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下了一天的雨終於在傍晚前後停了,晚霞映紅了西邊的天空,吃過晚飯,高建設兩口子就和女兒有說有笑的出門了。
“娟兒,一家三口穿戴整齊的這是上哪去啊?”在小區傳達室門口乘涼的幾位大媽問道。
“看文藝演出去,聽說還有電視台台錄像,不穿的板板正正的,萬一上了電視,那才丟人呢。”趙娟笑著回答。
“你們家高翔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寄來了嗎?”一位大媽問道。
“哪有這麽快,要七月底呢。”趙娟道。
看見高蕊在後面一直在催促趙娟,幾位大媽也很明事理,趕緊揮揮手道:“娟兒,趕緊走吧,孩子都等著急了。”
“這孩子幹啥都猴急猴急的,時間還充裕著呢。”趙娟回頭數落著女兒。
跟兒子說好的在迪廳旁自家小商店匯合,趙娟抬手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面的,一家三口上了車直奔金瑪麗迪廳。
“沒想到我兒子真有本事,我們廠長打了一圈電話都沒搞到的演出票,我兒子一搞就是好幾張。”趙娟坐在副駕上自豪的說道。
“我哥和金瑪利迪廳的總經理是熟人,搞幾張演出票有啥稀奇的。”高蕊說道。
“哦對了,今天我們廠長把一千元獎勵金發給我了,這都是咱們兒子的功勞。”趙娟扭頭對高建設美滋滋的說道。
“媽,那你趕快把那一百元提成錢給我吧。”高蕊把手伸到趙娟眼前。
趙娟一巴掌就把高蕊的手打了回去,“這都是你哥的功勞,你還好意思搶呢。”
高蕊揉著手,悻悻的說道:“哼,你不給,反正我哥也會給我。”
“你想得美!”趙娟透過後視鏡給女兒一個白眼。
都憋著氣,這娘倆一路上互不搭腔,冷戰一直到達目的地都沒解除。
高翔拉開車門,看到高蕊噘著嘴,笑著問道:“你這是怎麽啦?”
高蕊還沒來得及訴苦,趙娟就搶先說道:“你以後不能再這樣慣著你妹妹,她要啥你就給啥,她要星星要月亮你也去天上給她摘啊?”
高翔心道,我就這麽一個妹妹,只要我有這個能力我一定會摘給她。
趁趙娟發完牢騷,換作笑臉跟魏紅軍兩口子一旁聊天的機會,高蕊委屈的撇撇嘴把事情的原委偷偷講給了哥哥聽。
高翔一聽就笑了,“乖,沒事了,哥就願意慣著你,晚上我給你二百。”
“哥,我愛你!”高蕊高興的恨不得攀著高翔的脖子上打秋千。
由於晚上有自己兒子登台表演,魏紅軍兩口子正在為誰去誰留下來看店而爭執不休的時候,老好人高建設適時站了出來,“你們兩口子都去,我來看店。”
“高大哥,這怎麽能麻煩你呢?”魏紅軍兩口子先自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高建設擺擺手道,“怎麽叫麻煩呢,咱們都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再說了現在年輕人的表演我也不愛看,在台上怎怎呼呼,上躥下跳的,哪有殷秀梅、關牧村這些演員穩重大氣呀,看他們表演我還不如去看耍猴呢。”
“唉,這就是代溝啊。”聽到高建設的話,高蕊噗嗤一笑道。
“紅軍,你們兩口子就別爭了,一起去吧,你高大哥還真不喜歡看這些年輕人唱歌跳舞,剛才出門的時候還是我硬把他拽出家門的呢。”趙娟也在一旁勸道。
“就這樣定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進去吧。”高翔探頭看了一眼商店牆上的石英鍾,
說道。 “老高,算帳的時候別算錯了哈,另外,注意別收到假錢了,最近市面上價錢比較多,這兩天我們廠業務員交現金的時候,就被我遇到了好幾張大額假鈔。”
臨走前趙娟又不忘交代高建設幾句。
“知道了,你們趕緊過去吧。”高建設不耐煩的,揮揮手開始趕人。
這次文藝晚會不對外售票,都是面向相關單位發的贈券,進門需要憑票進入。
來到迪廳門口,高翔看到大斌正站在門口,由於有高老板的忌口令,大斌也不敢對高翔表現的過於熱情。
考慮到門兩旁的兩名保安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高翔還是公事公辦的掏出幾張入場卷給那兩名保安查驗。
在大斌恭敬的眼神注視下,高翔扶著魏紅軍下了台階,進入迪廳大廳,發現現場的觀眾已經來了不少,大廳一圈臨時搭建起的階梯式看台已經坐了六七成人。
趙娟緊走幾步,很快在第三層找到了幾個空位置,用自己的包佔住位置,抬手招呼正扶著魏紅軍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的兒子快到這裡來。
“媽,快下來,咱們的位置不在那裡。”高翔趕緊跟趙娟揮手示意道。
趙娟背起包又擠了下來,“怎麽回事,兒子,這裡還對號入座嗎?”
