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徐進謙虛作態,誠心挽留李玄入主天盤洞,自己甘為下手。不料此言竟惹得李玄勃然作色,一句罷了,飄身就走。
徐進驚得慌忙起身去拉:“前輩,有話好講!”
李玄答道:“原來你當我也是這等勢利鳥人?來投你是圖甚洞主的虛位麽?”越說越是氣憤,“外人還道我黑帶仙以老欺幼,硬是喧賓奪主,我待在你這裡,隻能落得個沒趣,還呆著做什麽?”
一邊說,一邊竟自不停步。
強手入夥已助威勢,與自己既無妨礙,遇事又得依恃,李玄此等做法正中徐進下懷。表面他卻做出無辜模樣,連連作揖,直陪不是:“前輩留步,只因一時挽留情切,說得急了些,如若忤逆了高人心意,千萬莫怪,晚生不再勉強就是!”
李玄這才回嗔作喜,返身回屋落座。當下徐進集全天盤洞一眾頭領,當面說定,李玄隻作副手,仍以徐進為主。
於此,眾人俱各大喜,徐進即刻吩咐手下嘍敝碓籽潁急甘⒀紓較氯饒忠環
整個天盤洞因了李玄的主動入夥而喜氣洋洋。眾人各各忙開,不一刻功夫,二十余桌酒席擺滿大廳,酒宴行將就緒。
因了事體圓滿,徐進拉著李玄,自是滿心歡喜。
此時,一嘍觳角鶻幢ǎ骸百鞫粗鰨窕⒄腥飼襖辭蠹!
徐進心內一向對惡虎寨無甚好感,偶有聯絡,隻取敷衍之態,此時他正處興頭之上,自然不願為了惡虎寨之事而掃了自己的興致。他漫不經心地答道:“可叫來人入席。如有何事,飯後再講。”
那嘍苦櫚潰骸襖慈絲誑諫⒓醇蕉粗鰨滌幸孿喔婺亍!
徐進不高興地一撇嘴:“攏〗欣慈私!
時候不大,進來一人,走近來一看,正是神腿刁三。
兩國交兵尚不罪來使,況此前兩人好歹做過兄弟,徐進隻得以禮相待。坐下一談,徐李二人細聽方知原委,心內俱各一驚,原是衛家莊已與惡虎寨交惡,面皮已然撕破,惡鬥自是箭在弦上。
刁三趨前一步,拱手道:“九哥,大哥這次叫小弟來,只求念及從前情份,在我們動起手來的時節,相助一臂之力。”
“這個嘛,好說好說。都是兄弟,即便我現在離得稍遠一點,其實也一樣。”徐進嘴上打著哈哈,與刁三言來語去,眼睛卻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心下好幾度盤算。他知道此時卻是進退兩難之際。萬一不伸手,徹底得罪龍二拐子,面皮上到底不好交待,如果全力相助,勢必與衛家莊為敵到底。而衛家莊那些人豈是束手待斃的尋常之輩?此際他的羽翼尚未豐滿,輕易介入此等江湖大是大非,與自身壯大隻是不利,因此不能信口答覆。
這邊廂,李玄不動聲色,既不搭腔,也未絕對不理。隻是全用耳朵聽,一句也不漏掉。對於這件事情,久歷江湖的他心裡早就有譜,隻是現在還不願說出。一者自己剛入天盤洞,徐進還沒有引見,二者也沒有提出同他商議,征求他的意見,處此情態,當然不便出頭表明心思,且落得個清閑自在。
暫且不說刁三得了個什麽答覆回去,單提衛家莊與惡虎寨交惡以來的情形變化。
自當初衛恆為救“金芙蓉”玉琳,出手傷及一眾匪徒,與惡虎寨結仇之後,雙方無時無刻不在緊鑼密鼓地暗暗準備,等待著一場不可避免的廝殺。
衛家莊發動子弟,日夜奮戰,修起深溝高壘,
圍著莊子是一道闊溝深壕,溝底灌進水。四周設置東西南北四門,平常時候,人們在吊橋上來來往往,熱熱鬧鬧,一有風吹草動,守門的莊丁即扯起吊橋,關上布滿銅釘的碩大寨門。霎時草木皆兵,如臨大敵。 龍二拐子窮盡心計,下定決心要殺進衛家莊報仇,無奈何衛家莊格外提防,嚴陣以待,一時難以找到下手的時機。龍二拐子畢竟有點頭腦,他知道衛家莊眾弟兄身手了得,又加上那麽多年輕後生,正是兵強馬壯之際,如何能輕舉妄動?
