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來的快,停的也快。
馬蹄踏入衡陽城石道的時候,天空已經放晴。
衡陽城中禁馬,進城先落馬。
所以在城門口,三人便下了馬。
儀琳雙掌合十,恭恭敬敬地說:“謝謝二位施主送儀琳會衡陽城,施主們都是心善的大善人。儀琳一定會幫施主們念經誦佛,祈禱佛祖保佑你們的。”
周澈笑了聲,說道:“念經就不用了,我不信佛。你還是快些去找你的師父吧!你不是說,還有那什麽勞大哥和采花賊在糾纏嗎?你就不怕再晚了些,就來不及了?”
儀琳睜著眼睛,恍然大悟地說道:“是啊!多謝施主提醒,那我先走了。”
儀琳又瞧了瞧兩人,歪著腦袋不曉得想了些什麽,她搖了搖腦袋後就,轉身離去了。
但終究,她還是跑回來了,她說道:“施主們怎麽稱呼?儀琳怕為你們祈福時候,叫不上名字,佛祖不曉得保佑誰。”
周澈笑著說:“佛祖不是普度世人嗎?你叫不上我名字,難道佛祖就不保佑我了嗎?”
“不、不是的,佛祖要保佑的人太多了,我是怕……”
鐵心蘭也覺得這儀琳很有趣,她笑著說:“行了,我叫鐵心蘭。他是我徒弟周澈,周而複始的周,一點都不清澈的澈。”
周澈瞥了一眼鐵心蘭,不曉得那輕紗下面是什麽表情。
他嘟囔著:“我可能認了一個假師父。”
儀琳說:“鐵掌門,周大哥,那儀琳先走了。以後要是能用得著儀琳的,可以去恆山找儀琳。”
這回儀琳邁著步子,朝著遠處小跑離去,再也沒有回頭了。
周澈問鐵心蘭說:“是這衡陽的衡山嗎?”
鐵心蘭搖搖頭說:“是北嶽恆山,我們南方人都是稱玄武山,那裡有個門派,弟子全是些小尼姑。說起來,河北有做太茂山,以前也是叫做恆山的。”
周澈望向逐漸遠去的儀琳,瞧著那陽光下閃耀的光頭,覺得好生有趣。
他笑著說道:“原來,光頭在晴天是會發光的呀!幸好我機靈,戴著帷帽。”
鐵心蘭打趣著說:“你這樣一說,為師倒是想瞧瞧澈兒的腦袋會不會發光。”
“呵呵,我們還是找下哪有客棧吧。好些天還沒有洗澡了,渾身難受的很,渾身都是怪味。”
周澈懶得搭理鐵心蘭的怪趣味。
兩人牽著黑馬,馬蹄聲緩緩的響徹在青石路上。
久雨放晴,路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行人少的可憐。
所以,有些很奇怪的人,會很容易被發現。
那兒有位青布長衫的瘦老頭,坐在茶館口的板凳上頭。他埋著頭,專心地拉著胡琴,嘴中唱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這老頭胡琴拉的很好聽,但是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他的曲子唱的難聽,讓人更加覺得不舒服。
大庭廣眾的,把曲子唱的那麽難聽,跟鬼嚎一樣。
周澈僅僅是路過,都忍不住對一旁的鐵心蘭說:“師父,我想打人。”
結果鐵心蘭居然點點頭說:“千萬別自報家門,要是見義勇為強出頭的人,你就說自己是青城派的。”
很顯然,她也覺得難聽。
一向強調要好好教導周澈做人的她,居然都同意周澈去欺負一下這老頭。
琴聲一轉,調子升高,老頭唱的更大聲了。
“小東人,闖下了,滔天大禍……”
周澈忍不住了,
心情本就不好,還要聽這麽糟心的歌。 但是沒等周澈過去,就有人出手了,一串銅錢從空中劃過,穩穩當當地落在老頭面前。
那老頭停下了歌聲,聲音有些蒼涼地說:“多謝。”
鐵心蘭拉住了周澈,攔下了欲下馬的他,說:“算了,他沒唱就算了。我聽他說話好像是個練家子,內功高的很。你傷勢還沒複原,我們別惹他了。”
周澈氣憤地說:“我最瞧不起這群人了,仗著武藝不錯,就在鬧市任意妄為。明明唱的這麽難聽,還真大聲。”
茶館中的人,似乎在交談些什麽,似乎談到了這老頭。
周澈看見這老頭忽然站了起來,慢慢悠悠地走到大門中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前面,仰著下巴,側著頭瞧著桌上的胖子。
那胖子被盯著有些生氣,聲音很大,大的周澈在門外都能聽見。他說:“老頭子,你要乾甚?”
