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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鏢》第17回 師太感傷獨飲染疾 玉琳憂心單騎獲寶
  夜深人寂,萬籟俱靜。風掃殘葉,月瀉銀輝。

  寫罷長信,慧如師太心下難以安寧,信步步入後院,安穩踱去。到得一株桃樹之下,師太眼盯一個土丘,立時興奮起來。那裡曾於桃花正盛之際,她親手埋下一壇陳年佳釀,因是塵緣抑鬱,不能總得借這“酒”字度日,難得稱心時光,能夠安然享此甘醴。

  那酒香氣馥鬱,醇和甘美。當初,金同夫婦遍訪天下,得此名釀,不忍獨享,遂送與師太。因是已出家,她已不象平常辰光,喜以酒解愁了。但又不可辜負了金同夫婦的孝意,最終親手埋於此樹之下。

  今夜心中大快,何不取出暢飲賞月!想及此,師太踱步過去,信手摘下一根桃枝,微微伸向土丘後的一側,也不見怎樣動作,已撬出偌大一個瓦缶來,又用左手微伸,缶已飛至掌上。就著月光一瞧,缶口封識宛然如初。

  師太親手移來小圓石桌,又搬來鼓形石凳,置於一花池旁。

  “明月清輝,秋菊正肥;倚籬把酒,悄然酣醉!”

  師太隨口吟得四句,興致盎然地開懷暢飲起來。酒是好酒,景是好景,隻是少了菜肴,以及作陪的人。這到底少了一些興頭。但師太卻不願掃興而歸,便於心裡假作和師妹對酌,想象著師妹的音容笑貌,言談舉止。這樣地飲了十來杯,又假作敬酒,對象便是韓元帥夫婦,還有那享譽神洲的嶽武穆。

  一個個地敬罷,她恍恍惚惚要與張定松將軍對飲。甫一冒出這個念頭,師太不由得哀容頓現,頹然垂下頭顱。那眼神內滿是思戀之色,淒慘無限。師太任憑那淚珠大滴大滴往下掉,也不伸手去擦。忽然,她努力而決然地對著長空明月,憤懣地歎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一句歎罷,引發心中塊壘,師太不由得霍地站起,快速地舉起那隻大壇來,咕咕嘟嘟,一氣灌將起來!

  陡地,師太又將那壇遠遠地擲去。這一擲,有氣,有恨,有哀,有怨;加上突然之下功夫運之無限,誰能猜得到,它此刻該當具有多麽巨大的能量!

  但見那隻碩大壇子,疾如勁箭,筆直地射向遠處!遇上樹乾,樹折,遇上長草,草斷,遇上頑石,石裂,竟然毫無阻滯,一徑地去了。

  這一擲之下,因醉後傷神,用力過猛,兼之年事畢竟已高,師太終不勝酒力,轟然跌坐下來,酣然已入朦朧之境,卻是哪裡還記得這塵世之紛擾。

  等到第二日拂曉,玉琳和如嬋起床,仍象往常一樣前去探視問安,只見師太臥室之內,燭花滿濺,旁邊一疊厚厚信箋,人卻不知去向。

  二人急忙各處去尋,前後屋內找遍也沒有。想一想,便返至後院。果然伏在一石桌上,念珠棄在一邊,發髻零亂,臉色潮紅,且泛出隱隱青色。急喚之下,毫無反應,用手一摸,卻是燙得緊。姐妹二人忙抬起師太回到臥室內。

  一人在旁侍奉,一人急去喊來金同夫婦。

  一見師太這般模樣,金同大驚失色。來至臥榻旁,用手去搖,哪裡能醒轉過來!金夫人坐在榻沿,握住師太的手,會得她當時心境,定是一幕幕往事連篇而過,眼中淚止不住垂掛如珠。他們夫婦見了院中石凳石桌和碎了一地的酒壇,豈不是明白了一切。他們最了解師太。

