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他有自己的公民身份,且已用了兩個不同名字的身份。因為自己的不老不死之身,他隻能選擇適時地更換身份。
自然,這四十年間,如果他想要更多,金錢,權利,地位,相信他都有那個能力去爭得。
他卻選擇將自己隱藏在茫茫人海之中,過著香港底層民眾的普通生活。名人那種拋頭露面,他自覺不適。
自然,走過的時代裡,他也有自己喜歡的,甚至向往的名人,是梅豔芳,是張國榮,是張學友,也是周星馳。
他們的歌曲,他們的電影,偶爾能讓他內心迸發出一種衝動。
要不,我也試試?
不。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屬於自己的人生,他該謹記,他的人生,屬於異類。
離開香港的時候,他隻是簡單帶上一個背包,原本的東西,該扔的扔了,該毀的也毀了。
待有了新的大陸身份證,他連回鄉證都燒了。
他徹底放棄了原來的身份。
從現在開始,他叫白序。
人在廣東停留了四天,第五天早上便直接來到客運站,準備買票前往廣西。
抗日戰爭結束後,白序就一直生活在廣西,直到後來潛逃香港。此次回廣西,他的目的性不強,或僅是想故地重遊一番。之後,他會一直北上,試著回到那個導致他記憶缺失之地。
其實,回到大陸的第一天白序就有些適應不過來,之前生活在香港的他連新聞都很少看,自然是不知道大陸的發展狀況如何。
這裡,人們已經摒棄了現金交易方式。支付寶是什麽鬼?
一台智能手機一個支付寶軟件,就能擁有錢包和銀行卡的功用,白序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自己背包裡前兩天用港幣兌換的一萬多塊人民幣,他也將打算買個智能手機去搗鼓搗鼓。
白序的樣貌很年輕,以至於售票員多看了他兩眼,心想這個男生長得真俊,比剛出道時的林志穎還俊!衣著雖然並不出眾甚至有些簡樸,卻給人一種一塵不染的舒適感。
糾結且猶豫著,售票員最後還是羞羞地問道:“放暑假啦,打算到廣西去玩?”
白序怔了一下,沒有說話,取了票就直接走開。其實,他也想點點頭當做回應,可是,太久了,太長時間沒有過人際交流,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自我。
售票員也是個妙齡姑娘,二十五六左右,自覺自己長得還挺不錯,此時卻在難得一遇的小帥哥面前遇冷。
心情頃刻不好了。
下一個買票的人:“還有廣西桂城的票嗎?”
售票姑娘盯著電腦屏幕,冷若冰霜,仿佛沒聽見一樣。
“請問,還有廣西桂城的票嗎?”
售票姑娘“目中無人”,眼睛都沒抬一下:“身份證拿來!二百五!”
半個小時後,一輛長途大巴從客運站徐徐開出。白序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背靠著質感上乘的座椅,吹著空調,面露愜意,似乎有些享受其中。
大巴已經遠離市區,走上高速後,街景漸入偏僻。
外面陽光越來越辣,大巴內每扇窗上掛著的簾子都被拉到最大,唯獨白序那兒,他刻意留著一條小縫。
他側著臉,一束光打在他的額頭上,把那一處肌膚照得晶瑩通透熠熠生輝,細細的長長的,仿佛閉上的第三隻眼。
白序那對漆黑的眼睛,直逼太陽所在的位置,眼眸中流轉著黑色的光澤,酷似無底旋渦,要硬生生將天上火辣辣的太陽一分為二給吸進去一樣。
時間過得飛快,大巴途中也停了幾次,白序卻自始至終都沒有下過車。
太陽也從東邊轉移到西邊,車上有乘客到站下了,也有新乘客陸陸續續上來。
但大巴的最終目的地不變,不變的還有白序的一舉一動。
司機都要懷疑了,自己的車上是否載著一頭僵屍:那個年輕人,從上車到現在,六七個小時過去了,竟一直那麽坐著,慵懶地靠著椅背,雙手環在胸前,腦袋側在窗沿,眼睛四十五度對向窗外。
這般姿勢,從未稍有改變。如果司機不是通過後視鏡注意到白序還是會眨眼睛的,那他一定會選擇報警。
喂,110嗎,我車上有死人,死不瞑目的那種……
太陽要沉到地球的另一邊去了,但它在空氣中留下的余溫,也足以讓人生畏。
不知不覺,大巴已經駛入喀斯特地貌的連綿山區之間,車上依舊乘客滿滿,但他們都開始精神抖擻起來。
離桂城越來越近了,路程最多也就還有一個鍾頭。
然而,前行不遠,卻遇到了高速公路臨時施工現場,本有些疑惑的大巴司機終究還是從容地開入了高速公路側邊的小鄉道。
這是一條已經破爛不堪的水泥路,路面上的大坑小坑,把車上的乘客顛得東倒西歪,開車的老司機也不好受,無奈苦笑。
前進了兩三個公裡後,路況好多了,同時,沿著山間鄉道,大巴緩緩開進了一個小村莊。
盡管能看到嫋嫋炊煙,這個房屋四處零散錯落的小村莊,哪怕望眼欲穿了竟也瞧不見一個人影,生氣勃勃仿佛是一種假象,難免令人心生涼意。
該大巴司機畢竟擁有近二十年的長途駕駛經驗,高速路沒建好之前他記憶中也走過這條鄉道兒,可那也是十來年前的事兒了,重點是,他記憶中可不曾見過這裡竟然還存在著如此一個小村莊!