那老頭搖搖頭,轉身離去,朝著周澈二人走來。
他口中念叨著:“你胡說八道。”
周澈靠近鐵心蘭說:“這老頭好高調啊。這做派,誰不知道他是世外高人?”
鐵心蘭點點說:“是的,一個尋常的老頭,哪裡會這麽皮?沒事去找人茬,高調的很。以後我們逍遙派要比他高調更多。”
那胖子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其實他是真的被羞辱了。他站起矮矮的身子,伸出手,抓向那老頭的衣服。
忽然那老頭從胡琴底部,拔出一柄細細窄窄的長劍,劃過一道青光,“誇嚓誇嚓”的作響。
那矮胖子是一個靈活的胖子,他縱身後躍,避開了劍光。
老頭悠哉悠哉的將長劍插入胡琴底部,劍身盡沒入胡琴之中。搖搖頭說:“你胡說八道。”
拉著蒼涼蕭瑟的琴聲,朝著周澈二人走來。
其他人或許覺得老頭這一手很普通,但是周澈瞧的清清楚楚。那桌子上的幾隻茶杯全部都被削去了半寸左右的,落下了幾個瓷圈在桌子上,茶杯卻好好的立著。
老頭的本事很高,應該得到眾人的尊敬。
但是周澈偏偏就想黑他,武功高就是唱歌難聽的理由?
他對鐵心蘭說:“你看那老頭,真做作。別人惹了他,他去削店家茶杯玩。削壞了就跑,一點都不不地道。”
鐵心蘭也不爽這個喜歡這老頭的作風,但是這老頭離他們越來越近,她拉拉周澈的衣裳。
她輕聲地說:“澈兒,我們別再耽擱時間了,趕緊去找家客棧吧。”
周澈瞧了一眼猥瑣的老頭,感覺還是不要惹他。
牽著黑馬與鐵心蘭並肩,一齊走向街道深處。
“小朋友,別急著走啊。”
那老頭身子搖搖晃晃地邁著小小的步伐,看似速度很慢,但是卻能追的上周澈。
周澈皺著眉頭,完全不想理會這老頭。
老頭見周澈不搭理他,也不生氣,湊在一旁說:“小朋友,你先前好像有在說我唱的曲子難聽,對麽?”
周澈完全不理會,換了一邊牽馬,用高大的馬匹阻隔他和這個糟老頭。
“小朋友,別急著走。糟老頭唱了十幾年的曲子,自覺地唱的還不錯。你今天要是不說出個子醜寅卯,別怪老頭子翻臉。”
周澈無語的看著這破老頭,心裡想著是不是江湖裡有點本事的人都喜歡玩威逼?
余滄海是想逼自己喝毒酒,這老頭想逼自己承認他唱歌好聽?
鐵心蘭湊到他耳邊,輕聲地說:“為師早就提醒過你,你非要說得那麽大聲。這回惹上麻煩了,你自己先解決吧。”
周澈對老頭說:“難不成,沒其他人說過你唱曲子難聽嗎?”
老頭臉羞得有些漲紅,說他唱曲子難聽的,可不止周澈一個。幾乎沒又人喜歡他唱的曲子,都說很難聽。但偏偏他的審美,並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他羞著一張老臉說:“你說我唱曲難聽,那你說什麽才算好聽?”
周澈笑著說:“這我不曉得,當總歸是要大家都喜歡聽的。”
老頭說:“那憑什麽我唱的就難聽?我就很喜歡我唱的。”
周澈豎起大拇指說:“老頭,我服你。論臉皮,你無敵。”
老頭很火大,臉上有點惱怒的神情,他說道:“那你告訴我,誰唱的曲子好聽?”
周澈神神秘秘地打量著周圍,然後低聲地說:“老頭,你去過青樓喝花酒麽?”