盡管手下眾匪為壯聲勢,也曾起哄過,吵嚷著要殺向衛家莊,他知道手下眾人的心思,不可全信他們能夠實心賣力。總是穩穩地高坐於惡虎寨上,派下不少細作,嚴密監視著衛家莊的一舉一動。他要以靜製動,相機行事。
一日午後,玉琳隨小娟正在花圃遊玩,忽見衛恆匆匆而至,那一臉焦慮之象,使人乍見不由驚異。猜想竟是什麽變故,競使衛恆急得如此模樣,兩人心下咚咚直跳,急急迎上前去。
“小妹,快回去看看父親。”沒等靠近,衛恆隔一段路就喊起來,喊過之後,衛恆轉身又走了,那模樣如同火燒眉毛一般。
小娟急忙返回趕到父親房中,玉琳也跟隨一道。一名長隨端著湯藥正在旁服侍,看模樣剛剛服過,衛平緊靠床頭,緊閉雙目養神。
“爹,怎麽啦?”小娟喊過一聲就急奔過去,玉琳也靠近床頭,凝視著衛平的表情。
聽到女兒的喊聲,衛平睜開了雙眼,笑一笑,依常從容開口道:“沒事,莫慌,小孩家穩不住神,平常事要急啥呢。不過受了一點風寒罷了,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們還是一邊休息去吧。”說罷顧自閉上眼睛。
話說這衛平,還真是了得。為防惡虎寨匪徒偷襲,長時間思謀防范,也不知花費多少心血,人整個瘦下來一圈,依仗自己的過人體質,他往往對小病小痛不理不睬,但他忘了自己的年歲已長,早已不抵當年了。那一日安排的事情辦理完畢,心裡高興,一時興起和弟兄幾個高高興興地小聚,趁興多飲了幾杯,又吃了一些肉食,臨風坐了一會,後來竟然不自在,開初他不以為然,誰知時間一長,益發地作寒作熱起來,整個腦瓜沉重無比,又脹又痛,他不知道,這是平日裡不注意照料自己,攢下的病因一時全都到來,趁勢發作了。
看看支持不住,衛平叫小廝喊來兒子,扯長了聲音輕輕地說道:“為父身體不適,看樣子幾天之內不會好起來,你代我巡視莊上各處,督促大家一定小心,切切不可疏忽了。”
衛恆從不見父親生病,十幾年來頭一次見父親說這樣的話,心裡一時慌神,沒了主張。他一面應了父親,一面想到:應該去喊來妹妹,還有玉琳,讓她們照顧好父親,自己再去知會得眾叔伯,主意一定,衛恆不敢耽擱,立時走了出去。
等到妹妹和玉琳來到,衛平的眾兄弟也都先後得知消息,趕來探視,他們見到從不生病的大哥一下突然病倒了,再細一瞧大哥眼角密布的魚尾紋,想想自己,好想轉眼之間孩子們都長大了,長成了大小夥大姑娘,眾兄弟也都皮膚粗糙,面容蒼老,這時光真的不經事。眾兄弟安慰之後,各自圍坐在衛平床邊,默默想著心思,一時無語以對。
移時,衛平朝小娟招招手,要她扶他起來。玉琳將一條棉被塞在衛平背後,就這樣勉強支撐起來斜躺著。眾兄弟急忙勸道:“大哥莫動,好生歇息要緊。”
衛平淡淡一笑,從容說道:“大家莫急,我隻是偶感風寒,調息一段時間自然無妨。這莊子的一應事務,還請各位兄弟多多費心。”眾兄弟道:“大哥思慮得周全,理當好生休養,我等定當照辦。”
如此過了幾日,衛平的病軀竟不見好轉。蠟黃的臉上隻有日深一日的憂慮,日重一日的病相。郎中使盡解數,依然難見起色。捱得二十幾日,衛平突覺清爽了許多,他知道這並不是什麽好兆頭。趕緊召集所有兄弟來坐。
眾人心下詫異,鬧不清大哥心裡是什麽想頭,又要召大家前去。待入得屋中,衛平已被扶著倚在太師椅上,招呼大家入座。眾人一齊向前問好。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想與兄弟們好好聚一聚。我這身體眼見得難有好轉,日後還得拜托眾位了。”衛平平靜地說道。
“大哥且莫亂想。依你這身功夫,小心調息自可痊愈,千萬莫說讓大夥喪氣的話來。大哥若有個三長兩短,莊子自然危險,須得再三保重,明裡是為了大哥自身,暗裡也為眾家兄弟。”老七微笑著站起來,雖然表面努力保持平和之態,卻難掩凝重神色。
“我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人的生死自有定數。想我當年辭師出山,長年奔走在川藏線上,風裡來,雨雪裡去,不知受過多少饑寒。惡鬥的事時有發生,一旦鬥起來,俱是以性命相搏,自前至後,大小陣仗數以百計,大傷雖未怎麽遇上,尋常小傷也自難免。當時年少氣盛,有個傷損痛疼什麽的, 捱一下自然無事。”
停了一停,衛平繼續道:
“走鏢之事,窮極凶險,大家也都經歷過,但似我這等歷經千難萬險的走鏢生涯,如今竟能老死榻上,自是不幸之中的萬幸。將來你等千萬莫要以我的離去當作傷心之事,我算是順順當當走完這一生的,該為我高興才是。”
衛平一氣說出許多話,到得後來是全靠用起自身的硬功夫苦撐的,等到將要說的話說個清楚明白之後,他好象辦成了一件什麽大事似的。堅持下來,一口氣未定,又自連喘起來,如此鬧騰許久之後方才稍息。
眾人默默恭聽,整個屋子氣氛壓抑,靜靜悄悄的,竟然不聞一絲響動。
靜默好一陣,衛平又叫來兒子,讓他與妹妹換個給眾叔伯磕頭。衛平重又開口道:“我若難能複原,你們一定要和和氣氣,全力護莊,我這兩個孩兒,今天也就托付給你們費心照料。”
眾人聽得這話,心內是翻江倒海,無不是虎目神傷,一齊圍在衛平身邊,七嘴八舌安慰道:
“大哥放心,若是當真免不了有那一天到來,恆兒娟兒,我們自會當作自身生養一般看待。”
衛平吩咐小廝準備酒菜,款待眾位兄弟,但此情此景,饒是山珍海味,又有哪位能夠咽得下喉?大夥為不拂了大哥一番心意,隻得勉強入席。
正是:
相投臭味亦相得,狗友狐朋利用人。
各有心思明算帳,為有利益再合群。
常人效法仁與義,正派相傳最重情。
聚散福緣唯命運,幫扶最應護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