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擊聲並沒有引起多余的關注，在那五層大船出現的當下，碼頭上誰還有閑情逸致管這點小事。

　　凌素走近堤岸，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的烏篷船一眼，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

　　老何背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靈活地順著岸邊的軟梯爬上堤岸。

　　“凌素，今天的水……”

　　凌素不動聲色地蹲下身子將繩子系在堤岸上的金屬扣環中，用余光仔細看著烏篷船，同時打斷老何道:“今天的茶水當然還是照常免費。”

　　“我……”

　　“老規矩，要喝淡一些的，我還不了解你嘛，別人都是要喝濃茶，就你一個例外，非要喝淡的，要我說，你還不如直接喝白開水。”

　　凌素根本不給老李說話的機會，拉著老李朝李榮一側的桌子走去:“就坐這裡，我給你弄茶水去。”

　　看到李榮的瞬間，老何頓時臉色一變。

　　凌素將老何的異狀看在眼裡，轉手將老何按在背對著李榮的位子，瞄了一眼李榮，發現李榮的注意力依舊在碼頭那邊，伸手捏了捏從老何肩頭探出來的小家夥的臉。

　　“還是小孩子見長，這才多久沒見，小五都長這麽大了，估計下次再見，老何你都背不動了。小五還不叫哥哥，不然哥哥今天就把你的小臉蛋揉成包子。”

　　“哥……哥好！”小家夥死死地盯著凌素，極不甘心地叫了一聲，凌素甚至從中聽到了那麽一絲咬牙切齒的感覺。

　　“這才乖。”凌素笑嘻嘻地搓了搓小家夥的腦袋，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老何迅速收斂臉上的震驚之色，平靜下來後看著已經轉身離去的凌素，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就恢復堅定。

　　“不喝茶了，家裡有事，下次、下次再喝。”老何站起身來，迅速朝著碼頭外離開。

　　看著老何匆匆離去的身影，凌素無聊地坐了下來，這算個什麽事，不過，已經確定不是針對他，那就不管了。

　　反正都是那些上層階級的大人物們勾心鬥角，誰輸誰贏，誰死誰活，與他這樣的市井小民又有什麽關系?

　　隻是，沒想到，老何……這藏得夠深的呀！

　　麻煩。

　　小攤上除了李榮，已經沒有其余客人，無事可做的凌素懶散地趴在一張桌子上。

　　然而，就在凌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之際，一個歡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凌素，你果然跑到婆婆這裡來了。”

　　伴隨著這道聲音，凌素隻來得及瞥見身後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整個人就已經被來人從身後壓住。

　　“凌素，你出來玩怎麽也不喊我一聲?”

　　趴在桌子上忍不住翻了一記白眼，待背上的人穩住身子，凌素用手在桌上一撐，沒費多少力就穩穩的站了起來。

　　掙開環抱住他的雙手，轉過身來看向來人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凌素忍不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小芷，你已經是大姑娘了，大庭廣眾下這麽……別人會誤會的。”凌素雙手按住白汐芷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誤會?”白汐芷先是一愣，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凌素的胸口，“有什麽好誤會的，整個永安，誰不知道我和你是什麽關系?我們可是打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一起爬過山，淌過水，打過鳥，揍垮永安一條街……呃，你那是什麽表情?”

　　凌素瞬間如同被針蟄了一般朝後面跳開，跌坐在桌子上，雙手捂胸，

面露驚恐:“你怎麽可以這樣想，大庭廣眾下摸一個男……你是女的啊，你一個女生怎麽能?”　　“有什麽關系，我們兩個之間，性別不重要啦，你是兄，我是妹，當然了，你要當我是兄弟，那就是沒有血親更甚血親的親兄弟。”白汐芷一手攬過凌素的肩膀，目光上上下下地掃視著凌素:“再說了，我們都一起洗過多少次澡了，你全身上下，我比你都熟?”

　　“撲哧――”

　　笑聲從身後的人群中傳來，凌素回過頭，一眼就看到了身後那極為突兀的一群人。

　　第一眼，便是人群中間的少年。

　　少年用袖子半遮著臉，棱角分明的額骨下，是一雙狹長的丹鳳眼，配著那對插入鬢角的劍眉，不但沒有半點陰柔之氣，更是平添幾分凌厲的英氣。

　　他隻是簡單地站在那裡，便仿佛屹立於九天之上，五光雲彩環繞，霞光自生，飄逸出塵，仿若謫仙臨世，令人自慚形穢。

　　凌素可以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見到少年，但是，冥冥之中，凌素總覺得有種異樣的熟悉。

　　但很快，隨著凌素將目光看向保護少年的那群人，心中的這點困惑，瞬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一些畫面在他心中浮現，那些他曾經跟著師父，不止一次看過的。

　　與這群人同樣穿著的人，他們做過的種種，深深銘刻在凌素的記憶裡。

　　“帝國需要的恆久的安穩，任何有可能打破這份安穩的，無論是一個人，一個村，一個城，乃至一個國，都必須從根本抹除，隻要帝國存在，任何東西都可以重新建立。”

　　那時，凌素不明白師父話裡的矛盾，國都沒了，帝國不也沒了嗎?連人都沒有，談何來的國?

