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晴空萬裡的天空,在刹那間就被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來的滾滾墨雲充斥。
空氣突然像是液化了般卷起了透明而巨大的渦旋,轉瞬之間,墨雲鉛鬥倒卷,江水斡旋衝天,一個又一個接天連地的巨大龍卷居然在幾個呼吸之間便全部成型。
恐怖的吞噬之力從這些龍卷中席卷而出,瞬間席卷整個永安碼頭。幾乎在異變發生的同時,凌素下意識將愣住的白汐芷拉進懷中。
下一刻,二人便與碼頭上尚未從巨大災變中反應過來的眾多腳夫一般,被那股狂暴的風拉扯了幾個踉蹌,如同沒有重量的紙片般卷向了半空,卷入最近的一個巨大龍卷之中。
泥沙、磚石、桌椅,海水,柳葉殘枝……伴隨著一聲聲轟然巨響,整個永安碼頭恍惚間,如同無意間打通了傳說中地獄冥府的大門,從地獄大門中逃出的惡靈,一個個發出最殘忍尖銳的厲嘯,化作恐怖的旋風龍卷,肆意地進行著最慘無人道的破壞與毀滅。
生靈被肆意吞噬,絕望而無力地被這些惡靈卷入空中,肆意玩弄,吞噬,隻能發出驚懼的悲鳴。
更為恐怖的是,那些距離較近,甚至是發生碰撞的龍卷之間,一個交錯,便儼然成為了一個巨大而血腥的血肉磨盤,短短片刻,原本或是漆黑或是渾濁的龍卷,居然隱隱多出了幾分血色。
並不是整個碼頭都被風暴席卷,異變突發時,停靠港口的五層大船第一時間就爆發出熾烈的光罩,而後緩緩升入空中,任憑風暴侵襲,始終屹立在距離堤岸線接近一丈的位置,絲毫不為風暴影響。
同樣不受風暴影響的還有食肆這邊。
清輝與金芒,涇渭分明。
一圈宛如月華的清輝籠罩著李榮所在的那一桌,清輝之外狂風呼嘯,清輝之內自是微瀾不起。
看著被卷入風暴中的凌素,李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失望,但是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的表情,端著酒杯的手輕輕一甩。
“果然不愧是鍾家的人,連護衛都是修煉出氣罡的存在。”
凌厲如刀鋒的音色穿透了不絕於耳的巨大爆破聲,李榮拋出的酒杯流轉著淡淡的清輝,如流星般狠狠地朝著先前攻擊凌素不成,正退回來的護衛。
砰!
那護衛隻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而後轉瞬平息,在那酒杯擊中他的刹那,環繞在他體表金色光罩便盡數破碎,整個人像是被千斤巨錘砸向空中,在他不敢相信的目光中,那脆弱的酒杯愣是砸入了過半的胸膛,而後炸裂開來,將護衛的胸膛炸的血肉模糊。
失去金光防護的護衛,立刻就被風暴卷入高空。
“可惜,這還是改變不了你今天的結局。”
說到這裡,李榮才將目光看向被眾多護衛保護在中間的少年。
少年這一刻已經完全無法保持鎮定,絲毫沒有先前一切盡在掌握的氣度,整個人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驚慌無度,徹底失去了陣腳。
“大膽,你知道……”
一個護衛色厲內荏地大吼著,回應他的是一個流轉著清輝的碗碟。
這一刻時間似乎變得極慢,所有人都分明地看到,那護衛的腦袋如同紙糊的一般,輕易就被碗碟砸了進去,在眾人驚恐的眼神中,那護衛的頭顱‘砰’的一聲爆炸開來。
新鮮的腦漿、血液,混雜著原本碗碟中的小菜一同紛撒。
“噓!”李榮不滿地瞪了眾人一眼,而後閉上雙眼作出傾聽狀,一副生怕打擾到什麽的樣子,
小聲道:“聽,他們在渴望……安息!” 明明隻是單純的風嘯聲,可是這一刻,居然變生出無盡的陰森淒骨,仿佛在那一個個龍卷之中,真的多出了無數厲嘯哀嚎的冤魂。
李榮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睜開他閉著的雙眼,幽幽的眼眸,平靜似兩汪不可見底的深淵。肅穆與冰冷取代了他原先溫潤柔和的臉部線條,讓環繞在他周身清輝多出了一種肅殺。
李榮不急不緩地一步一步走向一眾護衛,在他的背後,失去了清輝庇護的桌椅頃刻間卷向高空,被撕碎成殘渣。
他一直走到距離眾護衛不到一丈的位置,朦朧的清輝與保護著眾人的金光幾乎有了交接。
陰冷的目光,像是寒冬裡刮起的風棱,泠然而刺骨地掃過眾人,讓一眾護衛下意識地縮緊了軍陣,護持他們的金光一陣劇烈的晃滅,險些就此破碎。
“你已踏入武道之境,但是我家主人的身份不是你能想象的,不要自誤!”雖然恐懼,但是深知自己的使命,看著緊逼而來的李榮,保護著少年的護衛還是厲聲喝道。
李榮看著中央的瑟瑟發抖的少年,聽到護衛的厲喝,並沒有像先前一樣動輒殺人,隻是皺了皺眉頭,用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說:“果然,你們還是沒有搞清現在的情況。”
他探手在腰間一抓,恍惚間似是抽出了一道虛無的影子,然後淡漠地說:“還是該先清場。”
眾人都是臉色大變,然而下一刻,李榮的身影就從眾人視野中消失。
然後,血色如同盛開在湖面的蓮花般,伴隨著一道道金光的破碎,一朵接一朵宛如盛開的玫瑰般華麗的綻放在每一個護衛的胸口。
噗通!
