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黃涼前往冰龍寒池,白老夫人傷勢未愈卻出關籌謀白家莊將來之時,白蘭兒的院子中來了一個客人。
用客人一次來形容來者不甚恰當,畢竟真正的客人向來是要從門進入的,即便不是正門,但也絕不應該是從牆進來,從牆進來的也很少是真正來做客的,不過若是熟識之人,也是偶有例外。
來到白蘭兒院子之中的這客人不是那例外,所以她也不是來做客的,她來追尋一個答案。
女子輕紗掩面,清冷如霜,散發著一種冰涼之氣,如同遺世獨立的雪山之蓮,獨自繁華。
清冷女子立在院中池塘的荷葉上,隨著荷葉微微起伏,著一身藍裙,融入了那池中荷葉的青翠、蓮花的粉紅之中,顯出絕俗身姿,與不凡的身法輕功。
只是她此刻的似乎一塊會移動的冰塊,散發著股股寒氣,寒氣將她足下荷葉都微微掛起了一層清霜。
白蘭兒從廊中走出,手腕上掛著一暗紅雕花食盒,沿著這條並不長的廊道來到蓮花池塘岸邊小亭內。
她輕笑以對立於蓮花之上的清冷女子,側身做出恭迎的姿態。
清冷女子抬步而出,在蓮花荷葉間輕足微點,晃動蓮花使得池塘中水面漣漪微蕩,已經來到了廳內。
清冷女子目光冷漠地掃過白蘭兒放在桌面的食盒,一股清新的香氣湧入鼻尖,那是白悠兒最喜歡吃的酥餅,但她不是白悠兒,對此毫無動容。
她直視白蘭兒,道:“那件事,你可想清楚了?”
白蘭兒臉上的笑容緩緩消散,神色嚴肅地搖頭,道:“仇我會自己報,即使最終報不了,我也盡力了,想來父親也不會因此怪罪我的。”
說到此處,白蘭兒臉上露出一抹堅決之色。
此刻嚴詞拒絕的白蘭兒不是沒有動搖過,因為她很清楚,只要她同意了此事,白明淵的仇恨必然能夠得報,可是最終她還是選擇了拒絕,這是因為那樣的復仇,實在不是她想要的。
清冷女子目光陡然冰冷下來,點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白蘭兒聞言一驚,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妙之感,正當她欲開口詢問之際,眼前的女子忽然崩裂,化作了一片冰晶寒霧,向她直面撲襲而來。
“呀!”
白蘭兒驚叫一聲,下意識抽出袖中短劍,然而那冰晶寒霧撲襲的速度之快,卻是完全讓她無力抗衡,短劍還未從袖中拔出,她整個人已經被那冰晶寒霧撲了個正著。
嘩!——
冰晶寒流侵襲白蘭兒全身,白蘭兒眉毛擰在一起,銀牙緊咬,眼中閃過堅決之色。
她絕對不會就此束手,即使這樣一來她可能最終無法報仇,可是她的復仇不想假於他人之手,而她有著信心,沒有人能夠扭曲她的意志,即便是那冰龍靈女也不例外。
冰龍靈女就是那清冷女子,乃是冰龍精神所化。
冰龍到底是擁有神合境的底蘊,那陣法雖然能夠束縛她的身軀,卻無法完全限制她的精神意志,尤其是在數年前白蘭兒無意間墜入寒池,觸及到陣眼之後。
白蘭兒身上被她打上了一道精神印記,順著此印記冰龍以冰龍靈女的形態走出了陣眼,只是這對於她自身而言,並沒有任何實際的幫助。
冰龍是被大楚皇帝欺騙才陷入此陣,鎮壓並且充作陣眼的,對於那背契之人,它充滿了仇怨與怒火,時刻想要報復,但在那之前,它必須要從這陣法之中掙脫。
只是陣法對它的壓製強度是隨著時間推移,
越發強大的,漸漸地,復仇的欲望就隨著力量被不斷削減而減輕,所剩下的則是逃離這陣法的急切。 她知曉自身情況,所以很清楚,想要整個脫身到如今已是不可為之的事情,所以唯有退而求其次,舍棄冰龍之軀,以精神奪舍重生之法,才能得以脫身。
而她能夠選擇的對象排在最先的便是白蘭兒,這是因為白蘭兒被她烙下精神印記,彼此間互相磨合,已經可以承載下她的元神。
其實,她對白蘭兒撒了謊,但是卻也說了實話。
之前那次最後通牒中所言,半是虛假,半是真實。
真實者乃是她的確可以舍棄龍軀,換一具軀殼。
虛假者則是她稱自己曾修煉過精神秘法,事實上,她雖然的確見過龍族至上功法《騰龍秘策》的殘本,但是其上並沒有一門精神秘法,甚至《騰龍秘策》中就從未有過精神秘法,精神秘法乃是武祖之後的武者創立,是漸漸系統化的武道的結晶,而妖族天生強悍,卻是完全不需要這種東西。
因此,她是不可能隨意選擇一具軀殼再生的,至少,其中是需要一些條件的。
