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榆州城外已是花紅綠,鶯歌燕舞。離城不遠的官道上,悠悠地過來幾匹馬。馬兒繡鞍披彩,俱是神駿異常。一陣微風迎面吹來,香氣撲鼻:原來是幾騎裙衩。一望便知,這是城裡的姐兒出來踏青了。
為首一人,身材苗條,眉如新月,目如秋水;櫻桃小口,小巧鼻頭,極為標致秀美。隨後幾人都是如芙蓉一般的美麗。
一行人走走停停,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離城漸遠。忽有一人脆聲喊道:“三姐,看那邊一段絲,好嫩好綠!”座下馬蹄聲驟快,早到了一棵大樹旁。馬上少女人未離鞍,伸手一探,早將一枝新捏在指間,掉轉馬頭“NN”奔回。那身法快捷至極,行家一搭眼,自是知這少女功夫肯定不弱。
只見這少女回到為首姑娘面前,恭敬而俏皮地遞上絲:“寶物來也。”三姐臉上漾起一絲甜甜的笑容,伸出纖細的玉指接過。
“嗬,不錯,果然嫩極。”她一邊說,一邊將絲湊到鼻前,仔細地嗅著,仿佛是在欣賞一件難得的珍寶。
“六妹心細,虧你想得到。”三姐忍不住誇了一句。
旁邊上來一位姑娘嗔道:“不是四姐說你,六妹,你這鬼精靈,真有兩下。這幾天,三姐都苦著臉,悶聲不響的。隻你折了段絲,便讓三姐開了心。”
六妹閉起一隻眼睛,做了一個鬼臉,眾人都輕輕地笑起來。氣氛比剛才熱烈了許多。
“哪裡是什麽鬼精靈,三姐其實並不是苦悶兒,本來就很開朗嘛!”六妹調皮地向三姐瞟了一眼,接口便道。
“誰希罕你來耍貧嘴?去去!”三姐口內說著,臉上早已現出盈盈喜色。她最喜歡六妹,平時也最疼愛她。這姑娘在眾姐妹中排行第六,人稱六雲。底下人尊稱雲姑。平日寡言,但凡遇事機智靈敏,心細如發。姊妹幾個,就她善窺人心。
稍前些日子,黑鳳樓裡來了個壯後生,濃眉大眼,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這人背著小小的行囊,外面飄著一段質地很不錯的紅綢,看來裡面插著的,肯定是一件做工精良的兵刃。
當時,誰也沒有留意。客人來來往往的,多著呢。這人上得樓來,撿個臨窗的圓桌,坐到下首,朗聲喊道:“店家,勞煩上一壺老酒,五斤牛肉。”隨後自顧自大嚼大咽,片刻功夫,已是風卷殘雲。這個時候,適逢三姐從樓口晃過,看了一眼,立時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到那後生走遠,三姐仍然立在當地。眾姐妹其時都不在場,難知三姐遇到了什麽事。此後一段時間,三姐就變得象個木頭人,總似心頭思慮重重。有時整天不作一句聲。
這個三姐就是特別古怪。心裡的事情總是掩藏得深深的,外人哪能輕易看穿?再不,為啥偷偷地看,既是熟人,何不打一聲招呼?讓人走了,自己又來煎熬自己。別人也不知她肚裡想些什麽。其實有什麽大不了的?給姊妹們露個話兒,大家也好幫忙想想主意。她就是不說出來,姊妹們不知底細,猜不出來,也想不出來,隻得邀她出來陪著散散心。
路上景致著實很好。天空瓦藍瓦藍的,就象此時大家的心情。三姐隨著大家,遊著談著,慢慢丟開煩惱。一時間豪氣上來,一帶座騎,那馬立刻翻蹄亮掌,疾馳而前。眾姊妹一見也縱馬揚鞭,飛跑起來,一行人卷起一股塵土,漸漸地,已是把這榆州城拋在了一身後。
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三姐松開馬韁,一任馬匹信步輕踏。
眾姊妹也隨後跟來,同時放慢速度。大家齊聲嚷道:“好快活!許久沒有到外面這樣奔馳過了。再緊跑一段時間想必就更痛快!” 幾位姑娘嘻嘻哈哈地,又笑成一片。馬的鼻孔裡噴出一股股氣柱,伴著噠噠的蹄聲,氣氛好不熱鬧。
突然,三姐勒馬停步,環視眾姐妹,說道:“回去罷。今天的路程也跑得不少了。”四姐嘟起嘴:“難得三姐這麽好興致,怎麽不走了?索性帶我們玩個痛快淋漓。”
六雲接口道:“聽三姐的罷,還是回去。天色也不早了。”隨後補上一句:“只顧貪玩,遇到強人可不是玩的。”
四姐搶白道:“哎喲,六妹,平日裡膽子不算小的,今兒個怎地怕起來啦?就是遇上強人又能怎的?憑我們姐妹六個,還怕不能走脫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繡鞍旁邊抽出兵刃亮了亮,那是一柄漂亮的單刀,銀燦燦的,刃口閃著寒光,顯得鋒利無比。再看其他幾個,俱是帶著兵器的。
