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拿下了小平津關已經接近四十日,但陳衝直到十月中旬才第一次踏上這座目前以地勢詭奇聞名於天下的京師屏障。
這也是陳衝第一次乘船渡黃河,此處位於黃河從山脈到平原的過渡地帶,介於中遊下遊之間,未有前段之湍急,也未有後段之平和,茫茫大河中,一個島嶼突兀的出現,極大的緩衝了黃河東流的走勢,這也是小平津能成為一個良渡的最大原因。
陳衝陪著劉備一同登上一艘艨艟,遙望黃河走勢,濤濤江水,川流不息,而在此之上,蒼穹浩淼,籠蓋四方,頓生宇宙浩大,人生短暫之感,忍不住歎道:“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站在一旁的陳群聽罷,默默吟誦了一遍,隨後笑道:“三兄,你自小便擅長吟詩作賦,不知此情此景,你又有什麽佳作?”
陳衝哪裡會什麽詩作?無非是上一世附庸風雅,也就拿些《古文觀止》、《全唐詩》之類的書籍硬背,生生記下許多名篇詩文,方便與他人交流起來時不至於自己無話可談,但說到作文水平,光憑背誦是不可能有長進的。
這一世穿越到漢末,身為一名士子,不少場合都要求陳衝必須做一兩首詩出來應付,陳衝也就不得不從自己的記憶裡掏出些還未誕生的詩詞來交代,結果是整個潁川,談及文采詩才,陳衝必定是名列第一,曹操能和陳衝交好,大部分也是由於曹操對文學的喜愛。
劉備聽了陳群的介紹,訝然道:“庭堅,卻未聽聞你與我談及詩賦,不知你有何大作竟能得此高評?”
陳衝只能苦笑以對,哪裡說得出口,抄襲後人詩作一直是陳衝心中引以為恥的。陳群不知,見陳衝沉默,誤以為他自謙,便道:“明公不知,如今亦可親聞,三兄不妨現做一首,三兄聞名於文壇靠的就是一手踱步成詩的天才。”
這一下可把陳衝弄得下不來台了,連張飛都起哄道要讓陳衝做一首,陳衝推遲不過,隻好裝模作樣地凝視了片刻河水滔滔,終於緩緩道: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這首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雖說是武朝時期的作品,但一向以言辭質簡,有漢魏之風著稱,漢魏詩詞的最大特色集中體現在雄健深沉、慷慨悲涼,與後世詩風轉為綺麗憐愛哀的對比極為強烈。所以這首詩也成為初唐詩歌的代表之作,用以抒發陳衝心中鬱結正為合適。
此詩一出,就連張飛也覺得妙,可惜他說不出妙在何處,反而一旁沉默良久的關羽道:“陳司馬詩中多有抑鬱不平之氣,然而所發之思非為自哀,而哀天下,可說是千古佳作,必能傳於百代之後,無怪長文言司馬有踱步詩才。”
如此評語對於陳子昂的原意自然相差甚遠,可卻符合此時陳衝的心意,陳衝歎道:“如能多為百姓做些實事,有沒有詩才也無關緊要了。”
劉備原本正沉浸在此詩雄渾的詩意裡,聽到陳衝這句半是明志半是推辭的話語,不由得驚醒道:“庭堅所言甚是,我在向民眾借用船隻時,聽聞這裡過往繁華時,一日可見百帆來往,雖然是誇張之語,但觀今日之渡口,除我將士以外再無他人渡河,這不得不讓我等引以為戒。”
眾人聽聞,再看河水兩岸寂寥無人,不由覺得蕭瑟萬分。種萌被劉備征為親兵,本來作為一名董卓死忠,他對自己現在的境遇頗為不平,對劉備的的看法也不過是假仁假義而已,
可此時也不由得默然起來。 再次踏到小平津關上,上次離開自己還是一名董軍屯長,此時卻是作為劉備軍俘虜的身份,臉上雖是一貫的波瀾不驚,可心中的動蕩如何就無人能夠知曉。
