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衛家莊謀劃修寨備戰,卻說趙寶新離莊後有何動作。
當日議事大廳之中得了衛莊主的允諾,心下思量:“若得衛家莊庇護,也省得自己獨行江湖,終日裡提心吊膽。”因此不敢有絲毫怠慢,晝夜兼程,趕回沅溪。到家一說,妻子急忙打點行裝,準備起行。
玉琳眼見得舅舅一家為避山匪,如此忙碌準備,心下大大過意不去。因是自己連累了舅舅家,隻得收束一腔不安的心事,默默相幫著舅媽,忙這忙那。
這個可憐的姑娘,身世頗為淒涼。她原本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父親曾經做過一任知府,為人秉性剛直,看這世道動蕩不安,官府黑暗無道,不去肅清政務,富民安世,做對老百性有益之事,倒沒來由地去欺壓良善,行那不仁不義之舉。更兼盜匪橫行,黎民苦痛不堪。
每每遇征剿一事,官兵名為出兵救民,實為每到一地,趁機侵擾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他實在看不下去,索性將這實情寫了折子,上奏徽宗皇帝,哪知天子高居廟堂,怎知蒼生如此艱難,反倒以為他顛倒是非,有意將一派大好河山,硬說成昏暗一片,有損了天子清譽。下詔斥他:“地方官員,當以治民為要,勿奢談國是。”
玉琳爹一片憂國憂民之心,平白受此貶斥,心內憂憤不已,遂上書朝廷,推托年邁多病,不堪朝廷驅使,告老還鄉,回到家鄉沅溪鎮二裡街。憑著歷年積蓄的俸祿,離任知府放下架子,在街頭老宅開起一爿南貨店。由於他德隆望尊,信義昭彰,加上知識廣博,精明老練,幾年下來,也就成了當地首富。
知府年邁無子,膝下隻有第三房小妾所生的一個女兒,取名玉琳。此女自幼天資聰穎,伶俐可愛,長相酷似乃母。老府台別無他出,將這庶出的女兒視同掌上明珠,疼愛有加。可惜,知府因鬱悶過度,在玉琳五歲時候,撒手而去。幾房姨太太本是利益之徒,哪有護家興族之心?此刻正是樹倒猢猻散,一窩蜂似的各搶家私。光景不長,就把好端端一個大家鬧得七零八落。
玉琳母女生活無著落,隻得投靠舅舅趙寶新。不久,惡虎寨上有了強人出沒,常來鎮上洗劫,二裡街一帶稍稍富裕的人家,都被搶劫一空。玉琳母子暗自慶幸,誰曾想過不多長時間,年輕的玉琳娘又染疾身亡。小玉琳孤苦伶仃,隻能緊緊依附在舅舅的羽翼之下。
趙寶新念及姐姐親情,視玉琳如同己出。心想當今世道不平,不如將自己所學授予小玉琳,以求自保。因此,在初通文字之後,玉琳即跟隨舅舅苦練十八般武藝。遭此大變的弱小女孩玉琳,早已沒有了官宦小姐的嬌氣,更不圖它沒用的江湖虛名,只求練得本事出來,在亂世保得自身清白周全。
趙寶新悉心教授,一招一式,手把手反覆將那些動作細細講解示范。玉琳本就天資聰明,一點即通,剛過十二歲,練出招式來已然象模象樣,虎虎生風。
就這樣,玉琳跟著舅舅在沅溪鎮上苦度時光。到了年頭月節,她就苦思父母雙親,倍感淒怨衰婉。好在舅母是精通武藝的巾幗好手,人也善良,給過玉琳不少的溫存。盡管如此,玉琳仍感寄人籬下,私下憂思重重。也是天可憐見,小玉琳年甫及笄,已經出脫得象一枝水靈靈的山花,遠遠近近,莫不知她貌美藝精。
她還有一點不為外人所知,每每練功,均異常刻苦,她不想讓舅父母失望。想以自己的努力,在亂世求得一身生存的本領。
每天都是她起得最早,先活動活動手腳,按舅父所授內容,一絲不苟,依次練將開來,總得大汗淋漓才肯罷休。就是身體不適之際,也強忍下地,不敢有絲毫懈怠。 那天,舅舅的師弟,高橋鎮的錢林捎口信來,請他前去有要事相商。適逢舅舅外出,在征得舅母同意之後,一人前往高橋。原來錢林得了重症風寒,臥床已有時日,自度痊愈無望,思謀師兄前來相會,主要是想盡其一生所學,整理一份拳譜。
玉琳到來,他先是一陣失望,交談數句,知其年少心明,頗有天份,不由得高興起來。他讓玉琳坐在床前,逐日趲忙,口授筆錄,盡心整理拳譜。
得了這個意外的習練機會,玉琳欣喜異常,格外勤奮。每日除整理拳譜,照顧師叔生活以外,還盡力抽出時間來,遵循師叔教授內容,一遍遍認真摹練,不舍得消停片刻。
哪知勞累過度,玉琳也染上病症。開始不經意間隻是咳嗽,她一點不介意,照常苦練拳棒。到得後來,日漸沉重,頭重腳輕,再難堅持。那天,她還如往常一樣扎束停當,來到師叔的後院,招招式式地練將起來。姑娘玲瓏婀娜的身姿,雖無平日那樣靈活,仍顯嬌捷可愛,假使有人能夠看到,肯定駐足觀望,留戀忘返。
可是不巧得很,這些情景偏偏讓短頸油瓶無意窺見,竟然惹下一番事體來。
他們是下山來操辦龍二拐子喜筵物事的。當時諸事已畢,一夥人急不可奈地佔住一棟酒樓最高處,叫酒要肉,呼三喝四地狂歡起來。忽然,一名匪徒大喊起來:“爺,來彩了,有新法門呢!”
