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涼歎了口氣,目光瞥了瞥地上鮮血侵染成一片的冷酷老婦,此人雖然算不得是友,但也不能算是敵,畢竟對方默允了他竊得霜星門傳承,這也算是一段交情。
只是當對方死在他面前之時,他的心中卻是一點波瀾也不生。
江湖,從來都不是良善者該來的地方,留在這裡的死人,遠比還行走在其中的活人還要多,而還活著的人若不想也死掉,那就必須要有一顆足夠淡漠的心。
一年江湖遊,已經讓他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對於非友非敵之人,他一貫無心顧及。
收回視線,他答道:“此夜霜星門來襲,有外化境高手交鋒,我對此頗為好奇,於是前往探尋,但雙方分明克制收斂,收獲甚微,遂折返而回,返程之中見有人夜中疾行,於是跟上來,卻沒想到竟然是你。”
白驚勤聞言蹙起眉峰,面有猙獰之色,逼視黃涼。
黃涼淡然處之,不為所動。
白驚勤沉聲道:“霜星門魔人,死不足惜!”
黃涼看著他,沉默半晌,忽然問道:“值得嗎?”
白驚勤一怔,垂下頭沉默了片刻,顫聲道:“有什麽值得不值得,只有做與不做。”
黃涼歎息一聲,轉身欲走。
的確如白驚勤所言,很多事情不必考慮值不值得,唯有做與不做。
白驚勤對小初之死耿耿於懷難以淡化,即使小初於他而言是背叛,他對小初亦是怨恨,可是其中未必只有怨恨,愛的越深恨得便越深,他終究是愛著小初的。
他能夠忍受著自己嬌妻被自己的母親利用,能夠忍受小初投向別人的懷抱,甚至生下小悠兒這個與他毫無關系,卻稱他父親的孩子,但是,忍受了這一切的他,卻終究還是失去了小初。
他當然不會不知道,小初是死在誰的手中。
畢竟,知母莫若子呀。
一個人真正在乎的一定不會很多,而且不管是有多少重視的,也一定會分出個第一第二。
在白驚勤的排行之中,背叛了他的小初,卻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母親白老夫人,最後才是白家莊。
而當他徹底失去小初之後,那痛恨終於化作了怒火,漸漸點燃他的理智,讓他想要摧毀一切,為小初陪葬。
只是他沒有那樣的力量,即使他自身實力有所隱藏,也無法對白老夫人造成絲毫的傷害。
心傷不算。
而現在,他看著黃涼的背影,忽然有了一個更加簡單的復仇方式,那是白蘭兒也曾發現過、面對過,卻最終沒有選擇的簡單方式。
寒意如芒,砭膚刺骨。
黃涼輕歎一聲,側身閃避。
染著絲絲鮮紅血跡的刀刃從黃涼身側一閃,隨即變招橫斬。
叮!~
一柄長劍陡然出現在黃涼手中,與刀刃交擊,手腕一壓,推開白驚勤的刀鋒。
腳下輕點撤開數丈之距,手腕牽扯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他皺眉直視白驚勤,長劍劍芒微吐,道:“我也是你復仇的對象嗎?此刻你還可以收手。”
一問一勸,卻都是希望白驚勤能夠就此罷手。
只是白驚勤完全沒有這種打算,他握住手中之刀,面色肅然冷漠,眼底卻劃過一抹歉意。
他道:“這是我的選擇,錯誤的選擇,我會為此付出代價,待一切結束之時,我將為你償命,現在,讓我徹底踏上錯誤道路吧!”
