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春雨讓乾旱了一個多月的東江市重新煥發了勃勃生機,街道兩旁的花草樹木在雨後陽光的照射下顯得鬱鬱蔥蔥。
東江三中高三六班的教室裡,化學老師正帶領著全班同學緊張的備戰高考。
“請問,煉鐵、製玻璃、製水泥三種工業生產中都需要的原料是什麽?A純鹼,B石灰石,C石英,D粘土。”
化學老師瞄了一眼趴在最後一排課桌上酣睡正香的男生道,“高翔同學,這個問題由你來回答!”
被點了名的高翔同學紋絲不動的趴著,抑揚頓挫,宛如哨鳴的鼾聲逗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化學老師把手中的講義重重的摔在講台上,臉色瞬間變成了醬油色。
同桌趕緊捅了捅他,“嘿,醒醒,王老師喊你回答問題呢。”
“別鬧,人家正做美夢呢。”高翔嘴裡嘟囔一句,換了個姿勢,執著的要把美夢進行到底。
教室裡再次發出陣陣哄笑聲,王老師喘著粗氣把襯衣袖子擼了起來。
“趕緊站起來,王老師已經發火了!”同桌再次用力捅了捅高翔。
“哦!”高翔這才下意識的騰地站了起來,迷迷糊糊中看到前方寫滿化學反應式的黑板前立著一個滿臉盛怒的中年男子。
同桌飛快的重複著老師的問題,語速比某衛視男主持人還快,“煉鐵、製玻璃、製水泥三種工業生產中都需要的原料是什麽?A純鹼,B石灰石,C石英,D粘土。速速答來!”
“紅星二鍋頭!”高翔一點都沒打更,麻溜的回答道。
“哈哈哈!”
同學們再也忍不住了,集體爆笑,只差沒把教室的房頂給掀翻。
笑聲瞬間讓高翔清醒了,當他認出氣衝衝走過來的中年男子正是教他高中化學的王老師時,耳朵已經被王老師揪住了往教室外面拖。
高翔呲牙咧嘴道:“哎呦喂!您輕點嘿!”
王老師絲毫沒有手軟,被捏住七寸的高翔隻好歪著脖子邁著小碎步跟著往外走,耳邊仿佛響起京劇武生上場時一陣緊過一陣的鳴鑼聲“鏘鏘鏘……”
“你不想學就出去,但是,請不要耽誤其他同學考大學!”王老師丟下一句話,“咣當”一聲把教室門關上。
高翔捂著火辣辣的耳朵,沮喪的靠在教室外面的牆上,當他騰出心情仔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時,漸漸的他感覺不對了,原本只在回憶中出現的場景浮現在眼前,既熟悉又陌生。
刷著的106塗料的教學樓牆壁已經有些斑駁,樓下的籃球場上一群上體育課的男生正在打籃球,盡管籃筐已經耷拉下來,籃板也朽掉了半截,這些孩子仍然樂此不疲。
看到有幾個學生穿著55號魔術師約翰遜、23號飛人喬丹的球衣,高翔的腦子有些發懵,現在NBA裡當紅的球星不是庫裡、哈登、杜蘭特等人嗎?就連科比和詹姆斯都有些過氣了,至於55號和23號球衣的主人更是上個世紀的傳奇,現在屁大點的孩子都開始有懷舊情節了?
他記得自己當年也是喬丹的狂熱擁躉者,為了得到一套飛人喬丹的球衣,高翔從高一剛開學一直央求到高二放暑假,最終老媽才大發慈悲在服裝市場給他買了一套最便宜的翻版。
隻是便宜無好貨,到高三的時候球衣顏色就從大紅色變成了淺粉紅色,但是他還是總愛穿在身上。
想到這裡,高翔下意識的拉開衣服拉練,發現那件已經褪成粉紅色的23號球衣正穿在自己的身上,
胸口處不小心染上的一小塊藍色墨水印記仍然清晰可見。 這是怎麽了?
