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當初在惡虎寨,面對眾匪無人敢承應復仇之任的尷尬狀況,追風手徐進當眾逞了英雄,意氣抖抖下得山來。
這小子平日就不願受人驅使,特別喜歡獨來獨往,天馬行空。別人都能出手辦妥的事,他偏不去理睬。一遇上棘手的活,他先是瞧瞧老大龍二拐子的臉色,如果龍二拐子自己能拿得下來,他躲到一邊吃他的閑飯,不來出頭。如果龍二拐子也感到為難的話,他就要顯顯自己的高明了。就因為這種傲視一切的怪脾氣,使得龍老大心裡很是瞧他不起,既抑製防范又不過分待他,勢如“雞肋”。
你想想,龍二拐子是何等人物!自來就以為自己高過一切江湖人士,唯我獨尊。這才在官軍裡開了小差,落草惡虎寨,做一個世外桃源的主人。偏這徐進表面平靜如水,每臨關鍵時刻就愛抖自己的威風,做出些不同尋常的舉動。因此,龍二拐子小心謹慎地維持著他和老九的微妙關系。
不過,他到底還想維系著自己的隊伍,因此牢記著一句老話,叫作“有容乃大”,既要做個大人物,就得做出虛懷若谷的模樣來,好叫別人不至笑話他和手下人明爭暗鬥,失了體統。二來呢,自己遇上什麽難事的時候,也能有人可以分擔,能夠借助徐進的力量化險為夷。
所以,當徐進在別人沉默之際挺身而出,他裝出一副大加讚賞的樣子,有意抬高徐進的地位,滿足他的虛榮心,以此迷惑徐進,好叫他死心塌地地為自己做牛做馬。徐進呢,自然不是傻子。
他心裡自有個小算盤。自己為什麽隻是做個九爺?還不是他的功夫略遜一籌?想想我徐進,手快如電,天下誰不稱奇?偏偏落個老九的位置!有一天,我終會自做一方霸主,不過,這話他不想過早地說出來。時機還不成熟。
等到惡虎寨的人被衛恆嚇個屁滾尿流,人人如同縮頭的龜鱉,龍二拐子也氣得七竅生煙的時候,他這才擺出真人不露相的態勢,不緊不慢,昂然站出人群。
他要顯示自己的能耐。當時便一刻也不耽擱,獨自目空一切地下得山來。其實,他的心裡還有另外的主意。他這人行蹤詭秘,且輕功卓絕,來無蹤去無影,人不知鬼不覺。就憑這,他輕松的瞞過山上眾匪和龍二拐子,表面在惡虎寨深居簡出,從不輕易出現,實則他常在世面走動。
他訪知川南一帶有一個豔如嫦娥的名妓,名叫臘雲。他趕去一瞧,果真名不虛傳。回到山上,幾天食不甘味。眾匪還以為九爺身體不適呢。他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一計。
那天,他悄悄下得山來,到川東著名的藥棧紫霞鋪偷得上等熏香,回來休息一天。第三天他趕到川南彩雲歸妓樓,趁夜深人靜,以熏香麻倒臘雲,用麻袋扛了她和她的細軟,趕回惡虎寨不遠不近的高橋鎮,悄悄地安頓下來。
一時間,川南失了名妓臘雲,在江湖上鬧騰得風風雨雨,誰也不知道讓徐進獨包獨攬、金屋藏嬌了。而惡虎寨的人誰也不會懷疑到是徐進乾的。臘雲呢,自歎命苦。一生一世,漂泊無定,任人蹂躪,紅顏薄命。這下還是認命吧。讓眾多的人欺侮,倒不如依了徐進,做個相對穩定的露水夫妻。既然他能在一夜之間從川南的深宅大院裡,把她弄到川西的高橋鎮,也算是江湖奇人。這樣一想,臘雲也就安生下來。
徐進自此過起了神秘的小日子,他讓臘雲白天穿得普普通通,而且化了裝,一點不引人注目,在高橋鎮上,還有哪個識得破呢?徐進都是深夜下山,
展開絕妙輕功,悄悄潛入臘雲房中,與她團聚,天明之前又返回。臘雲日間為遮蔽人耳目,深居簡出,晚上就專心等待徐進。二人相處倒也恩愛,兩年時間,臘雲就為徐進生了一男一女,徐進視若掌上明珠。 臘雲瞧著一對小兒,越看越喜歡。心想,自己現在雖算是從良的,但終究是偷偷摸摸,而且時時擔心莫讓江湖上的人得了底細,惹出亂子。一次徐進下山,臘雲一頭偎進徐進懷中,柔聲說道:
“相公,你就不能想個法子麽?讓我每天這樣苦苦等你,是哪門子夫妻呀?既是真心要我,也該有個固定住所,而且你也不必這麽躲躲藏藏的,跟做賊有什麽兩樣?你時時在我身邊,我心裡也踏實許多”。
徐進何嘗沒有這個想法呢?隻是,他要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順順當當把事情辦了,免得多生枝節。他柔聲對臘雲說:“妹妹仍須忍耐些時日,終究我要想個辦法。這麽下去,肯定不是個長久的道理。”
