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王城,入夜之後,依舊大半沒入了黑暗。
連綿的陰雨天氣,令夜裡也難能有星光灑落,只有永遠渾圓的月盤掙扎著自烏雲縫隙中透出幾絲暗淡月光。
金發少女走在空曠安靜的街面。
靴子在斑駁石板地面發出清脆聲響。
她很開心,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開心,但這種在她十八年人生中甚少出現的情緒,依舊讓她之前的修行放佛都輕快了許多。
這種輕快一直持續到這一刻,繼而被空曠街道之上迎面行來的兩道身影所衝散。
連體的灰黑長袍,寬大兜帽將大半臉龐遮掩。
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讓少女本能地戒備起來,她意識到那是什麽,於是纖細手指搭上了腰間長劍沁涼的劍柄。
“是你闖入了陵園?”
兜帽陰影下蒼白乾枯的嘴唇似乎動了又似沒動,然而清晰的聲音,卻出現在少女腦海。
少女白皙的臉龐依舊人偶一般,並未對這種詭秘的事件與話語本身有任何反應,只是原本清冷的眸子漸漸化作冰冷,在沒有月光灑落的街道中,竟泛出了淡薄的金色光暈。
“很好,很好!”
兩道身影的兜帽轉動,原本陰冷漠無人氣聲音卻陡然激動起來。
“這一定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完美作品!”
不知道源自於誰的聲音這樣說著。
“和我們走吧!”
緊接著這樣的聲音響起,仍帶著興奮的余韻:“去你該在的地方!”
然而少女依舊面無表情,一股無形殺氣卻伴著冰冷,降臨在二人身上。
場面於是凝固下來。
灰袍人影稍微側了側,似在顧忌遠處可見燈光的府邸,驀地抬起手臂,寬大袖袍中一枚似乎無數粗細不一根須纏繞的詭譎事物飛出,卻在臨近少女之時蒸發般快速消散不見。
詭異的是三人對此皆視而不見,放佛僅僅發生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而已。
唯一的差異在於,少女的眸子微微波動,而兜帽掩蓋下的視線卻放佛深深地落在少女臉龐。
“既然是你,終究有一天會加入我們的。”
枯槁的聲音這樣道。
“你知道該如何再次見到我們……”
接著,人影與少女擦肩而過。
……
胡渣男有些得意地將瓶蓋啟開一絲縫隙,輕輕嗅了一下,神色陶醉:“二十年前,就已經是難能一見酒香醉人的上品,如今這瓶雪絨若拿到城南的拍賣會去,恐怕會被那些貴族搶破頭去……”
墨如就見這個男人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與他身前的酒杯中淺淺倒上一層琥珀色的酒液,然後做賊一樣連忙按上瓶塞,乾笑著道:
“少爺你不妨嘗嘗……下屬憂心少爺這些年調養身體,想必少沾酒品,為免不適,故而淺嘗輒止、淺嘗輒止即可……”
墨如也不理睬這家夥一臉肉疼神情,端起杯子,輕呡一口,立即一股冷冽幽香充斥口中。
比之曾在格陵蘭體驗過的烈性有余卻醇香不足的酒品,的確不可同日而語。
閉眼回味了陣,睜開黑色眸子,卻沒有回應對方先前話題,而是轉而問道:
“今日在那酒館之中,弗托叔叔你與莫頓叔叔似同那王室的強者早便相識,言語交談間提及到多年前的一樁變故,晦澀頗深,不甚明了,可否為晚輩解惑?”
見眼前少年沒有接過自己請罪言語,似乎沒有追究的意思,一臉胡渣的弗托打量著這名子爵的繼承者,
卻未能從那張一向木無表情的臉龐看出什麽,不由暗歎一聲。 至少這等心胸城府並非王國一般貴族子弟可比,對於撒彌修斯領而言,將來之主如此,必是幸事,只是對於才做過拂逆之事的自己等人而言,或許是禍非福。
大概眼前少年要是大鬧一場,自己才會安心一些,大不了尋機將功抵過彌補回來便是。
他這般思琢,複又失笑,怕若是那般,自己介時怕又要憂心其心機深重,暗裡記於心中,卻假意做戲呵斥,以安自己之心了……
終歸是夾在前後兩主之間的尷尬位置,行事難以兩全。他忽然有些羨慕起莫頓來,或唯有如那般性子,才可以活得更輕松許多。只是眼前的終究是自己等人將來的主上,即便一生效忠之人唯有德蒙子爵而已,亦不得不替子孫後人再多考量一二,否則便是在德蒙那廝尚在時極盡忠義,卻獲罪新主,怕是種禍不淺……
娘的,老子什麽時候怎麽變得活得這般憋屈起來,還是回去問問德蒙,那老陰比總有辦法……
終歸是狂莽武修, 即便比之同僚心思要多出許多,到頭來腦子裡還是肌肉重新佔了上風,重重吐出口氣,倒是輕松了許多。
墨如就見這臉上遍布胡渣的家夥臉色一變又變,還以為其被自己的詢問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哪裡知道不光自己,連同便宜老爹,都被其在心裡給腹誹了一遍,不知為何又如釋重負一樣恢復尋常臉色,端起酒杯,小心喝了一口其中酒液,又眉飛色舞起來:
“要說當年之事,可是一度震驚了整個王國,便是依附王室的那些老朽貴族,都因此而心驚膽戰,連續數日夜難安眠。”
弗托不由自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轉頭望向墨如,回想著什麽似地眯起眼睛問道:“你見過王儲了吧?”
莫如點頭。
“他啊,原本可不是什麽王儲。”
弗托一開始的話便讓墨如有些驚訝。
“原本這座王城中,有著另一位王儲,那個人才是得魯那老不死最為寄以厚望並寵愛著的兒子。可惜,那個蠢貨大概是在這座狹小的城市中驕縱久了,坐井觀天,便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見到過子爵夫人一面之後,便賊心不死,一直在暗地裡窺覷夫人,甚至還膽大包天地真的動用了陰私手段!”
“……當然,沒有成功。”
即便是此時回想,依舊臉色漲紅義憤填膺的弗托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墨如,擺手解釋道。
“當年的子爵在知道這件事後,假意不知情地宴請王儲,在宴席上,直接剁了那家夥!唔……說起來,大概就是在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