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蘭巷一共有三條巷子,眼前這一條網吧發廊最多,是市裡久治不愈的低檔紅燈區。而秦滄小超市所在那一條屬於居民區。另外還有一條相對氣派,因為那裡有一個派出所。
走到三條小巷的交匯路口,秦滄看見一個中年警官在路邊吃早點,他隨意的打了個招呼,但中年警官卻招了招手,讓他過去。
“小老板,來點不?”
“不了老孟,趕著開店呢。”
“別急,別急,我今天點多了,幫我消化消化。”
老孟警官把一晚皮蛋瘦肉粥推到對面,又把一個茶雞蛋磕了一下,穩穩立著。
“呵呵,那我就不客氣了。”
秦滄沒有受寵若驚,坐了下來。他隻是個本本分分的良民,警民關系和諧得很。
稀裡嘩啦的喝完粥,又囫圇吞棗的把茶雞蛋咽下,秦滄放下筷子時老孟警官都還沒吃完,還盛了疊小鹹菜,慢條斯理的夾著吃。秦滄等得不耐煩,問了一句:
“老孟,沒事吧?”
“沒事沒事,著急你先走。”
老孟警官坐的很穩當,秦滄卻有些狐疑,試探著問了一句:
“不是出什麽岔子了吧?需要我幫忙嗎?”
“呵呵,芋蘭巷屁大點的地方,有什麽岔子好出的?”老孟警官笑了起來:“而且你能幫什麽忙?你少管閑事就是幫大忙了。”
“老孟,你會不會聊天啊?這話說得我竟無言以對。”
秦滄也笑了起來,不過在轉身離開心中卻有些古怪,老孟可是個老警官,都快老成精了,他可不會無緣無故的開這種玩笑。
秦滄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而且很快就被印證了。當他走到自己的小店,站在卷簾門前時,向來淡定的他都不由得升騰起一股怒氣。
鋁合金卷簾門,正中間被踹出了一個大坑,上面還被人潑上的紅油漆,像血一樣。
“有人要搞事!”
站在卷簾門前,秦滄咬著牙的說了一句,心中也有了判斷。
遭賊的可能性很小,泄憤的可能性很大,而且秦滄還能猜到是誰乾的,隻能是“巴子”。
能當老大的人都不傻,但芋蘭巷這種地方可出不了潛龍。“巴子”這個人狠勁是有,但太愛面子,可能是覺得自己在秦滄面前丟了臉,“巴子”氣不順,本著報仇不隔夜的精神,就有了眼前這一出。
“還有瑤瑤。”
走到屋後,秦滄又看見了碎掉了窗戶玻璃,憤怒變成了苦笑。
難怪老孟警官讓他“少管閑事”,“多管閑事”的下場就是兩頭不討好。雖然說秦滄不怕事,但他能做什麽?
報警嗎?老孟警官明顯不想管這種“屁大”的事。報復嗎?難道連瑤瑤都一塊報復進去。
想到這裡,秦滄突然覺得了無生趣。這就是現實,不需要崢嶸的鋒芒,只需要無窮無盡的妥協。
“如果妥協是最優的生存方式,那就應該是唯一選擇。”
秦滄試圖說服自己,也仿佛說服了,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小店繼續營業。中午時,秦滄又叫來了修卷簾門的師傅,一番討價還價後,交易達成。
修門歸修門,生意照做。或許是修門的聲音太吵,今天的生意很差,直到修門的師傅走了也沒多少客人上門。
有人沒人都是生意,秦滄守著逼仄的小店,一守就守到了下午,直到日頭歪斜,才有客人上門……惡客。
“小老板,你出來!”
塗脂抹粉的中年婦女,
從臉型輪廓還能分辨出曾經的姿容。瑤瑤的母親、芋蘭巷的過氣頭牌站在門口罵罵咧咧,聲音高亢入雲。 苦難是一劑良藥,也可能是毒藥。芋蘭巷的過氣頭牌有著令人同情的經歷,說出來都能讓人心生憐憫。她很不甘心,努力掙扎。最後,她終於重獲新生,成為了遠近聞名的一位……潑婦。
“小老板,你給我說清楚,我家那個小東西是不是你藏起來了?你給我交出來,要不然,哼哼……”
擅長撒潑打滾的人一般也擅長欺軟怕惡。“過氣頭牌”踩著門檻嚷嚷了好一會兒,卻不敢走進來。她很清楚芋蘭巷的小老板是個“不怕事”的人,多大的事都不怕。這種人心中有明確的底線,底線就是紅線。
“沒見過。”
秦滄覺得厭煩無比,冷冰冰的回了一句。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把這位潑婦打發了,但今天“過氣頭牌”卻不太正常,居然不走。
“真沒見過?你賭咒,你拿爹媽賭咒我就信。”
“過氣頭牌”挺有主意,差點把秦滄氣笑了,萬般無奈,隻能客客氣氣的說了聲:
“滾!”