  金同雖也悲戚,也隻得勸慰夫人道:“夫人,且莫如此,還是忍些罷。師母她老人家,想是思及往事,自揭了那些無比慘痛的疤痕,一時難以排解,

才有如此舉動。慢慢兒消停下來,咱們多多勸解她老人家,或許會好起來。看這樣子,恐是一時難醒。你忍了莫哭,先燒些水來與她老人家洗一洗,料理得乾淨,再配些醒酒湯來調理,才是道理。”  金夫人收了悲聲,紅著兩眼,隻有朝丈夫點了點頭,顧自忙去了。金同囑咐玉琳和如嬋,好好地看護師太,不能擅離左右。然後才放心地親自去找郎中。

  金夫人將一切忙好,又坐於床沿,傷心不已。她十分欽佩師母,她任俠曠達,修為精深,武功更是爐火純青,真乃天下奇女子!紅顏薄命,有誰知,幾十年歲月如風而逝,到老來她卻落得如此下場。

  金夫人正自傷心,金同已請得本城名醫到來。那老先生邊按脈象,邊清晰而緩慢地搖頭歎道:“年邁之人,哪當得如此一番折騰。若非師太自身好體質,她縱未命赴黃泉,老夫竭盡周身本事,也當是無力回天。”

  “現在她老人家怎樣?”金同夫婦急急地搶口道。

  “雖於性命無妨,但要恢復常態,卻也不是三兩日能行的。”看到金同夫婦對師母如此關切,老醫生十分感動,也十分同情,半晌,他不問自答道:“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解法當然是有的,不過時間稍長些罷了。慢慢調整,自能好起來。除去藥物湯劑治療,外輔以參茸之類,時時進補暗助藥力,其效更佳。”老先生很費盡思,慢條斯理地講了這許多。

  到底是習武之人,再加上關切甚急,金同看到尚未講到要緊處,在旁急不可耐地說道:“先生所言之法,當屬常規,我們期待師太老人家早日康復,不知除此法之外,尚有何終南捷徑可循?”

  “哦,這個,有倒是有,隻是有點難辦。”老先生望了望急不可耐的金同一眼,歎道:“難辦哪!弄不好會丟性命的。”

  “什麽法子?望老先生不吝賜教,吾當竭力籌辦!”金同意態堅決,金夫人深情地注視著丈夫,眼中飽含理解與支持。

  “此方主藥當用‘金絲巢’。須得注意,是用純淨的金絲燕唾液煉製。”老先生一字一頓。

  “不知此物何處可以覓得?”

  “當至雲貴一帶,尋那巨大溶洞,於絕頂之上仔細搜尋,有一些大小不等的小巢,摘取之後,歸來提煉,去除雜質,再以文火慢慢烘焙,脆幹了方可入藥。”

  “原來是些燕巢。”金同松了一口氣。

  “金老板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洞內,聽老輩人常說,地面往上生長著一些高大的石柱子,洞頂則往下垂掛著些長長石柱,兩相對長,年深月久才能漸漸匯在一處,年久近的就那麽遙遙相看。洞頂距地,其高往往可達三十余丈,可望不可卻。若以血肉之軀,四周哪有依托可使人攀近,平地躍上高頂取那燕巢,何異於登天之舉。路途艱險遙遠不說,到達產巢之地又能如何,談何易哉,談何易哉!”說罷,老先生手捋花白長須,連聲而歎。

  “這件事情雖然難極,恐非常人所能辦得,但我金同為使師母康復,哪顧得這些千難萬險!”金同脫口而出,擲地有聲,老先生聽得,十分讚賞。其實他哪知道,金同一家及這老尼,還有那美麗的陌生姑娘,都是身懷絕藝的。隻是為免節外生枝,自始至終,他們的習武之事,作得十分機密,外界之人尋常不得而知。

  但是,饒是一身武功,若平地上得三十來丈高的洞頂取物,亦是難事。當此情景,四人哪顧及得許多?金同預備自己去尋那燕巢,但剛一張口,其余三人都說不妥,爭著要去,爭來爭去,最後還是玉琳說服了金同一家,單人獨騎出發了。

  憂心如焚的玉琳別過金同一家,一路曉行夜宿,急急趕往雲貴一帶。虧得那匹健壯的棗紅馬,腳程奇快,想是人畜在一起待得久了,心靈相通,它或許能體察主人心意,故而雖然連連奔馳,本已疲倦難持,仍能毫不減速,一帶紅塵,疾快推進。

  長話短說。長途跋涉之際,玉琳行至一座險奇大山,駐馬t望。正自出神,山下小徑之上慢慢過來一個椎夫,挑著一擔松柴,隨著他邁動腳步,柴擔也以相同的節奏起落,外表看來真正是起落有致,好不自在。玉琳下得馬來,很恭敬地地深施一禮:“請教這位大哥,這山上可有長金絲燕巢的山洞麽?”