此後,徐進就著力尋找一個理想的安身之所。一日,他尋得一處僻靜優雅的地方,花了大量銀錢,建起一座金碧輝煌的樓宇,連帶邊上的數座房屋。整個兒看來,就象是一座小莊子,徐進意欲另立山頭,為在江湖上立立威,因此故意把這莊子取了個帶點野性的名字作為名號,叫作“天盤洞”,他把自己看成是開天辟地的盤古氏,幻想著開創一派基業,辟一方洞天福地。
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熱熱鬧鬧接來臘雲母子,象模象樣地做起他的“天盤洞”洞主來。他募來一百多小廝,教他們武功,要漸漸地形成一股勢力。
這邊一頭呢,他隻簡單地丟個字條了事。那天龍二拐子一覺醒來,發現桌上留著徐進的一張紙條:“大哥,小弟有辱使命,無臉回山,隻得遠走他鄉自謀生路。日後有事,弟當再效犬馬之勞。弟進頓拜。”
龍二拐子一看就明白,這是徐進不願再在他手下幹了。什麽無臉回山,純粹是騙人的鬼話。他媽的,若都象你,我豈不成了光杆司令?罷了,我也不便把他的底細跟大夥抖摟開來,那樣會動搖軍心,山寨亦將不保。
龍二拐子忍住滿心邪火,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風平浪靜地過去了。有不知底細的,還在心裡笑話徐進:“哼!逞什麽能!也該輪到你丟盡面子,若是有點弟兄情份,也該讓著大夥一點。丟下大話硬出頭,就那麽大模大樣地走了,到頭來弄個收不了場!”
徐進心裡自憋著一股勁。當初打定主意另立山頭,並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他是個機敏異常的人物,不僅手法快如閃電,一身輕功神鬼莫及,而且頭腦清醒冷靜,思維縝密,平日處事,十分幹練豁達。他心裡雖攪海翻江地打著主意,表面仍然氣定神凝,微波不興。
投靠龍二拐子隻是他整個計劃的一個步驟。因為,當真另立山頭,自霸一方,威震群雄,沒有過人的膽識是不行的。自己從前出道,隻以偷竊為掩護,乾些小-打小鬧的玩藝,以快捷的手法,混個“追風手”的名號,其他一切皆在不顯山不露水的雲遮霧罩之中。
龍二拐子落草之前,本是一個官兵頭目,受過正規的訓練,有幾下臨陣的真本事。徐進投正路無門,訪得龍二拐子的底細之後,便欣然來投奔,目的全在於從龍二拐子身上掏出一點為將為帥的真本事來。
等到衛恆殺傷許多惡虎寨的匪徒,徐進眼見龍二拐子六神無主的樣子,心知他不過如此。多少年來仰人鼻息,人也憋苦了。如今才算熬到了頭,他是個穩重的人,自忖可以把龍二拐子踩下去之後,便斷然決定下山。眾人嚇得大氣不敢出的時候,他正好藉此由頭,找個借口冠冕堂皇地離去。
經過整年的苦心經營,徐進的天盤洞總算有點規模了。其間龍二拐子也曾派神腿刁三來過幾趟,帶來幾封書信,寫些自謙的話,想拉攏徐進重進他的行列:
“九弟台鑒:
自賢弟去後,愚兄掛念萬分。愚兄有眼無珠,不識弟之大才,數年以來,實堪委屈。
今來字無別,唯念兄一片癡心,重敘金蘭之好。
……”
好話說了一遍,徐進當然不為所動。他依葫蘆畫瓢,照樣假充斯文,文縐縐地回信,場面上應付一下,內裡委實給了龍二拐子一悶棍。
依目前實力,徐進深知依然不能激怒龍二拐子,隻以不冷不熱的言語敷衍塞責。他也不會過於熱乎,如終保持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這一層,龍二拐子自然清楚,但他不可造次。他的主要敵人乃是衛家莊等正義之士。至於偏袒徐進,是不是養虎成患,他倒無法分心去考慮。
徐進有足夠的自知,一心拉攏江湖人物,只求發展壯大。不管何人,隻要有兩下子的,他一概收入旗下,對於一些身懷絕技的江洋大盜,他自是不辭勞苦,登門拜訪,謙虛有加。這亂世,群匪多如牛毛,沒有一支可靠過硬的隊伍,那是沒有資本的營生,到底不是可靠的主意,在江湖自然萬萬行不通。
一日晌午,嘍鋈煥幢ǎ幸緩諞潞鶴臃緋酒推鴕婕粗鼇P旖且烊死捶茫滄套痰厙鬃雜齟竺擰
一出大門,徐進好生驚奇:“怎麽不見人影?”
