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恆正自懊惱無限,不由跺足長歎:何不多問幾句,也好為回雲谷之行少些麻煩,多些有利條件,唉!
衛恆不由得抓耳撓腮,茫然四顧。正自計無所出,焦躁之下,突見峭壁之上似有墨跡數行,隱約成詩。他想:是否老者臨行留下?若然,則萬幸矣!
衛恆想畢,聳身便起,連縱幾次,方始到達題詩處。誰知此詩所在處仍是一片絕壁,無處可以踏足。他立即抽劍鑽壁,鋼鏢引身,巴到近處,才見是一條粗布汗帛,上書一首打油詩,字體闊大豐潤,豪邁意氣浸淫其中,詞義暢達通俗易懂,讀來亦無甚晦澀:
王李二雄俱成仙,半生遊徙江湖間。
若得彩雲攜身去,仍效疆場揮青劍。
回雲谷內雲如煙,西望一片林海間。
馭得清風濤面行,三石一體瀑如鞭。
當下衛恆大喜過望,正待舉手去揭,那汗帛卻不揭自掉,徑如一葉飄零,隨風蕩去。衛恆抓之不及,隻得收了劍與鏢,飄身下崖去追。追到百丈之外,卻見面前黑影一閃,早自危崖間竄出一隻身形龐大的黑猩猩,突兀而起,疾速無論,飛也似趕在衛恆前面抓到了汗帛。
當此情境,衛恆不由驚出汗來:若被它弄去給丟了,當真是追悔莫及!他與猩猩相持著,既不能去搶,也不能任由它去。那畜生見有人追一塊白色物件,不明就裡,也以為那物甚好,應是滿含奇怪之意現形追來。本來它看到汗帛時比衛恆還遠得多,但僅眨眼功夫,如電似光,早搶先一步將汗帛抓取,其速度著實讓人怎舌:依此時水準,放眼武林同道,衛恆的功夫應早躋身上乘之列。
眼瞧衛恆盯著它掌中的汗帛不放,它饒有興致地抓起來,湊到鼻前嗅一嗅,爾後擦擦耳朵,衛恆無可奈何之際,急得臉色泛白,生怕被它糟蹋了。它呢,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偏不松手,好象存心要耍弄衛恆。一會兒,它蹲下身來象要出恭的模樣,爾後將汗帛湊近下身。衛恆急如火燒,覷準時機,趨前一躍,預備去奪。
猩猩上肢一揚,衛恆兀自撲了個空,不由地怒從心頭起,揮起劍鞘擊去,誰知它稍稍揚手,鞘已飛向半空,衛恆也被拂得趔趔趄趄,倒退數步,眼望掠飛入空的劍鞘,一個旱地拔蔥接在手中。情急之下拔劍出鞘,迎上去就是一式“舉火燒天”。
任是猩猩如何靈巧,不過一頭野獸,又如何知曉厲害?它也學著衛恆的姿式來個“舉火燒天”,做出一個奇奇怪怪的模樣,往上一碰,只見亮光閃處,紅光突現。
猩猩縮回前爪,已被削去一小指。它嗷嗷叫著,右爪握左爪,在原地轉了一圈,瞧那斷指處,鮮血汩汩外冒,滴滴到地。這畜牲一時嚇得呆了,站在當地一臉驚慌,神色悲愴,不知如何自處。
衛恆趁機搶上一步,將那獸棄之於地的汗帛,迅即收起急忙忙藏於懷中。正欲轉身,卻聽身後“卟嗵”一聲,似有重物墜地。
衛恆一個“觀音轉蓮”,人未離位,方向已自變化,正對著猩猩。他見到那隻猩猩伏於地上,爪上血滴連綿。眼中垂淚,一臉哀戚慘切。他不覺心中一軟,一個“蜻蜓點水”,將那隻毛茸茸的斷指撿起,接於猩猩左爪斷處,迅速打開一小葫蘆,取出“金創藥”末,用酒一調敷於其上,取一小段新竹削薄成片,並用一小塊布片包裹好。
那猩猩渾身顫栗不止,眼望劍鞘,不知何物,畏之如神怪。衛恆不再理它,起身便走。走了不多路,
忍不住回眸一看:卻見那隻大猩猩亦步亦趨,緊緊跟了來。衛恆不知它要幹啥,便再次止步,看著它。那猩猩倒甚乖巧伶俐,一見他停下並望向它,起初淚流不止,爾後伏地不起。 衛恆心想:許是斷指痛不可忍。遂再摸出一片止痛藥膏,故意試它,便做個包住小指的動作,黑猩猩居然心有靈犀,一看即懂,當下點一點頭,接過膏藥便貼在斷指傷處。
忽然,只見它眉開眼笑,手舞足蹈起來。衛恆心下大悅:是個解人意的靈獸呢!果如他所想,當他再次轉身欲走時,忽然從空中飄過一個龐大黑影,平空飛掠二丈有余,落於他面前的地上,竟然了無聲息,而且面他而伏!