老頭有點懵,搖搖頭說:“沒有,我是習武之人,又豈會不懂得潔身自好?那種煙花之地,老朽不屑於去。”
周澈砸吧嘴說道:“嘖嘖,那可惜了。青樓的姑娘,個個都會唱花曲,那曲子可以讓人流連忘返。”
周澈沒去過青樓,但是他曉得青樓的姑娘會唱曲子,職業素養比後世高。
那老頭似乎是不服氣,他說道:“青樓的姑娘是青樓的姑娘,她們會唱曲子,她們自然有資格評價我唱的好不好聽。你又有什麽資格說我唱的難聽?”
周澈有點懵,這話他好像聽過,他指著自己說:“你的意思,是我得會唱歌才能說你唱歌難聽。我行,我唱;我不行,就不能點評談論,對麽?”
老頭點點頭,說道:“你要是會唱歌,自然有資格說三道四的。但若是你連曲子都不會唱,又有什麽資格說老頭子唱的曲子難聽?”
周澈怒了,心想:你一個大明朝的人,跟我玩你行你上的理論?
周澈指著老頭說:“你要是不會縫衣服,你還沒資格挑衣服了對麽?你不行你就別穿啊。”
“我會縫衣服啊。”
周澈一愣,想了想又繼續說:“那你會廚藝麽?”
老頭搖了搖頭說:“君子遠皰廚,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去廚房呢?”
周澈感覺受到了鄙視,但是他先忍下來這種被鄙視的感覺,怒道:“你不會廚藝,就不能評價別人做的飯菜難吃了對麽?廚子泔水當油用,你也不能說對麽?”
老頭有些語塞,他張張嘴說:“這、這……”
周澈來勁了,說道:“這什麽這?老頭,你到底懂不懂啊?”
“判斷你唱歌好聽還是難聽,應該是用所有人的評判標準。你唱歌好聽還是難聽,我們肯定是根據那些會唱歌的人的標準,來評價你。我即使不會唱歌,我會聽歌,好不好聽,我自己會評價。”
“難道要鍛造兵器,才能說劍的好壞?難道要當知府,才能說知府昏庸清廉?我說空調不製冷,還得自己造出一個空調?我說國足腳法臭,我還得踢贏巴西隊?我說飛機不穩,我還得背著人環太平洋飛一圈?”
周澈“哼”的一聲,與鐵心蘭牽著馬匹徑直向前走去,留下張著嘴發呆的老頭站在大街上。
周澈已經好幾日沒有洗漱了,身上有著些怪味。一直待在大街上,挺尷尬的。
回雁樓。
掌櫃在櫃台前清點帳簿,似乎所有店家都有著數不完的帳目。
“掌櫃的,要兩間上房。”
那掌櫃的說:“真是抱歉了。客官有所不知,再過三天就是劉大爺金盆洗手的好日子。江湖上有名氣的都有受邀請來衡陽,沒名氣想見識熱鬧的也跑來衡陽。整個衡陽城到處都是江湖人。即便本店是衡陽城數一數二的大店,也沒了兩間上房。”
鐵心蘭問:“掌櫃的言外之意是除去回雁樓,整個衡陽城都沒有多余的客房了?”
掌櫃的說:“那我可不敢說,來來回回的那麽多人,有人留,也有人去的,說不準。”
周澈一樂,孤男孤女共處一室,這是很好的開端啊。他斜著眼睛,輕輕的打量著輕紗下的鐵心蘭。
鐵心蘭猶豫許久:“那就來一間上房吧?”
掌櫃的說:“本店還有其他的普通的客房,客官需要麽?”
周澈拍著桌子,怒道:“有別的房間不早說。你逗我玩呢?”
掌櫃的有些嚇到了,唯唯諾諾地小聲道:“客官不是要上房麽?我自然回答的是上房,尋常的客房你也沒問啊。”
鐵心蘭笑著說:“那就一間上房和一間普通客房,在去準備兩大桶些熱水。”
上房和普通房裡的遠,前樓和後樓的差別。
分開前,鐵心蘭問:“空調是什麽東西啊?”
周澈一愣,很快就搖搖頭說道:“我隨口胡謅的,我也不知道。”
“那人可以飛到天上去麽?”
“可以啊。我昨夜就飛去了,不過是在夢裡。”
鐵心蘭說:“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