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不認識媽媽了嗎?”
無法確切描述其年齡的女人這樣說著,潔白的雙手隨著抬臂的動作自黑色寬袖中露出,緩緩撫上少年的臉龐,神色中帶著慈愛。
於此同時,一種情感,自身體內發酵,甚至侵入至墨如的心靈。
如果用一個詞語來形容的話,或許可以是――孺慕。
“母……親……”
乾澀的嗓音艱難從喉嚨中擠出,在這一刻,墨如甚至無法控制雙眼中溢出晶瑩液體。
“小修又睡不著覺了嗎?媽媽來和你說晚安呢……”
她邊這樣說著,邊如同睡前親吻孩童一般身體前傾,在墨如的臉頰溫暖地親了一下。
“睡覺時要小心呢,媽媽一直在你的身邊,要小心……”
女人這樣說著,推開了墨如身後的門,門軸吱吖的聲音在狹窄的走廊中顯得有些尖銳。
直到她的聲音與身影一同消失在門後的陰影中,墨如不知何時變得僵硬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下來,源自身體的‘情感’才停下了對他意識一波波的衝擊。
“這是……這具身體的……”
自近乎暈眩感覺中掙扎出來,墨如腦海斷斷續續的想著,卻突兀地――
“嗬……嗬!”
上身驀地後仰,源自脖頸上勒緊的手……從尚未關合的門縫中深處的手……不知何時,竟變得青紫、乾枯的手爪……
……
窒息。
隨著手爪一分分的勒緊,墨如腦海能夠殘存的思維也愈加稀薄。
無法掙脫,徒勞掙扎。
如同夢魘,支零破碎了墨如的念頭。
一切發生得太過離奇,太過詭異,讓他甚至無從反應,無從應對。
“死……”
乾枯沙啞的聲響地從門縫後的黑暗中若有若無地傳出,墨如卻已無從判斷那是否是自己瀕死之際的幻覺……
……
“少爺……奧古修少爺……”
清脆似生來沁著涼意的聲音似遠似近地浮現在聽覺當中。
眼中的景致漸漸模糊,複又緩緩清明。
少年仍舊保持著略略抬起手臂似要推開門扉的姿態,冷汗卻已不知何時沿著鬢角沒入頸間,激起一陣冷透徹骨的寒意。
極力不顯僵硬地扭過頭,那金發裹金鎧的身姿映入眼眸。
“……”
原來她的聲音是這樣的?
墨如沒有應答,此時此刻極度混亂的腦海裡不知為何竟荒誕地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自從女主人去世之後,你就很少來這裡了……”
少女緩緩從狹窄走廊的另一端走來,幾縷金色發絲下的白皙臉龐顯出一抹略顯複雜的懷念。
“仆人們也極少願意從這條走廊經過,似乎在他們當中流傳著什麽不好的傳聞……不過這樣也好,女主人生前就不喜歡打擾,這樣的情況想必也是她所鍾愛的……”
金色的身影與墨如擦肩而過,於是他轉過身,走在她的身側。
墨如依舊沒有對少女的話有所回應。
一是沒心情,也是不知該說些什麽。
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幽暗狹窄的走廊再次恢復了寧靜……
……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處的琉璃窗子,映照出屋頂下浮遊在虛空的細碎塵埃。
自‘蘇醒’而始,已經是數日後。
這裡是子爵城堡的藏書室。
也是這座城堡當中面積最大的房間之一。
高聳的書架將房間分割出無數陰暗的狹小空間,沁透了城堡中本就濃重的濕氣,即便是窗扇中濾過的光線,亦隻能頹然滯留在高處,難以將領地再向下蔓延一分一毫。
“果然,全然不同啊……”
墨如坐在高聳書梯頂端,盯著膝上攤開的書籍,無聲喃喃。
眼前書頁上的,是一副極為簡略的此世界人體解剖圖,如墨如預料之中,卻仍舊遺憾的是:與他所知‘人體’構造大相徑庭。
“我該慶幸至少外表上看來與曾經世界的人類大致相差不遠嗎……”
吐出口氣,合上手中已是他所能找到的對人體結構記載最為詳細的書籍。
略有些諷刺的是,書籍的屬類卻並非醫學類,而是一本《刺客入門》。
這個世界的醫學依然處於愚昧的古老階段,褻瀆屍體或是在趁著還活著時候剖開他人肚子這種事,是異端與戰士才會做的事。
至於他為何能在短短幾日,即對如今所在世界達到至少淺顯層次的了解,則要歸功於這具身體的原主顯然曾通閱了大半此間藏書室中書籍,讓墨如在翻閱它們時僅僅閱覽一遍,便如同早已精研過一般‘喚醒’對於書中所載內容的深刻印象。
與之相對,數日時間,他在獲取周遭環境信息上,卻顯得有些不盡人意。
他扮演著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偶爾會從仆人那裡旁敲側擊出一些並非隱秘,對於此刻的他而言卻極為重要的常識瑣事,並未遭受到任何的懷疑。
然而,這看似順利的一切才是最令他生疑的。
當他不得不偽裝得少言內向, 真正的‘奧古修’曾經恰是性格內斂。
他的行為習慣,即便已經刻意收斂,但這種沒什麽特征舉止,卻也正符合原主的習性。
試探性地表現出了對生食的不喜,子爵的反應是一臉恍然地想起他不習慣生食的習慣,命仆從撤掉了墨如眼前新鮮牡蠣似的生鮮。
但,他無法從身邊人的言行中發現任何違和異常之處。
“是巧合嗎?”
按揉眉頭的手指不知不覺間加重了幾分。
墨如有時甚至會生出這樣一種感覺:一切僅僅是一場針對他的舞台劇,而這世界中除了他,都是最為出色的演員……
如果是這樣倒還好。
若不是這樣,反而……
他的眼稍稍眯起,黑色的眸子掩入發絲透下的陰影當中……
咚、咚――
節奏平穩,聲響不高不低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奧古修少爺,子爵大人吩咐您兩個沙漏時間後去他的書房。”
聲音隔著數個書架,從入口出傳來。
墨如聽出那是這具身體的父親也就是子爵大人身邊管家的蒼老嗓音,那個著裝梳理一絲不苟老者據說從前一代老子爵尚未去世時,便已經服務於撒彌修斯家族。
禮貌應答一聲,便聽到藏書室門扉重新閉合的聲響。
墨如又翻開足有之前那本兩倍大小的漆黑的封皮書籍,《神秘幽徑・黑夜的詛咒》,這是一本屬類為傳記故事的小說,但他翻看時專注凝眉的神情,卻絕不像是僅僅閱讀一部虛擬故事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