　　後來，他明白了，帝國與國並不是一個概念。

　　曾經，凌素以為這樣一群人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而今天，凌素掃了一眼李榮。

　　或許，他將再次看到這群人的破滅，凌素如此想。

　　但是，隨著少年將衣袖放下，那被捂住的臉映入凌素的瞳孔，他的臉頰如同潑了熱油的蝦子一般，肉眼可見的緋紅一直連到了脖子根。

　　不是因為少年人之間的事而羞愧，而是因為……

　　不過，在外人眼裡，無非就是少年人之間的雞毛蒜皮，再感歎一聲年輕人就是單純，青春不在什麽的。

　　少年的笑聲落在凌素耳中，變得無比刺耳。

　　他暗自捏緊了拳頭，許久無法松開，就在這時白汐芷一手攏過凌素的胳膊。

　　“婆婆，給我下碗粉，都小半個月沒吃到您做的粉了，饞死我了，還有，給凌素也下一碗。”

　　看著白汐芷那一副就差直接在臉上寫著‘我對你多好，快感謝我’表情，凌素松開緊握的拳頭，露出無奈的表情，問道:“能告訴我，是誰告訴你，我在婆婆這裡的?”

　　不等白汐芷回答，凌素又自己答道:“算了，不用你說，我這人，除了待在谷裡，也就隻能在婆婆這裡了。”

　　“知道你還問。”白汐芷無語地瞥了凌素一眼，接著就拽著凌素的手臂，迫不及待地朝著灶台跑去，邊跑邊喊:“婆婆，粉還要多久?”

　　稍微遠離了李榮和少年，凌素頓時感覺手臂一緊，側過臉對上白汐芷的視線，就聽到白汐芷小聲道:“情況很糟?”

　　“尚未明了，或許隻是殃及池魚，你繼續。”凌素簡潔地回道。

　　碼頭的繁忙，與小攤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堤岸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小攤上涇渭分明的三夥人，一丈之隔，仿佛劃開了兩個世界。

　　少年坐在了李榮臨近的一桌，拿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後，皺著眉頭衝凌素喊道:“店家，給添壺茶。”

　　“來了來了。”凌素放下吃了一半的米粉，走到灶台旁的茶水桶，正準備打開茶桶，身後又傳來少年的喊聲。

　　“我也要淡一點的茶。”

　　凌素身子一僵，閉上雙眼，緊咬著牙關點了點頭:“好勒，馬上給您準備。”

　　說完，迅速地給茶壺中灌了幾瓢濃茶後，再兌了些另燒的開水，送到了少年桌上，然後黑著一張臉回到灶台旁，咬著牙拍打著自己的右手。

　　“教你手欠，教你手欠……”

　　“怎麽回事?”白汐芷一臉疑惑地看著凌素。

　　“還能是什麽事，仗著自己學了幾年本事，看穿了人家的偽裝，自以為是地調戲了人家，現在被人咬住了唄。”戚婆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側的江面，“水面，又低了。”

　　凌素聞言先是一愣，而後猛然轉過身看向江面，這一看，便像是被人吸了魂魄似的，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不動。

　　“喂，凌素，你突然發什麽魔怔?你跟婆婆打什麽啞謎呢?什麽就被咬住了，不就是點了一壺茶嗎?還有水面又是怎麽回事?”

　　白汐芷用力地晃了晃凌素的身體，她現在完全是一頭霧水。

　　凌素回過神，並沒有立刻回答白汐芷的問題，而是看著李榮。

　　李榮同樣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交接，凌素很快就錯開，而李榮卻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再看著少年挑釁似的戲謔神情，凌素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不是茶的問題，而是他的那句話，正常人說也要的情況，是臨著前面有相同的情況時，才會這麽說，可是他們這些人是剛來的。”

　　看著白汐芷依舊一頭霧水的模樣，凌素搖了搖頭，道:“算了，不用想那麽多，收拾東西，我們走，這裡待不下去了。”

　　“相逢即是有緣，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平常人可是一輩子都不見得能夠看到的，何必這麽急著走呢?”倒了一杯茶水，隔空對著另一桌上的李榮示意道:“這位大哥，你說是不是?”

　　李榮端著酒杯的手稍稍一滯，收回看著凌素的目光，轉向少年:“想走就走吧，這事本就與他們無關。”

　　少年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你居然放他們走?”

　　“我們走。”凌素毫不遲疑，拉起一旁的白汐芷和戚婆，連攤位也不收拾，就要離開。

　　“站住！”

　　保護少年的一個護衛大喊一聲，而後雙腿肌肉緊繃，像是充氣一般膨脹，一蹬地面，如獵豹一樣衝出。

　　李榮側身對著樂江，將一直端著酒水傾倒在地，像是沒有看到身後的衝突般:“東肇城沉寂在這樂江江水中的冤魂已經足夠多了，能少一個就少一個吧，不過，時間已經快到了，能不能活下去，還要看你們自己的運氣。”

　　似乎是印證了李榮的話一般，就在李榮話音落下的刹那，平靜的江面突然猛烈地下降，隨著一聲巨大的嗡鳴聲，急劇下降的水位兀的一滯，然後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萬鈞江水帶著席卷高天之勢，逆空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