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響了,王老師夾著教案從教室裡出來,瞥了一眼高翔,余火未消的悶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看著魚貫而出的同學,高翔壓抑住想給每人一個親切擁抱的衝動,這樣做多少會令人感到有些唐突,他們不會理解一位過來人此時此刻的心情,必須淡定些。
同桌王亞偉從教室裡出來,直接上胳膊攀住高翔的肩膀,“高翔,剛才我都給你念題目和選項了,你怎還能回答成紅星二鍋頭呢,我真是服了你了。”
“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你直接告訴我答案不就得了”高翔一拳就捶在他的胸口上。
“你丫的手頭真重!”王亞偉揉著自己的胸口道:“老子根本就不會,我考試都是抄你的答案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了消消氣,我請你上廁所。”
請上廁所這個梗,高翔記了二十多年,如今再次從王亞偉口中聽到,高翔情不自禁的笑罵:“滾犢子,你自己慢慢受用吧。”
“行,等你下次有需要了我再請你。”王亞偉拍著高翔的肩膀道。
“給老子滾!”高翔還想摟他一拳,王亞偉往後面一躲屁顛屁顛的跑開。
緊接著魚貫而出的同學們圍著高翔拿紅星二鍋頭這個梗又是一番調侃之後,就各忙各的去了,一切都是那樣平和自然,隻有馬慧手裡攥著一團衛生紙從高翔跟前匆匆經過時眼神略顯怪異。
看她那表情,人老成精的高翔猜測這胖妞顯然已經看過自己給她寫的那封情書了。
聽到馬慧“咚咚”下樓的腳步聲漸遠,高翔閃身進入教室,無視幾位正聚精會神看書的同學,迅速打開馬慧的文具盒,看到一張折疊的紙條,於是不動聲色的取出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是席慕蓉的一首情詩,當年高翔略作改動親手寫給馬慧的:
如何讓我遇見你
在你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心中祈禱三年
希望蒼天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縱使我化做一棵樹
也要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
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重溫這首詩之後高翔輕輕搖了搖頭,詩很美,卻一語成讖,最後幾句詩就是當時場景的真實寫照,當馬慧把這封情書撕碎像天女散花似的拋向空中時,零落一地的,是高翔稀碎的玻璃心。
若乾年後的一次高中同學聚會上,馬慧給出的解釋是,她以為高翔是在跟她開玩笑,所以也沒當真,同時內心也有一種炫耀的心理在作怪,我這種胖款也是有男生追滴!
馬慧給他道歉的那一刻,高翔已然徹底原諒了她。
單純從性格來說,高翔更喜歡陳薇這樣的女生,溫婉大方,待人接物很有禮貌,隻是高翔很小的時候就自願加入了外貌協會,作為骨灰級會員,他對陳薇這個醜小鴨實在難以愛在心頭,即便整容整成天仙,高翔也會覺得內心膈應而無法接受。
回味了一番過往,高翔把攤在桌上的紙條收進口袋裡,又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紙,他決定重新寫一首詩,給馬慧同學一個意外驚喜,想來,以這胖妞心寬體旁的個性並不會生氣和難堪。
凝神片刻,提筆寫到:
很懷念那段美好的時光
我與你徜徉在
郊外開滿野花的小路上
你含羞的低著頭走
長長的睫毛在晚霞中撲閃撲閃的
鄉親們看到我們都誇你
長得乾淨漂亮
同時也誇我
這麽小的孩子就知道出來放豬。
看到已經有同學走進教室,高翔匆忙把重新寫好的紙條折疊好,悄然放回到馬慧的文具盒裡。
伴著第三節上課鈴聲,同學們陸續回到教室,班主任張老師抱著一疊數學試卷最後一個進來。
“最後這節自習課我佔用一下講試卷,叫到名字的同學請到前面來領自己的試卷,陳浩一百一十七分,胡廣軍一百一十五分……”
按照以往慣例還是根據分數高低領取試卷,高翔記不清他這次測驗考了多少分了,於是在心裡默默的數著名次。
“高翔六十八分。”
高翔一直以為他的成績在班級屬於中等水平,或者說是中等偏下,但是聽到這次考試成績排名班級倒數第七,還是令他始料未及,高翔耷拉著腦袋從老師手裡接過試卷。
“先別回座位。”班主任喊住高翔,“基於你上一堂課的所作所為,我和其他任課老師交換了一下意見,決定以後所有的課你都在教室外面聽,現在就拿著你的試卷出去。”
“哦,好吧。”
既然是來補刀的,我老高認了,高翔拿著試卷就往教室外面走。
班主任又在高翔身後補充一句,“不過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我還是願意給你機會的,如果你哪科測驗考進班級前二十名,那一科你就可以繼續回到教室聽。”
靠在走廊的護欄上,高翔展開手裡的試卷,這是一張去年全國統一高考的數學真題,瀏覽了一下試卷令他感覺意外的是,上面的所有錯題他現在不僅會做,而且有些題還能給出兩種以上的解法。
略微想了一下,高翔樂了,他感覺上一世給兒子上輔導班的投資如今竟然得到了雙重回報,兒子是個學習極不知覺的孩子,學習成績也不比他老爸讀高中時好多少。
讀一所名牌大學的重要性,作為過來人的高翔有著切身體會。
大學文憑好比一塊敲門磚,隻有你讀的大學含金量足夠高,敲門的份量才會足夠重,才會驚醒深宅大院的看門人為你把門打開,至於你能在一進院,二進院,還是三進院裡混,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前提是你得先把門敲開啊。
