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彌漫這冉冉檀香,輕柔的輕撫紙屏風上的山水。
房間那木桶中的水,還是熱的,還有淡淡的花香。
普通客棧絕對不會有這麽講究,送熱水還送鮮花,但是周澈不同,他有錢。
周澈剛剛從熱水中出來,他已經洗乾淨了渾身上下每一處,包括那大火吞噬後剃光的腦袋,也是乾乾淨淨。
他換上了一襲純白錦緞長衫,銅面具,白頭巾。
這是托付店小二買來的。
他將碧水劍懸掛在腰間,拿起疊放整齊放在桌上的另一身白色的綢緞衣裳,一頂新的白色帷帽,那是給鐵心蘭準備的衣裳。
周澈不得不承認,那些店小二很會買東西,這衣裳和帽子就很好看,比起周澈在福州買的,好看數倍。
推開木門,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
朝著鐵心蘭的客房走去,上房在酒樓後面,需要穿過綠樹成蔭的小庭院,環境清幽的很。
周澈輕輕地敲著鐵心蘭的房門,小聲地說:“師父,我來給你送衣裳了。”
門後傳來鐵心蘭地聲音。
“你進來便是,門沒拴上。”
周澈暗道:“一個女生,洗的居然比我還快?這也太不講個人衛生了吧?”
帶著一陣可惜的心情,周澈推開木門。繞過雕刻著飛魚鳥獸的屏風,看見了坐在窗下木桌前的鐵心蘭,她單手撐在下巴,雙眼無神地望著窗外青松翠竹。
她還穿著髒兮兮的衣裳,那頂帷帽也擱置在一邊,頭髮有些乾枯雜亂。再瞧屏風後那空蕩蕩的大浴桶,以及從木蓋中竄著滾滾熱氣的幾個小木桶。鐵心蘭哪裡是洗過澡的樣子?
周澈將新的衣服和帷帽放在鐵心蘭窗前,輕聲地問:“師父在想些什麽呢?”
鐵心蘭轉過頭來,看著周澈的眼睛,一動不動。
盯著周澈都有些不自在,豎著八字眉,問道:“我怎麽了?”
鐵心蘭歎了口氣,說道:“沒什麽。你臉上的傷疤怎麽回事?在遇到為師之前,你是被誰欺負了麽?”
周澈伸手摸了摸左邊臉頰上,那是公孫蘭想報復他的前戲。
“說起來都感覺倒霉。我不是和師父說過我犯桃花劫麽?在遇到師父之前,我大晚上的遇到一個女瘋子。她喬裝成一個老太婆,在街上賣有毒的糖炒栗子……”
鐵心蘭忽然神情驚愕地問:“賣毒栗子的熊姥姥?”
周澈一懵,說:“什麽熊姥姥?那瘋子叫公孫蘭,她瞧毒不死我,氣急敗壞就動手了。我當時手無寸鐵,落了下風。過程很曲折,總之要不是我運氣好,就不止是被她劃傷臉這種事情了,小命都得丟掉。”
鐵心蘭說:“你才十五歲不到,怎麽又可能是她的對手呢?”
她略微停頓後,又接著說:“馬查蘭不是給過你那無名秘籍麽?你修煉的怎麽樣?”
周澈搖搖頭,苦著臉說:“這門功夫太高深了,我無時無刻不在用真氣運轉奇經八脈。可是任督二脈就好像被堵死了一樣,走不動,真氣都走不了一周天。”
鐵心蘭搖搖頭,她終於知道馬查蘭為什麽說周澈根骨天賦都很一般般了。根骨天賦稍微好些的人,任督二脈即便沒有打通,但是運轉微量真氣,運行一周天還是沒有問題的。
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
若是鐵心蘭是尋常門派心高氣傲的姑娘家,她肯定不屑於去修煉馬查蘭給周澈的這門秘籍。
不過鐵心蘭不是,她單單是在給周澈闡述上面的字是什麽意思的時候,她就發現這是一門玄之又玄的神功秘籍。
即便隻修煉了短短數日,她也有一種不可言傳的妙感,若是她自小就修煉這門秘籍,現在在江湖上肯定是響當當的大人物。
鐵心蘭的根骨天賦也不過是稍稍好點,她運行神功,但至少是沒有遇到絲毫困境的。
“沒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為師解決瑣事之後,從惡人谷歸來,親自幫你討回公道,把那女人的臉也給刮花。”
周澈有些不好意思,尾指撓撓喉嚨,有些羞澀地說:“稟師父,我已經將她的臉添了一道傷疤了。”
鐵心蘭望著周澈,學著他說了句:“呵呵。”
周澈轉移話題說:“師父,你怎麽還沒洗澡啊?再過會時間,誰都要涼了。”
鐵心蘭小手撫摸著柔順的綢緞衣裳,輕聲地說:“我不是再等衣服麽?沒有衣服,我洗完之後穿什麽啊?”
周澈笑著說:“師父可以先洗啊。徒弟自然會幫你送進來便是。”
鐵心蘭也笑了:“你這小心思,不就是想佔為師便宜?想得美。況且若是等你送衣服,那門可就栓不得了,是個人都能進來。要是別人被看光了,為師也不用去惡人谷了,找根繩子去西天算了。”
周澈好像發現了什麽重點,他說:“那我看光了,就可以咯?”