  “山‘東’?”樵夫含混不清地接口道。

  “山洞!”玉琳用手比劃山洞的模樣,一邊笑吟吟地躬身以請。

  見了比劃,樵夫這才領會得一點大概。他想了想,卸下柴擔,驚惶地看了玉琳一眼,眼神之中滿含憐憫,用手掌作刀之狀在自己脖上一拉,爾後眼珠一翻,作勢往後便倒。玉琳懂了:他大略說找那種洞得丟性命。她心下好笑,表面不動聲色地擺一擺手,輕輕松松地一笑。

  那樵夫左右觀望一陣,然後用手一指右前方大山中的某處,又踮起腳來形容洞的高大無朋。爾後不再停歇,挑擔便是一溜快步,急慌慌地走了,只見柴擔起落,一徑遠去了。

  前一段比劃,玉琳還能懂得,後一段卻不知他是何意了。不管如何,按照那樵夫指點,玉琳順利到達一處深洞,細睹一遭,果如老先生所說,那洞生得確實奇異,果然見所未見。

  玉琳放開棗紅馬,任它四處走動。自己甩腿離鞍,飄然入洞。信步走動之際,異形怪狀的地理地貌,並肩接踵地闖入眼簾。看了一會新鮮,她便著意找尋洞頂奇巢。幸得此時日已中天,洞內尚有光線射入,還算得明亮,可容人仔細觀察。

  突然,一個黑點躍入眼簾,她拿不準那是何物,便疾揚手中柳葉飛刀,誰知刀剛飛至半途便跌了下來。她啞然失笑了:洞這麽高,僅憑飛刀能及麽?笑罷,她隨手抽下一張雕花細駑來,搭上一箭,正待射去,忽聽洞外棗紅馬一陣嘶鳴。

  玉琳不知何事,急退出洞。一出洞口,她不由一驚:一隊遊騎已然來到洞外,看那陣勢洶洶然,顯是不懷好意。馳近洞口,在她面前停下站成一排。為首一人,光頭大耳,項圍鳥羽,赤裸上身,肌肉隆突,一副凶悍模樣,密布銅釘的護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玉琳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他們呢,也同樣打量怪物似地盯住她,當發覺來者隻是一個女人時,他們明顯是通通地松了一口氣。為首赤身大漢,先齜牙一笑,嘰哩咕嚕一陣之後,複又大笑,他的同伴也跟著笑起來,那粗野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赤身大漢比劃著手勢,作摟抱的樣子,緊接著上下嘴唇一觸即分,“吧”的一聲脆響。

  玉琳知是輕薄於她,拿她取樂子,當時即睜圓了倆杏仁眼,兩頰彤紅。正待發作,又思孤身一人深入蠻荒之地,除非萬不得已,實不可造次。遂上前一步,躬身施禮,再用手勢說明:我是很遠路前來采燕巢的,與你們無乾。

  不聽說明則罷,一看比劃,那光身漢子發出一聲怪叫,一似虎吼龍嘯,銅鈴似的眼睛瞪得溜圓,他忽地飛起一腳,一塊大石帶著風聲,破空飛向玉琳。玉琳一見並不驚慌,靈巧一躍,閃身避過。眼見一擊不中,漢子大怒,一左一右又起兩腳,兩塊石頭帶著呼呼風聲,挾雷夾電飛擊而來。玉琳照樣不慌不忙,一個“倒卷雲鱗”,拔地丈余,又從容不迫地飄身躲過。