奇哉!奇哉!衛恆連聲驚歎:世上竟有如此怪事!
猩猩的舉動,大惹衛恆動心。禽獸且能如此,人該靈異幾分?!衛恆不禁肅然起敬,此時此地,他並不將它當獸類看待,而是看作化敵為友的對手了。
衛恆以為,不需再當它太笨而要比劃任何意思,遂雙手抱拳,半真半假地當胸一揖,原是嬉它之意。
猩猩也跟著站起,雖由於四腳著地行走的習慣,使它站起有點佝僂,但它卻在努力站得盡量直些,也便朝衛恆雙爪一揖!
衛恆高興不己,竟當它作人類,拉起它毛茸茸的“手”,立地一跳五尺來高,興奮地歡呼起來。猩猩也跟著發笑,隻是它的笑態,比哭起來更加難看而已。也是天佑機緣,讓衛恆於絕地之中得識此天下奇獸。
暫不提衛恆尋找玉琳一路之上多遇奇事,單說玉琳投慧如師太門下的經歷。
當初,玉琳從衛家莊負疚出走,當來到鄆城駐馬店,經金同夫婦及他們的女兒如嬋引見,得以投在一代女傑慧如師太門下做了徒弟。
慧如師太早年既是遊俠,又且投身軍旅。原系韓世忠元帥帳下大將張定松的妻子,隨隊編在韓夫人女營,原本就是一員沙場驍將。她不到十歲便習武,與張定松結為夫婦,行俠於川陝道上,雖則餐風露宿,卻是意氣相投,心有靈犀,果真是一對閑雲野鶴,優哉遊哉。後來金兵橫行中原,兩俠因恨其殘暴成性,草芥百姓朝夕難保,大義感召,投在梁紅玉帳下。自此夫婦伉儷比翼共擊金兵,在這場波瀾壯闊的民族戰爭中,視死如歸,依仗一身武藝,身經百戰,屢建奇功。
黃天蕩一役,被圍金兵垂死掙扎,狗急跳牆,混戰之中張定松大呼向前,突入敵群奮力拚殺,最終傷勢沉重身透征袍。後來金兵重金懸賞,買細引路,竟自掘開一條水道,余部於宋兵重圍之下,灰溜溜逃竄。正當全營上下一片歡聲震動之際,定松傷處之鉛毒已然入骨。韓元帥夫婦早晚親至榻前問候,令軍中名醫竭力調治。奈何重傷加上創口染毒,饒是華佗再世,依然無力回天。苦撐半月,張將軍含恨歸天。
慧如師太當時慘痛欲絕,一時之間感覺身體早成軀殼,萬念俱灰之下,她不顧韓元帥夫婦及各將軍苦勸,悄然出家為尼,要於古佛青燈之下,守護將軍靈位,以終老天年。為照顧師太,他們夫婦視同骨肉的徒弟金同亦追隨來到鄆城。
自得玉琳為徒,慧如師太大喜,親賜雅號,而她自己竟覺好似年輕了許多。她與玉琳之父熊知府有一段前緣,這已於前述過。不然,師太怎能收她為徒。說來這也叫天成的一段緣份。
這樣,如嬋與玉琳做了師姐妹,在高師悉心指教下,二人功力日益精深,出脫得俱各才貌雙全,風華絕世。
慧如師太及金同夫婦,看在眼裡喜在心上。尤其是金同夫婦,眼見得師母的武功有了傳人,而且傳人如此年輕有為,怎不歡喜異常。
一日,慧如師太叫來玉琳及如嬋(要論入門之先後,如嬋當為長,若論年歲,玉琳當為長,但如嬋甘願以玉琳為長),慈眉善目地說道:“你們自隨老身習藝,少者亦有年余,到得如今,對我所授之藝應有穎悟,為使你姐妹更有長進,今日為師收到一封江湖秘書,系我昔日姐妹所傳。我將薦你們中的一人去她那裡受教一二,將來也好取眾家之長,融會貫通,自成一體,不僅保我技藝代有傳人,而且也能讓它發揚光大。”