白蘭兒正滿足這些條件,只是靈女並不像她所言一般修習過精神秘法,而且如今陣法的鎮壓之力越強,精神凝結的靈識也無法再動用,重重因素之下,她想要舍棄龍軀,奪舍再生,必然無法在白蘭兒抗拒的情形之下做到,而現在白蘭兒已經親口拒絕。
於是,她只有另尋他法,而幸好,她的確還有第二個選擇。
她曾向著白蘭兒宣言,不自由毋寧死,可是在那時起,她就已經為第二個選擇的落子。
白蘭兒面容堅定,咬著牙準備拚死抗爭,抵禦清冷少女的精神侵入,雖然只要她放下抵抗就可以完成復仇,但是這種方式,她寧願復仇不得。
然而就在這時,遍體侵襲到她身上的冰晶寒霧,忽然從她的身上離開,這一瞬間的變化令白蘭兒詫異,但是呆滯了一下之後,她忽然瞪大了眼眸,只見那從她身上襲過之後的冰晶寒霧所去去向,竟然是她的房間。
這間並不算大的院子房屋不多,能夠作為臥室的更是只有一間,此刻那冰晶寒霧所去的方向正是這間房屋,現在,那房間之中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白悠兒。
白蘭兒見此心頭一緊,頓感不妙,下意識地向著那寒霧所去之處追去,輕身一縱,腳下踏過長廊欄杆,身形驟然竄出。
只是,縱使她全力施展身法,也無法追上那抹寒霧。
白蘭兒眉毛緊皺,隻覺得在剛才寒霧離體時,似乎將一些她身上的東西也帶走了,可是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失去了什麽的空蕩感,反倒是忽然有了一種解脫之感,就像是脫離了什麽束縛。
而她的確是丟失了一些東西,但那本就不是屬於她的東西,雖然自從她年幼之時墜入冰龍寒池後就一直相伴,可是當失去之時,更多的卻還是輕松感。
清冷女子所化的冰晶寒霧從白蘭兒身上帶走的,是當年烙印在其身上的精神印記。
之所以將這精神印記帶走,是因為白蘭兒已經注定無法成為她奪舍再生的軀殼,精神印記留在她的身上也無甚作用,反之,將其帶走,則是為了清冷女子選定的另一具軀殼,白悠兒。
白悠兒被白老夫人丟入寒池流水之中,為她所發現,於是一如當初白蘭兒,白悠兒也被她烙印上了精神印記。
之所以隨後將白悠兒送到白蘭兒身邊,則是因為她已經感到自己所剩時間不多,她沒有時間等待留在白悠兒身上的精神印記與白悠兒互相影響,達成一定程度的統一,變得能夠容納她的元神。
若是想要將這個過程減短,那麽就只有將白悠兒放在白蘭兒的身邊,兩者身上皆是她的精神印記,接觸之時自然便會形成共鳴,到時候將白蘭兒身上的精神印記轉嫁到白悠兒的身上,也便容易許多。
這一切原本只是靈女的推測,這種事情她也是第一次經歷,不過事實證明, 她的猜測是正確的。
乾淨整潔的臥室裡,忽然從窗外湧入一陣寒流,其間一點金輝閃耀,陡然射出,投入了落下白色輕紗帷幕的床上,接著床上仿佛發出一股強烈吸引,使得那寒霧猛然向其湧去。
砰!
白蘭兒一掌拍開房門,視線投入其中,只見床上輕紗後面一個小小身影坐起,隨即一種被猛獸注視的感覺陡然透過輕紗傳來,使得她竟然有種意識都被凍結之感。
還未待她回神,一股寒流就猛然從那床上炸開。
轟!!
細碎嘈雜之聲在一瞬間響起,又在下一瞬間落下,而屋內一切陳設已經在那寒流轟然擴散之中,盡數被推開,化作了難見原貌的狼藉碎片。
站在門口一腳踏進來的白蘭兒倒是有所反應,可是卻終究慢了一步,被那寒流轟出,翻了個身落入院內,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嘴角卻有一道猩紅滑落。
“呃啊!”
白蘭兒強忍髒腑之中的寒意,卻終究無力支撐,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只靠手臂撐住了身子。
只是受了一些那驟然擴散的寒流,她竟然已經受了不輕的內傷。
一雙潔白小巧的腳丫擠入視線裡來,白蘭兒蹙眉忍痛抬首,看到散發披肩的白悠兒微微俯首而視,可愛的包子臉上表情淡漠,眸中若睥睨之色。
白悠兒脆聲道:“我敖婉馨恩怨分明,雖然你違逆於我,卻到底對我有恩,遂我準你活下去。”
話音稍落,那一頭垂髫青絲,刹那間飛揚而起,一抹雪白悄然自發梢浮起,轉瞬侵染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