於是,乘客們很快便感知到,大巴前行的速度莫名加快了。
突然,一陣急刹!
大巴居然停了下來,也在這一刻,白序萬年不動的坐姿,終於做出了改變。
他放下雙手,幽寒的雙眼聚光在殘舊的水泥路上。
方才他就覺得奇怪,好好的高速公路,司機為何要轉入這條鄉間小道。
隔著厚厚的車窗,外面那個將大巴截停的女人,白序還是輕易捕抓住了她嘴角邊上那抹稍縱即逝的笑容。
能將大巴截停,她顯得有些得意。
白序卻開始變得有些警惕起來。
大巴內除了他白序,所有人都瞧見了那個小村莊。
那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小村莊。
還有三個公裡前的高速路施工現場,都不過是一種假象。
大巴停下以後,路邊那輛逼格滿滿且不是普通人能叫得出名字來的豪車,一個富貴顯榮的男人從裡面衝出來,從後面抱住那個仍站在路中間擋住大巴去向的女人,激動地說:“靈兒,真被你說中啦!真有大巴車經過這兒!否則的話,我可得讓我爸叫人開直升機過來接咱們了!”
富貴男油得發亮的大背頭,擰回來,望了一眼身後荒涼幽深的山旮旯,一陣陰風拂背,心裡直哆嗦:“哼,還甲天下呢!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兒,寶寶我再也不要來了!”
女人,卻反手一巴掌打在富貴男的臉上,把他從身後打開,似在嫌棄他貼得太近。
緊接著,女人對著大巴司機,叫道:“到桂城市中心的吧,開門,我要上車!”
富貴男也上前搭話,竟還學著女人那種趾高氣揚的調調道:“對,那個,我們要上車!”
大巴司機卻怔怔地,傻住了幾秒鍾。
眼瞅著路上打扮時尚奢華的一對小情侶,卻像兩隻大螃蟹一樣橫,哪管長得再美再俊,也讓人難以忍受。所以,開門,司機是猶豫的。
大巴突然啟動,女人媚眼一擰,趕緊跑過去,到駕駛座那邊敲窗,“嚶嚶嚶!司機大叔您得開門啊!我……我們本是自駕郊遊的,現在車子壞了,天也快黑了,這荒山野嶺的,您得載我們一趟啊!裡面沒位子了麽?我們可以站著的。對了,我們也會付車費的!”
這時富貴男也走過來附和道:“對,我們會付車費的,我不差錢!我爸能買下你們整個客運……”
“啪!”女人又是一巴掌,直接把富貴男後面的話給打回肚子裡去。
這時司機瞅了一眼路邊擱置的那輛叫不出名字來的豪車,再看看眼下這倆長得跟明星似的年輕男女,似乎是哪麽個事兒。
跑這兒玩野戰了吧?不夠還玩了車zhen吧?玩壞了吧?
老司機撇撇嘴,車門打開。
女人上車後,頓時沒了嬉皮笑臉,恢復了冷豔高傲的模樣。
對於她來說,裝一下可憐撒撒嬌賣賣萌又如何,總比對付一個傻乎乎的富二代來得簡單。
甚好,大巴內還有空座。
於是,女人很是灑脫地坐下了白序邊上的位子。
遲來的富貴男,苦著臉對女人說:“我們現在走了,那車子怎麽辦呀?”
女人已經閉上眼,纖纖玉手環著嬌挺的胸部,以最快速度進入了休息狀態。
得不到回應,富貴男有些委屈巴巴,但很快就轉移了注意力。快速掃視了一遍整個車廂,驚喜地發現裡面竟還有一個空位,最後一個了。
在後面的尾座那兒。
富貴男很是嚴肅地瞪向白序,指著他鄰座上的女人,使用著並非商量的語氣說道:“她是我女朋友,後面還有個位置,你到那兒去坐吧!”
白序壓根也沒看他,視線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留在了鄰座上女人的胸部上。
“喂!小子過分了啊!”
聲音有點大,把女人吵“醒”。
女人睜開眼睛就看見自己的男友氣得直哆嗦,食指顫抖地指向自己的胸部,又恨恨地指向鄰座上那個男生。
女人對上白序的眼睛,白序的目光卻還停留在女人的胸上。
女人莞爾一笑,繼續合上眼睛。
富貴男依舊得不到女友該有的回應,隨之憤憤地朝車廂尾座走去。
大巴繼續往前行駛,重新上了高速之後,天色已經有些暗淡。
“你會障眼法?”白序忽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