二人聽至此,怦然心動。師太說隻要一人前去,不知她老人家將選擇誰前往?要說發自內心之真意,既學武藝,誰不想多從名師廣而受益?但僅有一人能獲此福緣。二人日同習藝,夜同枕眠,情實重於手足,故此,各自心下想去,但又願對方能有機會獲益。
既不懷私念,二人都心地坦然地聽師太往下交代:“我這姐妹迥於常人,不僅性如烈火,且武功超絕。她曾是梁夫人的左膀右臂,生於行伍,長在行伍。每臨戰陣,呐喊直前,刀林箭雨,視若等閑,如此氣慨,雖男子也不及。後因軍功累升為女營首領。戰事既罷,賜歸田園。她將所賜之高大宅第呼為‘絕情堡’,其中緣由頗多。本為戰將,現為裡舍村婦,已自鬱鬱。後韓元帥夫婦奸相解除兵權,嶽元帥遇害,更使她疾惡如仇。
“舉凡遇到不平之事,輒拔刀相向,必欲除之而後快。因此,方圓百裡之內,所有剪徑毛賊,一律收劍自保,望峰息心。因了她的威懾力,周圍一百余座村莊居民安居樂業,不受強人所蹂躪。因此,百性敬之如神。這樣一位女中丈夫,卻稱自己的居處為‘絕情堡’,讓人不由得思緒萬千。
“我曾勸過她,是否另擬一名號取代之,她不肯,反詰我曰:‘對奸佞淫邪之人,你好講得情與愛麽?如果是,那也隻能是黑白不辯的糊塗之愛。我恨不得遇而盡誅,以快人心。‘絕情’二字何以為過?我倒要勸你一句,雖然出家,古佛青燈,法號長誦,廣布大慈大悲卻也要認一認正理,哪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普渡眾生,必要之際,懲惡揚善,也不為過。’
“瞧她如此一番理論,我也不好再相強,反倒讓她給說得雄心難泯。我與她本就是疆場女將,對十惡不敕走火入魔之徒,也就不懼以血刃相向,保一方百姓平安度日才是大善。身在鄉野報國既無門,替天行道卻是心有余力而為之。”
一氣說這了這麽多,足見師太憶起往事,特別是風雨故人,津津樂道,是那樣情真意切。談興之高,實令玉琳、如嬋感到意外。她倆日日在師太門下習藝,時間一久,羽翼已自漸趨豐滿,自知師太雖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卻又難得如此談鋒健強。她倆蠻有興致地聽師太往下述說。
師太沉浸往事,真正是意之深深,情之切切:“我與她雖經軍旅歲月,散作天各一方,但彼此相思之情卻隨年月增長而愈烈。我們以特殊手法傳遞訊息,遙相響應。我們約定以傳統節日端午、中秋及重陽,農歷大年,還有各自誕生日為期,各遣信使致意。今接她來書,言明她也於夕陽晚景,破例開門授徒,承繼自己藝業。這對你輩正是極好機遇。故此,我正好薦一人到她門下受藝。”
師太說到此處,抬起頭來望了望倆人。玉琳和如嬋心裡明白,那一眼的含義是什麽。師太受徒如子,不想讓人說她存有偏心。因此她那一望是要倆人自告奮勇或者推舉別人;還有一層,那就是有這麽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正好印證倆人內心的修為究竟如何?單從表面來看,倆人都無自私自利、急功趨利之像。