鐵心蘭笑得很燦爛,她說:“對啊。你要是看見了,為師就不用尋短見了,直接送你去極樂世界就行了。”
“呵呵。”周澈尷尬地笑了聲,將目光移向窗外,接著說:“那不妨礙師父沐浴了,我去前樓準備些吃食,等會兒師父洗好了直接過去吃就行了。”
鐵心蘭說:“那你快去吧。”
周澈起身離開後,鐵心蘭也拴上了門窗。
有些時候,緣分這種東西,真的是很巧合。
回雁樓二樓靠窗的雅座,周澈又遇到了那個小尼姑。
她還是那一身濕漉漉的衣裳,愁眉苦臉地望著桌上全是些香噴噴的,令周澈垂涎的美味佳肴。
不過全都是些魚肉葷腥,倒是讓周澈覺得挺奇怪的。
周澈很自然地坐在了儀琳的面前,很隨意地說道:“小尼姑,你不是去找你師父了,怎麽跑到這回雁樓來偷偷吃葷腥啊?”
儀琳紅潤的雙眼看向桌子對面的少年。
白衣翩翩,面佩遮住眉眼的銅面具,頭裹著白色頭巾。面具下,左邊臉龐,還有著一道長長的傷疤。他給儀琳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尤其是他的聲音,但是儀琳卻想不起來自己哪裡有見過他。
“施主認得儀琳麽?”
那一雙大眼睛,那光溜溜的腦袋,萌的不要不要的。
周澈說:“我們才分開沒多久,你怎麽就把我忘了?你不是說要幫我在佛祖面前誦經念佛的嗎?”
儀琳面色忽然一喜,但是很快又化作擔憂。
“原來是周大哥。哎呀,不好,你……”
“小師父,你有朋友來,怎麽也不介紹介紹?”
儀琳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左手握著單刀,右手拎著一壺酒的漢子打斷了。
那漢子約莫三十多歲,站在周澈後面,盯著儀琳詭異的笑了笑。
周澈回頭看著漢子,笑著說:“這大哥不介意我坐下來吧?我和這小尼姑也算得上認識,敘敘舊。”
周澈自然不是想敘舊,他只是覺得提前點飯菜,等飯菜涼了,都不見得鐵心蘭洗好出來,女生洗澡通常都很慢的。
他又不好意思自己先點一份吃獨食。
恰好遇上儀琳,他打算蹭一蹭。
那漢子也豪爽,他說:“你是小師父的朋友,那就是我老田的朋友。小兄弟盡管坐便是,這裡有美酒美食,一起用就是了。”
周澈樂呵地說:“那感情好,多謝大哥了。”
說完拿出一雙筷子,夾起一塊雞腿,便細嚼了起來。他的那匹馬不聽話,弄倒了乾糧之後他們師徒二人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那漢子做在儀琳和周澈中間,對著窗戶的位置。漢子將單刀放在桌上,端出一瓷碗,倒上滿滿的一碗酒。他說:“小兄弟,你也拿個碗,我們喝一碗。”
周澈咽下嘴中的雞肉,對著漢子說:“抱歉了,這位大哥。我不喜歡飲酒,前些日子還有個人對我說喝酒不是個好習慣,常常有人因為喝酒喪命。”
大漢咧著嘴,端起瓷杯,將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他笑著說:“誰和你說的?你瞧我喝完這碗酒,不是一點事沒有?”
周澈想起了那個以錢昔之身份活下去的男人,他一直沒說自己叫什麽名字。周澈無奈的回答道:“一個死人。”
周澈說完便埋頭下去與美食奮鬥,完全沒有發現大漢的臉色非常難看。
儀琳看著大漢,又看看只顧著吃菜的周澈,她忍不住輕聲的叫喚了句:“周大哥。”
周澈抬頭看向儀琳,問道:“怎麽了,喊我。”
他又看著完全沒有動筷子的儀琳和大漢,他說:“小尼姑,你們怎麽都不吃啊?”
大漢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笑著說:“對,對。都吃吧,菜涼了就可惜了。”
周澈點點頭說:“是的。這回雁樓真不愧是衡陽城最大的酒樓,這手藝沒得說。這上好的奶豬肉無論是火候,還是勾芡都是大師級別的水準。這香、嫩、鮮、燙、辛五位一體,真的是美味啊。要是涼了,味道就差了很多。”
大漢很驚奇的瞧著眼前戴著面具的少年,他說:“小兄弟對廚藝居然了解的很深刻啊。”
周澈點點頭說:“是啊。如果不是遇到一些別的事情,我有可能是一名廚子。”
大漢說:“廚子挺好的,有一手好手藝,能討一個好老婆。”
周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看著儀琳很奇怪的表情,他說:“小尼姑,你怎麽不吃啊?不就吃點葷腥而已,我早就司空見慣。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師父的,況且我也不認識你師父。你瞧你後面桌子上不是坐了一個吃酒肉的花和尚嗎?不是有句話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嗎?”
周澈指著不遠處桌子上的身材高大的和尚。
大漢笑了聲說:“說的好,指不定小師父的那位大師父就經常偷偷摸摸地喝酒吃肉呢。”
儀琳見大漢侮辱自己師父,便忍不住說:“你別胡言亂語,我師父從來不會躲起來,偷偷摸摸的吃肉喝酒。”
周澈一聽懵了,他說:“原來你師父吃酒肉破戒都是當著你面的,那你就更不用怕了。來,你嘗嘗。”
周澈很貼心的給儀琳夾了一塊奶豬肉,放在她碗裡。
那大漢忽然忍不住,趴在桌上,大聲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