“當然啦,現場這麽多人如果不對號入座還不亂套了。”高翔道。
“兒子,咱們的座位在哪裡啊?”趙娟問。
“跟我來吧。”
高翔扶著魏紅軍就往大廳後面走,在通往包廂的樓梯口高翔對魏紅軍的老婆說道:“嫂子,你幫我哥拿著拐杖,我背他上去。”
魏紅軍的老婆接過拐杖,卻有些擔心的問道:“兄弟,紅軍這麽胖你這麽瘦能行嗎?”
“爬到六樓都沒問題,這才多高啊。”高翔不由分說,略微一弓腰說道:“來吧!”
高翔背著魏紅軍來到直對著舞台的那間包廂,趙娟等人也跟著進來。
皮質的沙發椅,盡管不是真皮的,滿鋪的地毯,盡管是化纖的,但是在九十年代初期人們的眼裡還是感覺很高檔。
“兒子,在這裡看演出不會再收包廂費吧?”趙娟環視一圈問道。
“放心吧媽,一分錢都不回收。”
高翔笑笑回答,這裡裡外外全部都是您兒子的產業,誰敢收費啊。
“你和迪廳老板什麽關系,人家給你這麽大的面子?”趙娟摸摸這裡拍拍那裡的問道。
“朋友啊。”高翔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是關系還算可以的朋友。”
“人家一個大老板怎麽會和你交朋友啊?他圖的啥?”趙娟皺了皺眉頭道:“現在這世界不比從前,感覺是越來越亂了,無論做什麽事都要多長點心眼,別讓人給騙了。”
高翔一笑說道:“媽,您覺得您兒子這麽好被人騙嗎?我騙別人還差不多,當然了咱也不會乾那事。”
包廂正對著舞台,視線非常好,外面的情況一覽無余,舞台前面第一排擺放著桌椅,這是市縣相關領導坐的地方。
第二排的座位是為各部門負責人準備的,高翔在那一排看到了崔友年,嗯還有陳薇的媽媽,旁邊那個跟她說話的男人感覺是陳薇的爸爸,身形高大,皮膚很白,眉眼中與陳薇有些相像,兒子像媽,女兒像爸這句話是有一定道理的。
陳薇的父母都是處級幹部,坐在那裡理所當然,而身為科級幹部的崔友年也坐在那一排,顯然是沾了這次晚會主辦方的光。
目光離開這幾個熟人,高翔又看到了另外一個熟人,身穿草綠色警服手握著對講機的周雪峰。
雖然高考結束之後一直也沒騰出時間跟他聯系,但是看到現場一位四十多歲的警察畢恭畢敬的跟他立正敬禮匯報工作,高翔基本可以斷定,周雪峰高升了,而且至少是副分局長。
七點整,歡快激昂的音樂聲響起,市縣各級領導按照級別的高低,排成一溜,從舞台一側的偏門,面帶微笑鼓著掌出來。
來自市電視台的主持人適時地為在場的觀眾一一介紹參加這次晚會的領導名字,被介紹到名字的領導會微笑著轉身面對觀眾席,要麽把手抬高一些輕輕地鼓掌,要麽雙手合十微微上下晃動,一片普天同慶感人畫面。
在領導們列席就坐之後,主持人又說了些對領導的光臨表示感謝之類的話,然後宣布:“1992走進清淮大型文藝晚會現在開始,下面請聽歌曲《愛情鳥》,有請來自廣洲的著名歌手林一輪登場。”
高翔坐在二樓的包廂裡,聽到掌聲有些稀稀落落,跟之前領導們登場時的掌聲差不多,感覺出於應付的多一些。
伴隨著音樂,林一輪穿著一身黑色緊身皮衣褲勁爽登場,“樹上停著一隻,一隻什麽鳥,呼呼呼,讓我覺得心在跳……”
“咦,不對了,這首歌我怎麽從來都沒有聽過,而且我買的那麽多音樂期刊上也從沒登載過。”坐在高翔旁邊高蕊自言自語道。
“你這個音樂發燒友今天有耳福了,這是一首新歌,今天是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演唱。”高翔搭話道。
高蕊說道:“這首歌是誰寫的,這麽好聽。”
高翔一笑回答:“我寫的。”