高翔鼻尖滲出了汗水,他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砰砰直跳,說不清是因為興奮還是恐懼。
高翔提醒著自己要鎮定,手捂著起伏的胸口把視線收回到教室裡,目光逐一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記憶裡這些曾經被歲月磨礪的滿臉滄桑的同學,如今一個個都洋溢著青春的朝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眼眸中透著清澈和明亮。
透過窗玻璃的反射,高翔看到自己猶顯稚嫩的臉上平添了幾個青春痘,他摩挲著嘴巴上剛長出來的柔軟胡須,難以自信的嘀咕一句,“難道我重生了?”
為證實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高翔決定對自己放點大招,他伸出五指用力的抓向自己大腿內側的嫩肉。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甚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產生了陣陣回聲。
走廊裡六間教室的門不約而同的打開了,六位老師以標準的四十五度斜角探出半個身位打量著這個始作俑者,教室的窗戶也此起彼伏的探出學生的腦袋,有些隻是面熟,有些高翔甚至能叫出他們的名字來。
王老師拉開教室門出來,盯著猶在呲牙咧嘴地高翔,笑眯眯地問,“哦,演小品呢?”
高翔窘迫的連連擺手道:“王老師,不是啦。”
王老師卻是先抑後揚,手指頭戳著高翔的腦門吼道,“影響自己班級上課也就罷了,你還要影響到整個高三年級嗎?從現在起我所有的課你都必須在教室外面聽,高翔我還告訴你,治不了你我的王姓一百八十度倒著寫!”
火辣辣的耳朵,酸爽的大腿根,被戳的如小雞啄食般的腦袋,讓他無比堅信,以及確信,他重生了。
時間節點是一九九二年他的高三時代。
高翔也不躲閃,半張著嘴臉上露出傻呵呵的笑容,任由王老師把自己的腦袋戳的跟撥浪鼓似的。
痛並快樂著!
“完了,這孩子沒救了,就這樣還能沒臉沒皮的笑呢。”王老師念叨著把教室門重重的關上,其他老師也都搖搖頭返回各自的教室繼續講課。
長長的走廊裡只剩下高翔一個人,他撓了撓自己的頭髮,自言自語道,“我回答什麽不好,非得回答紅星二鍋頭,搞得自己如此難堪,莫非我重生前是個酒鬼?”
高翔緊鎖眉頭閉上眼睛,重生前那一刻所發生的事情已然歷歷在目……
在一家小飯店裡,建築工地的小包工頭孫老六指著桌子上滿滿一杯酒對高翔道:“高老板隻要你把這杯酒幹了,我以後每個月都從你這裡購買五百副勞保手套,兩百頂安全帽。”
桌上的紅星二鍋頭是孫老六點的,一股子生酒精味直衝腦門子,孫老六說他就好這口。
高翔盤算到,如果拿下這筆生意,他的勞保用品公司每月又會增加七八百元的經常進項,於是毫不猶豫的把足足三兩55度紅星二鍋頭一口氣灌進肚裡,然後就覺得天旋地轉,隨即不省人事。
想明白了前因後果,高翔不由的歎了口氣,沒想到剛回到闊別二十五年的校園,屁股還沒把板凳焐熱,就被老師揪著耳朵趕出了教室。
高翔模糊掉窗玻璃上自己的面容,目光穿透玻璃再次打量教室裡的同學,視線定格在陳薇身上,這個長著一臉紅疙瘩,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鏡,留著中老年婦女齊耳髮型的女生,是高翔重生前最後見到的高中同學,那次偶遇帶給高翔內心的震撼僅次於他的這次重生。
請包工頭孫老六吃飯的那天,高翔出門有些晚,為了抓緊時間他的車速有些快,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搶過一個黃燈時,不幸追尾了一輛價值不菲的勞斯萊斯幻影。
高翔自知理虧,陪著笑臉跟對方商量賠償事宜,但是對方張口就要三十萬讓他有些無法接受,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一位氣質優雅的女人從勞斯萊斯上下來,對著高翔打量一番,笑著問道:“你是高翔吧?”
“我是高翔,你是?”