  光身漢子益發惱怒,抄起一柄銅環厚背大刀,舞得雪亮一片,眨眼功夫已至身前,玉琳實不願與之交手,奈何赤裸大漢步步緊逼,緊纏不放。

  玉琳覷準一塊堅立的岩石,一腳猛踹過去,整個人反彈成一枝利箭也似,徑直射向空中,從漢子頭頂越過,至四五丈開外方始輕輕落下。

  大漢猛然回身,大刀砍不著對手,心下懊惱不已,兼且同伴在側,總是失了臉面,當然心有不甘。當下提著大刀,一步不停,急急攻來,較之此前更加凶猛。玉琳眼見得大漢如此相迫,心想若不向他施以厲害手段,恐是不得歇手。因此,故意放慢身形,等他欺近前來,忽然閃身而前,隻聽“啪啪”兩聲,漢子隻覺雙臂忽然軟軟下垂,沉重似鐵,莫說再舞刀攻進,就是提也提不起來。

  漢子知遇勁敵,退也退不得,進又進不了,隻聽哇哇一陣亂叫,同行的幾騎彪形凶漢,齊聲發喊,如狂風般包抄著怒卷過來。玉琳不禁動了怒氣,一聲嬌斥,拔出柳葉小刀握在手中,身形起處,哪還見得人影。

  眾大漢胡亂撲騰一陣,反倒不見了剛才那個女嬌娃。都不禁茫然失措,在各自的兵器相互碰撞之中停下來,大眼瞪小眼,張惶四顧。眾人茫無頭緒之際,玉琳一個“金雞啼曉”,從一堵絕壁上飄蕩蕩下得地來,甩手一擲,只見地上一綹頭髮,散堆在一處。

  眾人互相對望,才見各人的頭髮末端已然被齊刷刷割下一綹。見此情景,包括那名赤身大漢,俱各嚇得魂兒出竅,“嗵嗵”連聲,一齊跪下來,求饒不迭。

  玉琳板起俊俏臉蛋,一聲不吭,她再次冷冷地瞟一眼眾人,心想燕巢一隻未獲,竟遭爾等戲耍弄粗野蠻相攻,屢次相讓仍不知好歹,當真氣炸人肺。好吧,即逼我出手,就讓你們這幫野人瞧個夠。

  她輕盈地邁步繞眾人走了圈,又起身一縱,片刻又歸於原處站立。眾人抬頭一瞧:媽也, 他們腳下一圈,地陷二尺有余,再看對面光潔的一堵石壁,斜光照亮的光圈之中,二十四把柳葉小刀,排成一朵梅花釘入壁中!

  眾漢嚇得大氣不敢出,唯有伏地叩頭。

  玉琳也不理睬,徑返洞內欲采燕巢。她返至第一次入洞看燕巢的地點,思索著如何才能取得到手。周圍有許多很高的石柱,但無論她登上哪一根,仰首上觀,均離洞頂遙遠難達。她又思量用弩箭,於是再裝再發射。

  又失所望!那枝箭射入黑點竟自插在那兒不能下來。倒是受驚的金絲燕,叫著飛著,撲愣愣逃出洞外。掠起一地風聲,怪聲怪影,於此人跡罕至之地,恐怖之唳氣直砭人心。

  玉琳一時作難,正自苦思間,洞外又響起一片馬蹄聲。玉琳回轉身去一看,卻是剛才那名為首的赤身大漢,此刻他翻身下馬,雙手高擎一個藍色土布包包裹,面向著她虔誠地跪在當地。

  玉琳近前一看,有點象老先生講的那種東西,那漢子見她猜疑的樣子,便用手一指她要采的那燕巢。玉琳頓時懂了,伸手接過土藍布包袱,喜不自禁。

  見那漢子兀自跪於面前,她便取出銀錠相呈,漢子雙手往外一推,連連搖頭髮笑。玉琳會意,隻好抱拳對漢子一揖,顧不得言謝,出洞跨上馬背,拴緊布包,棗紅馬立時騰空絕塵而去。

  卻是:

  昔日迭情傷,花間酒醉場。寄年迢遙映南窗。叱吒血疆成夢魘。人已過,是雲鄉。

  萍寄是他鄉,摯親非所養。應無生平系鄉黨。涉險為師履異地,星原夜,救人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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