人憎狗嫌的潑婦,一般人都頭疼。但秦滄孤家寡人一個,卻不怵。雖然說欺負女人會被人戳脊梁骨,總好過糾纏不休。
“過氣頭牌”也知道自己那一套在秦滄這裡不好使,聽見這聲“滾”就不說話了,薄薄的嘴唇嚅囁了半天,終究沒敢繼續撒潑,隨後她扭扭捏捏的側過身,露出身後的人,居然是“大勇”。
“小老板,好大的氣派啊,呵呵……”
“大勇”沒那些顧慮,一步就邁了進來,他冷笑著,上上下下的打量秦滄的小店。
來者不善,秦滄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這個“大勇”第一印象就不好,現在看來自己沒看錯。但是秦滄也知道“大勇”不至於無風起浪,“過氣頭牌”的質問未必就是瞎編。
眯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秦滄站起身,他大踏步走到貨架後面,猛的拉開廚房的塑料簾子。
嘩啦――
油煙味撲面而來,一個滿臉黑灰小人蜷縮在灶台下面,藏無可藏。
“呃……”
秦滄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他現在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哈……”
“過氣頭牌”在門口嚷了一聲,卻沒敢借機發作,因為她知道眼前的兩個男人她都惹不起。
“嘿嘿……”
“大勇”也不說話,隻冷冷的笑,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秦滄歎口氣,這件事既然發生在他店裡,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他懶得看“過氣頭牌”和“大勇”的表情,拉起瑤瑤走到屋後。就著井水洗了一把臉,然後重新回到店裡,給瑤瑤泡了一碗面。
泡麵吃麵,十幾分鍾時間裡幾個人都沉默著。瑤瑤雖然看起來怯怯的,但真正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這個丫頭其實也是個無法無天的主,所以不用擔心她胃口。
“小老板,他們要賣掉我。”
瑤瑤畢竟還是小,沉不住氣。
“小東西!你瞎說什麽?這是領養。”
“過氣頭牌”連忙糾正,她雖然潑,但也不敢承擔拐賣兒童的罪名。
秦滄沒接茬,只看“大勇”,今天這件事的起因是瑤瑤,但關鍵人物的還是“巴子”新收的小弟。這個“大勇”剛剛來芋蘭巷就開始興風作浪,太活躍太深沉。
“卷簾門修好了啊。”
“大勇”沒直接解釋,反倒是顧左右而言他,但他這句話卻解開了秦滄心中的疑惑。
“巴子”是個狠人,不是個陰人。“巴子”要報復誰往往都是直來直去,不會琢磨那些彎彎繞的手段,但是有“大勇”在一旁挑唆就不一樣了,昨天那場衝突其實也是因為“大勇”的一句話而起。
可是“大勇”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真以為芋蘭巷的小老板好欺負嗎?
“小老板,記住我的話,少管閑事。”
“少管閑事”……早上吃飯的時候就有人說過同樣的話,老孟警官知道秦滄的脾氣,提前給秦滄打預防針。所以秦滄並不意外,他一言不發,冷冷的看著“大勇”。
“他們要賣掉我。”
“小東西,你給我閉嘴!”
兩個男人針鋒相對,反目成仇的母女先撕吧起來。
“賣八十萬。”
“小東西,你皮癢了是不是。”
好在兩母女也知道最終的裁定權在男人手裡,所以還保持著克制。但是話既然說到這份上,有些事也應該挑明了。
“這是派出所開的證明。 ”
輕飄飄一張紙,被“大勇”拍在了櫃台上。秦滄看了一眼,瞬間懂了,聳聳肩反問。
“關我屁事?”
“誰知道呢?”“大勇”也聳聳肩:“都說芋蘭巷的小老板愛管閑事,見識一下也不錯。”
“你想多了。”秦滄撇撇嘴。
糾結於誰要收養瑤瑤沒有意義,這種事講個你情我願,外人沒辦法說三道四。而且派出所還開了證明,老孟警官還怕秦滄不知道輕重,刻意提醒過。
看見秦滄服軟,“大勇”松了一口氣。他原本以為會有劇烈的衝突,沒想到居然如此簡單。看來芋蘭巷的小老板也不過如此。但是在他要收起了櫃台上的證明時,秦滄先伸出了手,刷刷幾下,把證明撕了個粉碎。
“你――”“大勇”勃然變色。
“滾吧。”說多無益。秦滄指著門口,下了逐客令。
秦滄不是救苦救難的聖母,他愛管閑事,但也隻管力所能及,他知道瑤瑤想要什麽,但秦滄幫不了她。能夠打擊一下“大勇”的囂張氣焰已經是仁至義盡。
“謝謝。”
瑤瑤走過來,輕輕摟住秦滄,這一摟,心都軟了,
“窗戶是我打碎的,對不起。”
玻璃心雖然易碎,但也澄澈。
“再見。”
揮手道別,三個人向門外走出,瑤瑤一步一回頭,直到被“過氣頭牌”狠狠拽了一把。
“小老板,給你。”
瑤瑤最後喊了一聲,她掙扎著從兜裡掏出黃楊木的彈弓,扔了過來,自此,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