上一世高翔開了一家勞保用品公司,雖然每年也能賺二三十萬,但是個中的艱辛卻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高翔不想讓兒子再如自己這般辛苦。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對於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來說,讀個好大學是魚躍龍門的重要一步。
學習成績上不去沒關系,老子給你請名師咱上一對一,為了監督兒子同時也為了提高兒子的學習積極性,高翔每次都陪著兒子一起聽課,課後還積極和兒子比賽做作業和刷題。
伴讀三年,花費十幾萬,最終兒子考上了一所全國排名前十的重點大學,高翔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當人生的軌跡一切都如同他設想的那樣按部就班的進行時,他卻意外回到了一九九二年。
想到重生前已經給兒子留下近二百萬的存款以及一套三室兩廳的電梯房,高翔感到了些許的欣慰,至少兒子在踏入社會時在軟硬件上都要比他這個當老子的好許多。
風兒拂動手中的試卷,嘩啦啦的響,也把高翔的思緒重新拽了回來。
手中這張試卷無論在難度上還是在靈活度上都比兒子讀書的時候差一些,上一世高翔跟兒子比賽刷題和做試卷時,雖然幾乎每次都被兒子比下去,但是分數也是相差不大,如今這張試卷在高翔看來是略顯簡單了一些,即使不考滿分,至少也不會比班上第一名差。
第三節下課鈴響起時,班主任還在拖堂,高翔也不好厚著臉皮進教室,於是趴在三樓的護欄上饒有興趣的看樓下低年級的學生打籃球。
“喂,高翔怎麽自己一個人待在外面啊?”高三二班的趙光明拍了下高翔的肩膀問道。
趙光明與高翔在高一時是同班同學,高二文理分科後,高翔選擇了理科,趙光明選了文科,兩人才分道揚鑣。
“你用腳趾頭想啊。”看到這個人高翔心頭立刻生出一些無名之火。
“嘿嘿!”趙光明訕笑兩聲壓低聲音問,“前幾天你說你們家有不少猴票,這話真的假的?”
聽到趙國明的問話,高翔的眼睛陡然一亮,哦,買噶的!居然把這茬忘了嘿!
他家裡不僅有猴票,而且還是十個整版,這些猴票的來歷高翔也是清楚的。
一九八零年,高翔的父親高建設在廠銷售科工作,那一年春節廠裡要給全國的用戶分別寄一封新春慰問信,科長安排高建設去郵局買八百張郵票,並承諾讓高建設先自己把錢墊上,回來後廠裡給報銷。
高建設揣著攢了一年準備用來買收音機的一百元錢去了郵局,高建設是個工作極為細心的人,他覺得猴年慰問信如果再貼上猴票會更有意義一些,盡管那一年猴票是限量發售,高建設還是搭上兩盒牡丹煙托熟人買到了十整版猴票。
當高建設興衝衝的回到單位時,卻發現科裡的另外一位同事也買了一些郵票回來,這件事上兩人撞車了,不過聽到那位同事解釋說自己家庭困難急需用錢,而高建設在單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於是二話不說就把這次報銷的機會讓給了那名同事。
銷售科長則跟高建設商量,老高,科裡的經費也緊張,你先拿郵局退退看,如果實在退不掉,明年科裡有經費了一定給你報銷。
好不容易托關系走後門才買到的郵票,還沒焐熱就給人家退回去,高建設拉不下這個臉,於是找了一個裝橡皮膏的硬紙桶把郵票卷進去帶回了家。
他寄希望明年春節廠裡能把買郵票的錢給報銷了,沒想到當年年底高建設被調到了別的科室,結果這些郵票就砸在了自己手裡。
高翔一家都沒有集郵這一愛好,再加上當時的資訊欠發達,守著金疙瘩卻當是根草,即使偶爾隻言片語的聽到猴票兩個字也壓根沒往自家那些郵票上面想。
而趙光明的父親則是個郵票販子,自從趙光明打聽到高翔家裡有猴票之後就黏上了他,軟纏硬磨一番後終於在高翔高三臨畢業前如願以償,不過那時候猴票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都被妹妹高蕊給筆友寄信浪費掉了。
高翔記得這些郵票一共賣了八千多元,平均到每枚隻有十八元,若乾年之後高翔知道八零版猴票的真實價值後才知道自己當年虧大發了, 但是卻也沒有太多後悔,甚至還有些慶幸,如果當時不賣掉,剩下的那些郵票也會一準被妹妹高蕊糟蹋乾淨。
高翔不後悔自作主張賣郵票這件事,但是不代表他不反感趙光明一家人的人品,趙光明以及他的父母在知道猴票當時的行情,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以遠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坑了高翔這個門外漢一把,這讓高翔對他們一家人很是不恥。
“高翔你們家的猴票賣不?”趙光明試探著問道。
“賣啊,如果你給的價格合適我就賣給你。”高翔回答。
“猴票當年是八分錢一枚買的,我現在給你漲一百倍,你看怎麽樣?”趙光明裝作很大氣的樣子說道。
“八分錢漲一百倍,那就是八塊錢一枚了?”高翔掐指一算說道。
“嗯!”趙光明用力點點頭。
“玩去吧你!”高翔轉身趴在圍欄上不再搭理他。
趙光明也貼了過去,用胳膊肘捅了捅高翔,討好道:“要不我再給你漲兩塊,十塊一枚怎麽樣?”
高翔實在不想跟他糾纏不休,說道,“趙光明,我給你一百塊一枚,有多少我收多少怎麽樣?”
本來惦記著從高翔那裡佔大便宜的趙光明聽到這話卻一時語塞。
這時教室的門打開了,張老師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一句,“明天是禮拜天,希望同學們抓緊時間好好複習,在下周一進行的全市模擬考試中取得好成績。”
看著張老師離去的背影,高翔丟下仍不死心的趙光明返回教室,舞台他已搭好,只等好戲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