最後一個護衛身上的金光破碎,倒在血泊中,接著便被緊隨其後的颶風卷向遠方。
失去金光保護的少年,瞬間如同墜入湍急河水中的浮遊,被狂暴的風撕扯著孱弱的身體,踉蹌著卷入空中。
下一刻,清輝破開風暴籠罩而下,少年狼狽地從半空中砸落在地,就在少年掙扎著做起的瞬間,李榮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少年身前,持劍的手隨意一揮,那薄如蟬翼的劍刃,便如同經過精密計算一般恰到好處的落在少年的脖頸,緊密地貼合著少年白皙的皮膚。
殘留的血水順著劍身流動,匯聚堆積,又順著少年的脖頸滑落,侵染著少年點綴著華美紋理的襟口,增添一朵猩紅嗜人的花。
少年整個身體如同冰凍了般僵直,梳理的一絲不亂的發髻有些松脫,幾縷頭髮下來,配合著少年沾上不少塵土的臉,說不出的落魄。
劇烈抖動的瞳孔,凝滯額前鼻翼豆大的冷汗,甚至因為恐懼而忘記了呼吸導致青鬱的臉色。
“你……”少年如同耗盡全部力量般從喉嚨間擠出一個顫栗的音節,混雜著吞咽口水的聲音,淹沒在呼嘯的風聲裡,不可聞。
……
微弱的熒光照亮道路,一側是灰暗的石牆,曾經堅硬的石材經過漫長歲月的侵蝕,早已殘破不堪,被一層又一層褐色的水藻覆蓋。
散落的石塊隱約還能看出一點破碎建築的形狀,但大多數已經成了一座座造型各異的石林,間或雜生著成片或孤零零的水草,隻有從那足以並排數列馬車,也不顯擁擠的規模,還遺留著昔日繁華盛大的街景殘像。
這裡是樂江的江底,江面上那毀天滅地般的風暴,卻絲毫無法擾亂這裡的幽靜。
此刻,凌素和白汐芷正一前一後地穿過這片水域,光芒的來源是懸浮在白汐芷掌心的發簪。
發簪通體幽藍,此刻正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像是一團沒有溫度的火焰,將凌素和白汐芷籠罩,隔絕周遭的水壓。
兩人一路沉默著,寂靜的水底靜謐地如同幽冥,白汐芷低著頭,好幾次抬頭看著不遠處凌素的背影,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凌素,我們真的什麽都不做,就這樣離開?”
凌素依舊維持著他的步伐,不見絲毫停留。
一直走,幽暗的環境下,人的距離感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不知走了多遠,凌素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白汐芷一個不查,直接撞在了凌素背上。
“凌素你怎麽突然……停下?”白汐芷抬起目光,正疑惑凌素怎麽突然不走了,目光看到前方幽藍色光芒盡頭,那隱藏在水體中幾乎同化的幕牆,扶搖直上,綿延開去隔斷了所有去路,“這是……有人封鎖了整個碼頭!”
……
遠離碼頭,人流漸漸稀少。
從這裡看向碼頭,碼頭居然依舊是一片平和, 沒有絲毫亂象。
老何背著他的孫子小五拐進一個巷子。
與主乾道兩側高大的整潔的建築不同,越往巷子深處,岔路越多,一個個狹小的窩棚,就像是一杯泡開的滿天星打翻在地,又乾涸後殘留的茶渣,零亂且毫無規律的分布著。
若不是常年生活在這裡的人,幾個彎子下來,必然會天旋地轉,分不清東南西北。
越往裡光線越暗,潮濕混雜著各種氣味的空氣,仿佛隨時滋生著一種名為窮困的霉菌。
老何停在一個不起眼的窩棚前,伸手推開那半攏的柴門,隻聽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露出門後的空間,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黑暗中傳出一陣OO@@的聲響,伴隨著幾聲“呲嚓”,零落的火星破開一團明黃的火焰,被老何小心地捧在手中。
點亮一盞油燈,房間中隱約能夠看到一些輪廓。
“少爺,這裡暫時安全了。”老何將背上的小五放下,而後恭敬地退到一邊。
“安全?”
小五狹長的雙眼中散發出逼人的神光,微弱的燭光裡,他小小的身子化作一團幽藍色的光芒,光芒之中一根根扭曲的條形黑影糾纏在一起,不斷拉伸、膨脹,轉眼就比一旁的老何還要高上一頭,但就在下一秒,“砰”的一聲,大量的黑色光影炸散在空氣中,光芒之中,一個年輕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少年活動了一下脖子,轉過頭來,燭光照在他的臉上,竟是一張與此刻正在李榮劍下瑟瑟發抖的錦衣少年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