眾匪哄地一聲,七手八腳湧向窗前,循聲望去,只見遠遠一家庭院裡,一位美妙女子閃展騰挪,看得眾人眼花繚亂,目眩神迷。短頸油瓶肥胖軀體一陣抖動,的小眼睛瞪得溜圓,嘴角邊涎水直流。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看,一邊衝著眾匪亂喊:“愣啥,快拿架子!”眾匪得令,一哄而去。
這邊廂,玉琳正練得興起,猛然間闖進十余名凶神惡煞的大漢來,不由大驚失色,急忙抽身回屋躲避。此際此情,哪還有退避余地,當下玉琳走避不及,早被團團圍在核心。一名匪徒皮笑肉不笑地搭訕道:“小娘們莫慌,我們么爺有請!”
玉琳喝道:“快給俺讓開些!”開步仍要往圈外闖。
屋內錢林聞得後院鬧騰聲陡起,心知不好。隻得振作精神,拄著木棍,一路歪歪斜斜捱了出來。他雖是久病中人,早已形同枯木,到底是武林人士,依然吐出不同凡響的聲音來:“何方狂徒,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眾匪悚然回望,廊下站著一位清瘦漢子,錐子一樣的目光,刺在他們身上。
一名高個悍匪驕橫地大步向前:“惡虎寨龍大爺手下兄弟,難道沒有聽說麽?”
錢林冷笑一聲:“‘鑽山狸’錢林的名頭,想來聽過?識相的,趕快出去!”
高個一聽,嚇得吐了一下舌頭,原來他早就知道,“鑽山狸”可是個不好惹的主啊。但此時既然自己頂到了前面,退卻免不得被同伴恥笑,再者,么爺還在遠處瞧著呢。於是他壯著膽子走上一步:“知道,知道,好象是有這麽個人物,不過隻是一隻野‘狸’嘛,踩死大吉!”
眾匪一陣哄笑,高個益發放肆,他覺得自己著實顯了一番英雄。又想那錢林一臉病容,走路都不穩當,不足為懼。興許趁機傷了他,還能得到么爺的賞識呢。心下如此一想,早硬起頭皮照錢林位置直衝上來。
“鼠輩無禮!”錢林拚命一揚棍子,棍端電光火石一般,直楞楞飛出一截碎磚頭,高個匪徒躲避無及,鼻子被磚頭擊中,頓時皮破血流,嚇得嚎叫不止。
玉琳趁亂出手,一連打倒三個大漢,眾匪驚慌失措,正想奪門而出,門開處,冷不丁堵著一個矮胖漢子,正是短頸油瓶趕到了。他在酒樓上邊喝酒邊看熱鬧,忽見一個瘦漢威風凜凜地走將出來,心知不好,趕緊下樓趕到。
短頸油瓶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陰陽怪氣地說道:“我道是誰呢,‘鑽山狸’,別來無恙?”
錢林一看來人,正是自己昔日老對手“短頸油瓶”,既是狹路相逢,已知今日凶多吉少。但他仍如泰山一樣凜然而立,不可侵犯。
“少廢話,你不是處處尋我要報那一箭之仇麽?動手便是。”
短頸油瓶身形一晃,早到近前:“痛快!”
一記“力攪三江”,雙鉤疾風一樣奔出。
玉琳見狀,早已護在師叔身前,一見對方襲至,也不顧自身有病,硬接一招。頓時,她隻覺雙臂發麻,心慌氣喘,雙腳不自覺地倒退兩步,難以立穩。
叔侄兩個,雖則同為患病之人,少氣乏力,依然毫不退縮,你護著我,我護著你,頑強拚鬥。戰至第十七回合,錢林再難支撐,忽然間大吼一聲,手中臘木棍直飛而出,擊中短頸油瓶的下巴。這廝本屬凶殘之輩,這次本想趁火打劫,大事正好可畢,何曾想猛然中招,不禁邪火上升,舞動雙鉤,密如聚雨,發狂似卷來,片刻功夫,一招“蒼龍探海”,早將那拖著病軀的“鑽山狸”一鉤撓翻。
玉琳哭叫一聲,有心搶前護住師叔,但此刻哪裡顧得上!自己早被眾匪裹挾,漸漸鬥至當街。經這一番折騰,哪裡還有氣力,眼巴巴無人相幫,早已是險象環生。這才引出少俠衛恆兩度出手的重彩戲來。
正是:
無常世道命運嗟,覆雨翻雲眨眼間。
宦場從來乏正直,晴空湛湛問蒼天。
出身正是平坦路,豈料生存遇變遷。
際遇由來天注定,甘來苦盡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