單從相貌上看這個女人頂多三十歲,但是高翔卻感覺出她實際年齡應該更大一些,絞盡腦汁高翔也沒想出來他與這個女人有過什麽交集。
“老同學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陳薇啊。”
“你是陳薇?哈。哈。開什麽國際玩笑!”看著眼前這個氣質若蘭,貌如天仙的大美女,高翔笑了。
“沒開玩笑,我就是讀高三時長著一臉紅疙瘩的陳薇啊。”陳薇看著高翔吃驚的表情,咯咯笑道,“老同學,你果真認不出我來了?”
對方都自揭瘡疤了,高翔認為面前這位美女應該就是陳薇,驚詫道,“陳薇真的是你呀,隻是你變化太大了,我實在是認不出你了。”
高翔心裡斷定陳薇是做了整容手術的,隻是以陳薇原來的那副醜樣,如今整成這副天仙模樣,那得動多大的手術啊。
一聯想到陳薇動手術時血淋淋的場景,高翔就感到頭皮發麻,為了容貌女人對自己真是夠狠!
“以前隻是出了點意外,現在的我才是真實的我。”陳薇笑盈盈的對正盯著自己打量的高翔說道。
你可拉倒吧你,啥意外不意外的,你直接說整容不就得了,天生麗質這樣的話哄別人可以,我可是知道你老底的。
額,應該還是按照我心中的女神孟庭葦的形象整的,怪不得乍一看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在高翔的印象中陳薇是高三最後一學期插班進來的,留給高翔最深刻記憶的是她一臉貌似紅斑狼瘡的疙瘩,或許因此有些自卑,陳薇很少主動跟同學們說話,即使課間休息也很少外出,對於陳薇的家世背景,班級的同學也是一點都不了解。
高翔記得追尾事故發生之後為了避免交通堵塞,兩人匆匆聊了幾句之後就撤離了事故現場,陳薇婉拒了高翔的賠償要求,臨走時給了他一張名片,上面顯示陳薇是華安保險、民興銀行等多家知名上市公司的董事會成員。
看著教室裡坐著的那隻醜小鴨,若乾年之後將變成白天鵝,確切地說是變成金天鵝,高翔猜測陳薇一定是整容成功之後嫁入豪門的,隻是她的大富豪夫君如果看到自己的老婆以前的模樣會不會心裡膈應得慌。
沒等回憶到與包工頭孫老六喝酒這段畫面,高翔就自動選擇了斷片,畢竟接下來這一段並不是什麽賞心悅目的事情,想想那杯55度紅星二鍋頭高翔就有些頭暈目眩。
高翔的視線跳到陳薇後排的馬慧身上,這個胖乎乎的長相有點像小品演員賈玲的女孩,曾經親手葬送了他的初戀。
高翔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馬慧的,本來他是打算等高考結束後再向她表白,但是當他注意到高三最後一學期,二班有一個男生總是有事沒事的跟她搭訕時,最終沒有存住氣提前給她寫了一封情書。
然而,讓高翔始料不及的是,馬慧這沒心沒肺的丫頭居然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極具誇張的語氣繪聲繪色的把這封情書讀了出來,把高翔羞得隻恨教室裡沒有一條地縫讓他鑽進去。
看到黑板旁邊的高考倒計時還剩八十二天,高翔不禁輕舒一口氣,他清晰的記得自己的那封表白信是在高考倒計時八十天中午的時候,偷偷塞進馬慧文具盒裡的。
而馬慧是在當天下午放學後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嘻嘻哈哈的像演小品一樣朗讀的,然後不顧傷口流血的高翔,沒心沒肺的從高翔身邊一笑而過。
就在高翔暗自慶幸的時候,王老師指著高考倒計時說道:“你看看你們六班,做什麽事都比別的班級慢半拍,現在距離高考只剩八十天了,都醒醒吧!”王老師嘴裡嘮叨著隨手把八十二天改成了八十天。
“霧草,怎麽會是這樣?”高翔的臉緊緊貼在窗玻璃上,全然不顧鼻尖被壓成了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