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小胖子從一個車廂中探出頭來,有些鬼祟地四下張望一番,然後騎上他那匹辨識度極低的座駕跑到隊尾的墨如身側。
多半日來,多次受其煩擾的墨如對這個話癆胖子湊到自己這邊的舉動已經見怪不怪了。
不過這次似乎有所不同,就見小胖子從皮裘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往墨如手中一塞,轉瞬又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個,掀開盒蓋,埋下頭去,發出prprpr的舔食聲響。
墨如微怔,端詳著手中略有些眼熟的盒子。
“快吃啊!愣著幹嘛?這鬼天氣裡它可保存不了太久,時間長了凍掉了就壞了……”
小胖子扭過頭催促,同時舌頭出奇靈活地在盒子裡一塊如膏似凍的粉紅色東西上舔舐著,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
“這種東西叫粉絨羹,可是被稱作‘雪天使之心’的隻有貴族才能夠享用的珍貴玩意,大概你這種隻能在外邊站崗的家夥也沒見過,總之你知道是錯過這次就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吃到的東西就行了……”
鬼畜一樣的舌頭快速掠過粉絨羹的表面,小胖子以一種墨如想不出(大概?)是如何練就的舌技,肉眼可見地消耗著粉絨羹的高度,還不忘別過半張臉來,神情得意地吹噓:
“一定要用舌尖,才能品味出‘雪天使之心’的美妙,這可是世間難尋的美味……我和你說,這次拜會子爵大人,我家老子才忍痛通過特殊渠道從王國外弄到這麽一批,我可是費盡心思才偷藏了這麽幾塊,今天算你小子運氣好,一般人可沒有這種運氣……”
墨如有一種自己面癱臉險些破功的感覺,哭笑不得的看著手中事物。
難怪看著這麽眼熟,在蘭希商行抵達城堡奉上禮單之後沒幾刻,這道點心便已擺在了他的桌子上面,而在富商等待子爵接見的漫長時間中,他已經品嘗了一個並感歎這麽美味的點心可惜數量太少……
結果一轉眼,就在冰天雪地裡聽著眼前家夥一臉得意地向自己吹噓著他是如何如何智計百出才從守衛嚴格的車隊中偷出珍貴的粉絨羹並將其藏到馬車夾層中的‘豐功偉績’……
而且還被其大方地贈予了一個。
還的確是真正的大方,這可是連子爵繼承人都隻能分到幾個的點心。
“咳,我還是收藏起來吧……隻要不是溫度過低,保存起來就沒問題吧……”
墨如說著,面無表情地把盒子揣進衣襟裡。
“你是打算留著回家炫耀?”
小胖子戀戀不舍地把舌頭從已經小了一大半的粉絨羹上離開,滿足地呼出口氣,一臉‘我一眼就看出你在想什麽’的心照不宣表情。
“呃……我打算回去交給我的父親。”
墨如惡趣味地面無表情回答。
“哦,你真是個孝子!可惜我拿得出手的我老爹都有,唉,前兩天還要收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作小夫人,結果賞給我當侍女了……”
小胖子一臉遺憾。
你這句信息量略大啊,墨如在心中吐槽,卻被一道突兀而又淒厲的慘叫激得汗毛倒豎。
“有強盜――”
伴隨著聲音的,是猩紅的血。
天地盡素的世界中,那樣的刺眼。
“殺!”
從路邊茫茫暴雪中早已難辨地貌的丘陵中衝出的眾多身影,帶來的是瘋狂與死亡。
短暫的時間中,護衛、士兵與盜匪交雜在一起,點點猩紅出現在原本純白的大地之中,
像是一叢蔓延掙扎的薔薇。 殘破的頭顱貼著墨如的眼前飛過,倒映在他眸子的,是另一雙絕望瘋狂的眼。
頸間滲入一片溫熱,在暴風雪中又快速變得冰涼,應該是血。
隊尾是戰鬥最初發生的地點。
那個最初發出示警接著被分作數片的護衛距離墨如僅僅十步距離,一切便這般毫無征兆的發生在眼前,血色如同烈性毒素一般自眼球蔓延至神經的每一處末梢,意識一陣刺痛。
“啊――!!”
散著熱氣的血液同飛雪一同撲來,刺耳尖叫自身側響起。
不同的是,身側少年的坐騎受驚下瘋狂奔走,而墨如胯下戰馬並未能感受到主人心中瞬間升騰的驚悸恐懼,任由鮮血潑濺,靜立原地。
猙獰的面孔,刀劍的凶芒,還有五步。
“放肆!”
暴喝聲音來自唯一知曉墨如身份的士兵,肌肉噴張的身影遮擋在前,卻又比來時更快地倒飛而去,隻余慘鳴。
刀鋒,近在咫尺。
死亡前所未有地接近,甚至可以嗅到‘它’的氣息。
無論‘前世’,抑或‘今生’,墨如都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這一含義,一瞬間,他的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魔掌緊緊抓握而感到無法呼吸。
恍惚之間,潛意識中仍舊是那名都市中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少年暴露在強匪滴血的刀刃下。
降臨異界以來,不斷加固在臉上的面具破裂出一絲縫隙,露出下面蒼白色澤的驚懼與惶然。
鏗――
那是倉惶拔出的劍被輕易格開的無力聲響,緊接著,是胸前的痛楚,與失重間天旋地轉,隻余白與紅色澤的視界……
砰、砰。
摔落複又彈落在潔白不染塵埃的雪地。
猙獰的面孔如同緊追不舍的死神撲至,揚起手中染血的刀鋒。
發絲飄斷,頭盔不知何時已然滾落,散發著血腥氣息的刀劍距離緊縮如針尖的瞳孔隻有一寸……
衣衫襤褸強匪的手腕被身下少年死死抓住,不由瘋狂嘶吼一聲,一腳揣在少年腰間。
劇痛蔓延,身體再度飛起,墨如的意識卻終於自一片空白中複蘇了第一個念頭:他的力量沒有我大……
又一次落地,卻趕在敵人再度撲來之時狼狽翻滾起身。
視線不經意掃過,胸前甲衣縫隙中絲絲血水滲出,子爵士兵製式卻精煉的半身甲為他抵擋了之前胸前大半的致命攻擊。
“我的戰甲要比對方更堅固……”
這是他初次見證死亡之後第二個念頭。
鏗――
又是一道兵器之間的碰撞,隻不過這一次,要比之前堅定得多。
墨如前所未有地慶幸著自己沒有因為之前兩次拋落而松開手中的武器,雖然更真切地事實是他緊張地完全忘記了去松開劍柄,但無論如何,僅僅是手中仍握著劍這一點,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