玉琳是個水晶球的心眼,透透亮。師太一望之下,她早心裡有數。當下,她近一步跪下,手撫師太的膝部,情意深長地道:“我願服侍在您老人家身邊。”
師太頷首微笑,轉臉對如嬋道:“嬋兒,你琳姐薦你去‘絕情堡’呢,機緣難遇,速去準備一番。”
如嬋一聽琳姐將這絕好機遇讓與自己,心下萬分感激,深含敬意地看了一眼玉琳,爾後稟道:“嬋兒自思才智遠不及琳姐,前去‘絕情堡’非她不可。琳姐的好意我心領了。隻這習練武學精華,不是絕頂聰明,那是不行的。嬋兒在您老人家面前及琳姐份上,不會故意謙虛,還望您老慎重些為好。”
師太看如嬋說得認真,回轉臉來滿含期望,笑意融融地注視玉琳,半晌,這才下了決心似的說道:“琳兒,嬋兒話語之中含義深切,若再婉推便是負了她的一番真情。此行你就替為師辛苦一趟吧。”
玉琳望著師太無限期待、如嬋信任敬重的目光,心想若再謙虛反為不美了,對師父深跪下去,再對如嬋施了禮,鄭重地接受下來:“如此美意,玉琳恭敬不如從命,隻有拜謝師父和嬋妹了!玉琳此行,定當不負你們的厚意,好好兒研習。隻是玉琳不能早晚侍奉師父,還要拜托嬋妹多添孝心了!”
師太轉向玉琳笑道:“這樣一來就對了。好吧,你既應允,我這便去修書一封與你帶上。”
當晚,師太正襟危坐,秉燭夜書。剛剛開得一個頭,師太的腦中立時現出師妹那嬌美秀麗,而又充滿剛烈勇毅的面龐。
一回到往日那血與火的疆場,師太不禁心潮澎湃,撫案垂淚,轉而擊節高歌,其慷慨之氣,纏綿之情,一如江湖奔瀉,或藍湖粼波,卻又那樣奔放那樣柔婉。
韓元帥憂鬱而故,韓夫人也已作古。我輩之人,也都垂垂老矣。唉,人生如夢,逝者如斯夫!他們夫婦留給後人的,是閃耀著光芒的輝煌一頁,被史家譽為民族英雄,彪炳千秋。我們這一代呢?歲月匆匆,徒活一大把年紀,雖曾為了民族大義而浴血呐喊過,卻不曾有過什麽建樹,以勵後學之人。
想到此,她的耳際仿佛回響起師妹冷燕心鋤惡揚善,行俠仗義的呼聲。是啊,既已散作天各一方,不能共成大業,也須仗藝行善,蔭庇百姓,便是金戈鐵馬之外的大道正義。
慧如師太於燈下再次撫平雪白的信箋,奮筆疾書,洋洋灑灑,千言長信,不消頓飯功夫,已然一氣呵成。寫畢,師太長籲一口氣,竟象完成一篇傑作那樣,直抒了胸臆,不由得欣慰地微笑起來,隻待琳兒預備妥當,再過時日,這封信便會到達冷師妹手中,見字如見人,我們便會於夢中神晤了。
師太順手推開窗戶,清風徐來,明月朗照,天地之間呈現一片純潔而寧靜的氣象。夜色多宜人哪!她不顧年事已高,徑自推門走入院內,欣賞如黛群山似水清輝。
當此情景,有《唐多令》歎曰:
思鐵馬金戈,烽煙怎奈何。義通駢驅在須俄。日戰血沙催戰馬,弦響徹,定風波。
然諾逝長河,正滄桑銘刻?恨余長為映青額。總是月臨人最惰,常驚夢,故人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