抬眼一望之際,不知何時,前方一箭之地,已然端坐著一位黑巾、黑袍、黑帶的漢子,只見那人閉目趺坐,氣定神閑,穩似山嶽,旁若無人。對站到不遠處迎接自己的徐進也假裝沒看見。
徐進心下納悶:“怎的如此奇怪?”雙手一拱,正待迎上前去行禮,黑衣漢子一個旱地拔蔥,早穩穩當當、迅疾異常地從空中落到他面前:
“李玄見過洞主!”聲若洪鍾。
“哎呀!原來是‘黑帶仙’駕臨,未及遠迎,失禮,失禮!”徐進大喜過望。
你道李玄是誰?
這人是個獨來獨往,任性不羈的人物。這一帶方圓幾百裡的地方,無人不知有這麽個來去無影的人物。他打家劫舍,臨走必留下一根黑帶作標記。任你如何防范,他也定然得手。不過他從不貪多,只夠自己揮霍十天半月即可,也不傷人,隻取錢幣。十天半月,所竊物資用完之後,再行一次。如是反覆。
但他有個怪脾氣,不想依附任何一股勢力。拉也拉他不得,惡也惡他不得,黑道人物隻把他當作怪人,誰也不去與他套近乎。如斯活到年紀一大把,仍是特立獨行之客。
徐進初立“天盤洞”,為壯聲勢,也幾次想過要去探尋李玄的下落,好拉他入夥。可是一連數月,以他的身手竟自尋不得一星半點的訊息,心下隻好作罷。
哪料今日李玄親上門來。
徐進驚得瞠目結舌,不知李玄主動前來,其意是凶是吉。
當下徐進在前引導,恭請李玄入“洞”府。李玄也不作謙,昂然而入。
這是一所很有氣派的莊園。徐進引李玄走進的,是一三進大廳。每一進的門旁都有數名精悍的嘍磧頡
正中大廳,後壁一幅水墨丹青垂掛而下,乃盤古開天地的神話傳說。緊挨著是一幅白話對聯。上聯書:“渾濁天地億萬年”,下聯書:“清朗乾坤我自開”。下面是一張長長的古色古香的條幾。一張八仙桌緊靠茶幾安放,旁邊則是兩把檀木太師椅。
兩人來到桌的前方,將行落座,李玄走到離桌五尺開外,兩手叉腰,傲視徐進:看你如何動靜?
你道徐進是怎樣機敏之人?當下雙手恭敬地扶李玄坐到上首,納頭便拜,口稱:“得見前輩,實乃三生有幸,請受徐某一拜!”
一見有此舉動,李玄急以手援引徐進,徐進執意要拜,李玄更是以手相引,不讓拜倒。相持片刻,徐進假意作喘:
“前輩好功力,令某難望項背!”
“哪裡,哪裡!”李玄到此方始大笑,露出興高采烈之態。
李玄是行家,剛才相持片刻,他已知徐進功力起碼與己不相上下,卻能作狀讓他拉起,看來對自己確實敬重有加,絕無虛情假意。
“前些日子,徐某曾親自前往探視,前輩確實了得,競不能有半點機會垂青。今日不知是什麽風把您老吹至,頓令茅舍遍地生輝!”
“哈哈,洞主英明。前段時期,老夫因出外乾些營生,不在家中,不知洞主駕到,實在慚愧。故今特來晉謁。”
好個李玄,一句話裡竟也隱下機關。除稱徐進“英明”之外,還有意說自己外出,不在“家”,其實他哪裡有“家”!浪跡萍蹤,一如山間飄徙的雲霧,無根無底,如此一說隻不過虛張聲勢,自抬身份。為了在徐進手下人面前抬高他的地位,投桃報李,他反倒說自己是來晉謁的。
其實,江湖之上哪有這等晉謁的!這來的氣勢就足以壓倒別人。徐進也不計較這等細枝末節,隻是歡天喜地接待李玄。
攀談一番之後,徐進單刀直入:“晚輩鬥膽懇請前輩屈留敝洞,以求早晚請教,不知可否?”
李玄朗聲答道:“我‘黑帶仙’縱橫江湖幾十年,從不曾想要依在誰的摩下。皆是自由自在慣了。今見你誠心相邀,謙恭有禮,就在老來做件違背常情之事亦未嘗不可。”
徐進大喜:“好痛快!我正好做個下手,好學些真本領!”
誰知李玄勃然作色,聲音一高:“不可!”
如此一番情事,道是強人自有強人的路數。
正是:
波瀾不興是陰謀,縱論連枝定不和。
冷看江湖勢險惡,人人肚內繞盤陀。
初逢表面惺惺態,怎見心中九九多。
急難來臨風向異,一番變故布星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