小平津關築在小平津島上,可並不是說這座城關就佔據了整座島嶼,這座島嶼長十二裡,寬有六裡,總面積大約與整個洛陽城相仿,洛陽城乃是乃是能夠容納二十萬人之多的大城市,小平津島的大小便可想而知。
整個城關在島嶼上所佔的面積僅僅是島上偏北的一小部分,城關也僅僅能夠容納千人左右,但城關之外,大片可供軍隊駐扎的空地,才是確保小平津關安全性的關鍵,只是董卓離開小平津關時抽離了大部分駐軍,才給了關羽僅用五百人就奪下城關的機會。
如今經過關羽接近月余的經營,以及不斷地向城管增防,島上的士兵已經增加至兩千人,但這個數字遠遠不夠,只要董卓真下定決心,調集主力奪回小平津關也並非多大的難事,只是付出些許的波折罷了。
“玄德,仔細想來,我的計劃還是太險了,聽文若之前與我分析,在我軍奪下此關之時,河東的黃巾余黨白波軍在河東應該大獲全勝,董卓顧及長安安危這才不得不回師。”
“真是僥幸啊,不然我估計就算攻下這座城關,我們還可能因為分散兵力被董卓拿下,這麽一說,我還真是感到一陣陣後怕啊。”
“都已經過去了,我軍現在得到這個好的結果,已經很是不易,就不必再說了。”劉備勸慰道。
此時的他,自從踏上小平津關後,看著四處荒蕪的土地,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隨即對陳衝道:“庭堅,現在我軍雖是拿下這座城關,但並不能說完全掌握了此地險要,如此大峪,布防監視對岸,也過於困難,不如我軍在這裡也進行屯田如何?”
陳衝笑道:“玄德,我原本就是如此打算的,這邊尚未開墾過,但據我預計應該有七百頃田地用於屯田,我計劃讓一人屯田五畝,這如此此處也不過有兩千人屯田而已。我準備在河南招收過來的難民就優先分配到這裡,也可以為之後招收的難民做一個示范。”
一個與洛陽城差不多大小的島嶼,用於軍屯卻不過能屯兩千人,而大多數百姓在毫無立錐之地的情況下,卻活了這麽久,百姓的堅韌和忍耐,實在是難以想象的。
劉備搖首歎道:“庭堅啊,你處處都能想於我前,實在是讓我羞愧啊。”
陳衝卻肅然道:“玄德,用計謀略,這不過是小智而已,但你擁有的, 卻是我所遠不能及的大智慧,你一樣要牢記。”
“你有為民請命的恆心,和永不妥協的毅力,這就是你最珍貴的,也是雲長翼德為什麽會選擇你為兄長的原因。”
張飛很是煞風景地嚷道:“司馬,你說這話就是看不起兄長,兄長只是喜歡藏拙,性情內斂,他的才華,不比你少呢。”
劉備回頭就給他又踹了一腳,連關羽這樣嚴肅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到關羽一笑,陳衝這才想起還有部分事宜並未交代,他問關羽道:“雲長,如今我軍總共多少船隻?”
關羽立刻肅然答道:“能載百余人的大船八艘,能載十余人的小船九十三艘,一次來往,大概能搭載兩千人左右。”
劉備接過話問道:“那雲長,你可曾再去對岸觀望過董軍動向。”
關羽指著島嶼那邊道:“稟兄長,羽已經在島邊另築一小樓,日夜傳報對岸消息,目前來看董軍兵力吃緊,並沒有奪回城關的打算,甚至在對岸另設關卡與我軍對峙的想法也沒有,只是放了一隻約有五百人的騎兵,每日都會巡回三次,監視我軍動態。”
情況比想象得要好得多,陳衝現在很是理解為什麽孫堅此後的北進洛陽會比王匡曹操順利得多了,不過現在自己這邊仍然需要時間來培養士氣軍心。
劉備顯然也深知這一點,對關羽吩咐道:“雲長,從今日開始我們便可以開始招攬河南流民的計劃,切記晝伏夜出,不要與董卓軍撞上,在此前提下,能拉多少百姓,你就給我拉多少!”
“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