話落,刀出。
寒芒如水,
化作流光。 白驚勤出刀之快如若閃電驚鴻,出招便時攻擊要害,不過他的刀法雖快,黃涼卻也早有防備,身形再退,避讓刀鋒,同時揮劍斬出劍氣。
白驚勤快刀一變,舉輕若重,斬棘刀法的勢大力沉以手中輕刀劈出,刀罡霎時撕裂黃涼的劍氣,隨即縱身飛躍,刀法連綿斬出,若疾風驟雨。
黃涼隻覺己身仿佛跌進了暴風眼中,即使他在向後退去,依舊有一種要被吸入其中的錯覺,這足以證明白驚勤刀法之快了。
但這般刀法雖然不俗,卻無法真的奪走黃涼的性命。
他已經明白白驚勤為何要對他出手,白驚勤顯然想到了之前他為白蘭兒想出的那個簡單的復仇方法,區別只是白蘭兒很有自知之明,並未對他出手,而白驚勤則是沒有這許些顧慮。
但他又並非是對於自己的實力自信,也不是他知道即便失敗,黃涼也不會取他性命,而是因為他此時已經有些瘋癲,瘋癲得不顧後果。
黃涼雙眸中忽然浮起精光,無量決真氣於運轉之間進入秘法狀態,他整個人的氣勢都在刹那間發生了強烈的轉變,體內原本中正平和的道門先天真氣,在這時如同寒鐵煆成了寶劍,露出鋒銳,侵略性猛增。
長劍提起,驟然刺出。
這一劍非是新修成的三生渡劍法,這門這門劍法他只是初修成,距離純熟還相差甚遠,完全做到無法收發自如。
而這劍法之中的三招每一招都是致命的劍招,他怕一旦出手,便覆水難收。
在白家莊中殺死其家主,即便只是其名義上的,但白驚勤畢竟是白老夫人的親生兒子,即使對方冒犯了他,他卻是也不能不多思慮衝動的後果。
逞一時之快而丟了性命,這絕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所以此劍非是三生渡,而是他修改過後的參差劍法。
參差劍法注重防禦,因不得他喜愛遂強行更改出了幾招險招,而有了三生渡這一門殺力強悍的劍法,他的那幾招劍法就已經相形見絀了。
但,此時用來,卻正是合適。
劍尖吞吐的劍芒陡然收斂,這是三生渡劍法第一式的基礎,收斂劍氣於劍身,不露鋒芒不起波濤,這才是刺客之道,而以這種三生渡劍法中的技巧出劍,雖沒有劍氣縱橫的華麗,卻更加強悍。
長劍刺出,恍若流星飛逝,陡然間刺入那一團刀光之中。
沒有刀劍相擊的輕鳴,這一劍竟是從白驚勤揮舞的刀光縫隙之中穿入,直刺白驚勤的胸膛。
這是一招著重速度的無名劍招,是當初黃涼用來挑戰一名擅長身法變換的先天境武者,從參差劍法之中演化而出的殘招,這一次,卻是終於得到了完善。
叮!
這本應該刺穿白驚勤胸膛的一劍,在刺破白驚勤衣衫,尚未碰觸其肌膚的一瞬,陡然頓住,於是,刀劍終於交擊,發出悅耳輕鳴,
然而,這般清越之音卻是讓白驚勤的刀光陡然消散,腳步連連後退,踩裂地面,雙眼瞪大地看著舉劍指來的黃涼。
他立住身形,眼中滿是血絲,癲狂大叫道:“這不可能!”
他隱藏了多年的快刀刀法,竟然在黃涼的一劍之下就被擊破,他怎麽可能心態平靜。
黃涼收劍歸入背後千機盒中,淡淡道:“白家主,你不必走上錯誤的道路。”
不是不必,而是不能,白驚勤的快刀刀法在黃涼看來雖然不錯,卻並不以威脅他的性命。
他抬步走向白驚勤,在即將擦肩而過時,黃涼頓下腳步。
他沒有側頭,緩緩道:“在此地我是客人,所以白家主,你這一次對我出劍我不追究,但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此外,你的復仇與我無關,而我也不會為你的小初陪葬,希望你能夠明白,自己真正該怨恨的人是誰,是霜星門,還是……”
言至於此,黃涼邁出腳步,隱入夜色之中。
隻留下白驚勤愣在巷子裡,獨享冷風吹襲,手中輕刀緊握,風中有淡淡血腥氣息。
……
黃涼回到院子裡時, 院內一切似乎與之前無異,院外卻是發生了變化。
那些自稱是白老夫人派來的守衛,此時一個也見不到了,不是隱藏起來,而是完全離去了。
他眯了眯眼睛,想到剛才的白驚勤,以及被其殺死的冷酷老婦,心中明悟了些什麽。
不過這些東西與他暫時還沒有什麽關系,這場霜星門與白家莊的博弈中心雖然圍繞著他,其外雖有刀光劍影,卻一概不會真的觸及到他的身上,因為他本身就已經代表了這場博弈的一切結果。
若是沒有他,這場博弈將不再是博弈,而只會是廝殺,毫無意味的廝殺。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白家莊與霜星門的力量差距並不懸殊,而是旗鼓相當,這讓他們的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克制收斂,至少在對待黃涼一事上,如是也。
沒有再想太多,黃涼從牆上躍下,輕靈落地。
當當當!
屈指輕敲房門,裡面的人聽到這聲音頓時屏息收聲,不敢發出一絲動靜。
黃涼低聲道:“玲玲,是我,我回來了。”
話語落下,房中立刻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細聲,腳步輕輕地來到門前,敞開了一條縫隙。
玲玲的眼睛向外一瞧,立即大敞開門,向黃涼撲去、抱緊。
黃涼輕輕拍著玲玲的背,手掌落在其發絲之上,有種舒適的觸感。
他低頭問道:“玲玲,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玲玲聞言身子一顫,隨即嗚咽起來,抬頭道:“我聽到打鬥聲,然後還聽到了慘叫,似乎有人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