，四處的木林已經被燒砍得精光，想要就地製作攻城器具也十分困難，最重要的是這座城關建造得過於緊湊，關小意味著就算士卒爬上了城牆，狹小的空間也難以擴大優勢。

　　而且就陳衝遠觀來看，城關上的磚石閃爍著晶光，如意料不差，董軍理應已經在牆上澆過幾遍水，使城關上結了一層厚冰。

　　忽然間，陳衝發現城關上的火光多了不少，隱隱約約還能見到些許黑影在火光下閃動。

　　“雲長，敵軍已經發現我軍，看來這是開始做應對備戰了。”

　　關羽對此深表讚同，隨即提出建議道:“司馬，我軍現在立足未穩，是否應該先組織起部分軍隊，以防止對方趁此機會襲擊。”

　　陳衝搖首道:“組織是需要組織的，但是沒必要對此太過緊張，天氣嚴寒對我軍戰力有極大影響，對敵軍也當是如此，現在城上火光驟然增多，想必很多董軍將士剛剛睡醒，如此狀態，就是突襲規模也不可能太大，最多襲擾一番，影響我軍士氣。”

　　關羽本想親自組織，聽到陳衝如此分析，也覺得有理，便放下此事，讓一個親兵先回營通報一聲，讓營中有這個準備便是了。

　　陳衝一眼便瞅出這個親兵是當初他撥劃給關羽的董軍之一，順勢便問道:“雲長，三月前分配到你麾下的俘虜，現在用得如何?”

　　關羽“唔”了一聲，不料陳衝會在這裡提出這個問題，他身邊還有幾親兵也是原河陽俘虜的董軍，他們都用一種緊張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關羽撫須道:“都是好兵，也都是老兵，只不過因此大多性子桀驁，但同時又性格豪爽，從這一點來說，我還是挺喜歡他們。”

　　“此次作戰，他們軍心如何?”這才是陳衝目前最想問的，畢竟幾個月前他們還是苗正根紅的朝廷中央軍，如今不得已編入劉備軍，且能編入的大多是伍長之類的基層軍官，對董卓是有一定忠誠度。

　　雖說這群原董軍士卒因為陳衝之前的布置，現在不可能在軍中掀出什麽浪花，但是他們的戰鬥力也是劉備軍所急需的。如果他們因為忠於董卓而出工不出力，也是陳衝不願看到的情形。

　　關羽歎道:“司馬，說完全沒影響那自然是無稽之談，但好在我事前問過，董卓之前派來駐守孟津關的軍隊，並非是涼軍，而是董卓入絡之後投靠的河南騎士， 將領名作曾翌，原本是一普通軍曲侯，投靠董卓後才被提拔為孟津校尉，速來為涼軍所輕視，所以若要讓他們破關，也並非難事。”

　　竟有此事?陳衝到現在派了幾趟斥候，卻到此時都還沒有打聽清楚孟津關守將的姓名，正對此十分頭疼，不料關羽竟從董軍俘虜中將其打聽得一清二楚，而且能夠得知這些信息，想必他早已和這些俘虜打成一片，深得士卒軍心。

　　不愧是廣為後世平民所敬仰的關聖帝君，陳衝這才想起，關羽不僅僅是能千軍萬馬輕取敵將首級的絕代名將，還是威震華夏坐鎮一方的大軍統帥，不只是戰術，戰略政治，關羽都可以說是同時代的頂尖人才，自己當真是坐擁寶山而不自知啊！

　　陳衝深感慚愧，趕緊向關羽請教如何與士卒們打成一片收服軍心。

　　關羽愣了一愣，過了片刻，對陳衝笑道:“司馬，此事易耳，與之同甘共苦即可。”

　　言下之意，是陳衝平時太疏離將士。

　　有嗎?陳衝訝異的想到，他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是心懷百姓的典范士子，但是經關羽這麽一提醒，仔細回想，自己雖說是出謀劃策盡心竭力，但是多坐於軍帳之中，並未像劉備關羽這樣頻繁於普通士卒接觸，自己所謂貼近士卒，那是絕對沒有的。

　　當下立刻歉然道:“多謝雲長提醒，今日方知，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自嘲罷，關羽為之撫須笑了起來，兩人感覺距離親近了不少。

　　在兩軍忙碌的同時，天幕也正逐漸脫去夜色，兵臨城下的第一日，就將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