按說,這姊妹六個,日日習武不輟,她們的師傅慧如師太更是武功卓絕,有這般勢力,遇上幾個毛賊自是不在話下。六雲開口道:“不是和你伴嘴皮兒,如今世道混亂,小心的為妙。萬一遇上強人,我怎怕他?隻是擔心,我們都是女流,格外地引人注目。好啦,既然你們不怕,再跑一程又何妨。”
前邊是一片平坦的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是一帶黑沉沉的林子。這一帶極少人家。四姐有一次遵師命辦一件事情,打這一帶經過。她知道,林子的盡頭是一個不小的村落,行人往來不絕,倒也熱鬧。雖然還有不少的路程,而且要穿過那座林子,她一身豪氣又怎的把它放在心上。於是,她在頭裡一揚馬鞭,領著大家疾馳而去。
開闊地裡長滿著各色雜草。枯萎的老杆叢中,長出一根根嫩莖,整個望去,隱著無限生機,令人賞心悅目。驛道緊傍一條小溪,漫延而去。小溪水質清澈見底,遊魚還沒有出現,到底減了一些雅興。溪流潺潺有聲,浪花如碎銀細珠,又如一支漫妙輕歌,直向遠方而去。姊妹幾個跑得起勁,馬蹄生風。四姐更是興奮,打頭奔馳。
六雲緊隨其後,再是三姐。再後是一直悶聲不響的大姐、二姐和五妹。她們三人性格隨和,大家怎說怎好,隻不插嘴。剛才四姐和六雲差點爭執起來,她們三人也隻是抿唇笑笑而已。
開闊地的地勢漸漸高起來。伴隨著出現稀疏的灌木叢。跑過灌木叢,便是黑如山洞的樹林子。這個林子在這一帶頗有些名氣,尋常盜匪出沒,劫持行人,加之地勢險惡,所以平日少有人至。縱目望去,一地裡千年虯松橫逸,縱橫交錯,不見天日。林中也雜些巨大的楓樹,粗大的樹身布滿鮮綠的青苔,野菜纏繞其上,平添幾分陰森感覺。這個林子有個惡名,叫作“骷髏洞。”那意思很明顯:若有孤獨行人打此路過,運氣差些的,少不得要枉送性命,至少也得斷送財物。
這姊妹幾個自恃一身功夫,年少氣盛,大大冽冽行來,什麽“骷髏洞”,全然不放在心上。加之四姐以前走過一趟,也沒有見出什麽差錯,自然更不懼怕。只顧放膽前去,權當是兜風去。
正行間,忽啦啦,頭上的樹梢間擲下一柄利物,直插進驛道當中,錚然有聲。四姐行在頭裡,這物件幾乎擦著她的馬頭墜地。她一帶韁繩,細一看,是把短劍,帶著一張黃綢似的紙,上面赫然有鮮紅的東西,借著一絲光,四姐仔細辨別出上面寫著四個大字:“何方來客?”
意思是要她們報出自家名頭。四姐嘿嘿一笑,也不搭理,重新縱上馬背,若無其事地一揚手,繼續馳去。後面幾個姐妹緊跟而來,不及問究,四姐已動身走了,隻得尾隨追去。
她們剛跑過當地,一個黑忽忽的東西滾在地上,眾人一瞧,原是一個黑衣黑褲的漢子,躺在地上直哼哼。眾人心中一凜:糟,看來今天有麻煩啦,快追上四姐,莫讓她中了道兒,有勇無謀少不得是要吃虧的。
四姐聽到身後一重物墜地聲,心下暗自得意一笑:“鼠輩,也來擋道!誰不知俺姑奶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追命羅刹’!自找苦吃。”
正得意間,前面驛道上空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狂笑聲:“哈哈哈!慧如師太的手下, 果然出手不凡!老夫佩服!哈哈。”
說完,聲音又消失了,余音尚在林中飄蕩著,漸行漸遠。這情景愈加恐怖,令人毛發上豎。四姐嬌聲怒斥:“做什麽鬼!還不出來!”
連喊幾聲,不見有誰應答。忽然,在四姐一怔的刹那間,前方,上方,左右兩邊,“嗖嗖”聲急起。四姐一驚,知是利器襲到,身形一起,人早已離鞍,飄然後去,正好落到隨後趕到的六雲面前。隻聽一聲馬嘶,四姐的座騎驚逸而去,馳不多遠,轟然倒地,身上插了許多支箭,渾似栗蓬一般。
四姐氣得大叫:“狗熊!藏頭藏尾的,有本事的出來!”她眼見座騎被射,心痛至極,況敵手身影未現,更加怒氣上湧。竭聲怒喊,恨不得立時與人拚命,那倆杏仁眼快要噴出火來。
隻聽一聲響,一枝火箭射到道中的一堆乾柴上,想是那堆柴是澆了油的,一挨火,轟地一聲爆響,火苗高高竄起。刹那之間,照得四周一片通紅。一個身影疾如鷹隼,瞬間立在篝火之後,縱聲狂笑。
又聽“忽啦啦”一陣腳步亂響,火堆後面已站滿了人。這些人黑衣黑褲,黑帶綁腿,連頭巾也是黑色的。一個個臉色鐵青,面帶殺機,顯然是經過訓練的,他們從各個方向奔來,紋絲不動,站得整整齊齊,橫著十來人,豎著十來人,約略百來號人。
正是:
春來正是秀風光,放膽平疇意未珊。
縱躍馳騁真暢意,一行駿馬叫得歡。
姑娘篤定情深切,惡匪凶頑勢險關。
縱是巾幗豪氣壯,難成絕技鎮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