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快樂為我展開
和你共聚原是可愛
為我盡力鍍上光彩
無奈惡運難以因你改
……
欲要閉眼睡去,心跳就會莫名驚擾。
咚!咚!咚!枕頭裡似乎藏著一個小人,揮舞著鐵錘,敲打著他的耳膜,對他幽怨纏綿,連連追問,你為何還活著,你為何還活著……
終於,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目光深沉而渙散。
晃了晃腦袋,深呼吸,然後關掉音樂。
那是一台舊式錄音機,裡面的磁帶正緩緩停轉。
枕頭旁的手機,也是十幾年前的諾基亞功能機。
可他看上去很年輕很年輕,恐怕隻有二十出頭。
實際上,他已經活了不少於一個世紀。
近百年前,他便是如此年輕模樣,只可惜記憶並非完全。
開始的部分,就好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樣,變成空白。
空白的記憶,多數是個待解的謎。
可他總在逃避。
因為害怕。
而他怕的卻不是別人,他怕的是自己,對自己的了解更深,陷入的噩運就會更深。
但總有人會發現的,並且會不懈努力地去將謎底解開。
於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他潛逃到香港。
當年發現了異端的異象局,不可能隻是好奇,一個男人,出現在時間上相差半個世紀的不同兩張照片中,樣貌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們也不會這樣推斷,噢,這個人可能是那個人的後代吧!
現如今,香港都回歸二十余年了,他卻沒有遇到他所擔心的麻煩。
也許,異象局早已經不存在了。
否則為何不來抓人?
這可不是他第一次有了想回去的念頭。
“你為何還活著……”
黑暗的角落裡忽然傳來一個陰沉沙啞得不辨男女的聲音,就像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太監喉嚨裡發出的聲音。
這也是一個蟄伏已久的聲音。
到底,這個原本隻存在於虛妄裡的聲音,終於在現實中出現了!
剛開始,他有點茫然,等他確定這聲音是真真切切地發生在這個現實世界裡,便有些興奮了。
於是,他目光緊緊地注視著空無一物的黑暗角落,說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我還不想死。”
“為何?換做任何人是你,任何人都會想死。”陰沉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還不想死。”他重複一遍,他的回應平淡而認真。
“為何?可你活著是多麽的痛苦啊!如此痛苦地活著,還不如死去的好呢!”
“你……很想我死?”沉默片刻,他反問一句。
固然,不能正常睡眠,是痛苦的,何況他已有四十余個年頭沒有過正常睡眠了。
因為自己的心跳而不能正常睡眠,這就是當年成功潛逃到香港後,第一次想要對自己深入了解,而陷入的噩運,落下的苦難。
猶清晰記得,初到香港時,那個冒充方士的老神棍,盡管為了幾個錢僅是簡單地幫他作法糊弄了一下,雖然他也不抱有希望能恢復那部分空缺的記憶。未了,老神棍忽地跪在地上,對著空氣三跪九叩,絕望高呼“老佛爺饒命啊”一聲,瞬即七孔流血而斃命。而他自己,從此也患上了痛苦不堪的“不眠症”。
至於非正常睡眠,他好運的話,能出個門就遭遇車禍,或經過舊街巷被樓上無意掉落的花盆砸中腦袋,然後在醫院裡昏迷個幾天幾夜,
也是可以有的事。 但想服用安眠藥等藥物輔助睡眠,那是不可能的, 只會讓他越加清醒,神經更加敏感。
線路裡的電流就像瀑布一樣在房間裡流轉,轟轟作響,換誰誰也受不了。
他寧願被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折磨。
如果這也有受不了的時候,隻能隔三差五地去跳樓,腦袋先著地的那種。
結果卻成為青山醫院的重點照料對象。
自然,這種胡來的事兒在香港回歸以後,他就沒有做過了。
踏踏實實,低調活著,直到現今。
房間裡靜謐了好一陣子,他對著黑暗的角落問:“你,還在嗎?”
陰沉沙啞的聲音:“你為何還要活著?”
這個聲音的主旨,似乎永遠都不會改變。
“就算我不想活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死呢。”
“不,隻要你真的不想活了,那你就活不成了。”
“呵呵,你的意思是……我的生死,隻能由我自己來決定?”
十秒鍾過去了。
一分鍾過去了。
似乎,那個聲音並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
“你,還在嗎?”
一分鍾過去了。
五分鍾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了。
那個聲音依舊沒有回應。
於是,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面容釋然。
昏暗的房間,漆黑的眼睛,流轉著黑色的光澤。
他的心也釋然。
然後躺下,然後合上眼睛。
盡管心跳依舊驚擾,他安詳的笑容卻未有改變。
盡管沒有真正地睡去,他卻打算好好珍惜在香港的最後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