“切!”高蕊隻給了高翔不到一秒的鄙視眼神,目光很快又回到了舞台上。
看到林一輪今天的表演,高翔感覺這已經接近他在自己的MTV中的表現,果然群眾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一曲結束,林一輪精彩的表演換來了現場觀眾發至肺腑的熱烈掌聲。
第二個出場的是一名叫於芳芳的女歌手,她演唱的歌曲是《祝你平安》,高翔感覺她的演唱水準一點都不比這首歌的原唱差上分毫,但是這位於芳芳就是沒有紅,看來一首好歌對一名歌手的確是非常重要。
“下面請聽相聲《逗你玩》,表演者是我們只有五歲的小演員魏亮小朋友,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給他鼓勵。”女主持人說道。
聽到自己兒子要出場表演節目了,魏紅軍兩口子一下子就來了精神,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前傾著,面部幾乎貼在前面的落地玻璃上。
或許觀眾的掌聲太熱烈了,或許是沒有看到曾經答應他要在台下給他助陣的高翔叔叔,小亮一出場就順拐了,穿著大褂,邁左腿伸左胳膊,邁右腿伸右胳膊,一路順著就過來了。
觀眾席上一下就哄堂大笑起來,就連坐在第一排的領導們都笑得前仰後合。
看到小亮一邊順著拐走,一邊眼神怯怯的往台下找,高翔突然意識到給他在台下助陣這件事,不過現在就算博爾特附體也來不及了。
急中生智之下,高翔把原來為了看演出而熄滅了的包廂燈光一下全部打開,站在玻璃幕牆後面用力的給他揮手。
額,小亮竟然看到了,跟二樓包廂的高翔叔叔也揮了一下小手,當他把手放下時,下一刻走路的姿勢馬上就回歸正常了。
這時觀眾的笑聲和掌聲更熱烈了,觀眾們都覺得這麽大的孩子連學人走路順拐都學的這麽惟妙惟肖,簡直就是個搞笑小天才。
“下面我給大家表演一段相聲,相聲的名字叫《逗你玩》……”
站在話筒前,小亮再次找回了自信,一段《逗你玩》比平時排練時表演的還好,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毫不吝嗇的送給了他。
主持人笑眯眯的把已經往後台走的小亮又重新請回到前台,讓他再給大家來一段,於是小亮又大大方方的給大家來了一段貫口《報菜名》。
這些都是提前排練好的,不過當正式表演的時候小亮比平時表現得更好,高翔所在包廂的每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魏紅軍是含著淚水在笑,他為兒子的出色表現感到自豪,曾經壓抑的人生有了新希望,他對未來更加充滿信心,他更明白這一切都是拜旁邊的這位小老弟所賜。
接下來一段京劇《鍘美案》結束後引得現場的中老年觀眾一陣叫好聲,隨後主持人重新登場:“下面請聽歌曲《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有請陳薇為大家獻上這首歌,請大家掌聲鼓勵。”
被剛才那段京劇搞得有些昏昏欲睡的高翔猛的打了一個機靈,窩在沙發椅裡的身體一下就坐直了,對於這整場晚會,高翔最期待的除了小亮的相聲之外,就是陳薇的節目了。
舞台的燈光暗了下來,一個曼妙的身影已經隱隱出現在舞台上,高翔等待著舞台的燈光再次亮起來,期待著燈火闌珊處的伊人快一點出現在他的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