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仍有村民在經過,依稀能聽到他們在說“麻煩了,被他們逃出去了”“暮色之村不能待了”“得找李老大將東西拿出來,分點走人”之類的話。
屋子裡面的三人,也不敢點上燭火,就靜悄悄的待著。
周澈打破了沉靜,說:“你應該也是極樂谷的人吧?你還是瑤見的老相識,功夫應該挺不錯的,為什麽會被韓似錦他們連同村民在內,全部抓住?韓似錦雖然有些本事,但是我想他應該不是瑤見的對手,也應該不是你的對手。”
馬查蘭說:“你說的沒錯,我武功挺不錯的。我是和瑤見都是極樂五使之一。論武功,我排在第四。但論殺人,我排第一。就韓似錦他們五個,一起上,也不過是給我舒舒筋骨。”
鐵心蘭對馬查蘭,此刻只有不滿。她譏笑著說:“說的厲害,那你怎麽被抓起來了?韓似錦一刻鍾殺一個人,要不是我們來的早,你這時候差不多是屍體來吧。”
馬查蘭也不理會,她說:“因為此刻的我,一點功夫都沒有了,所以被抓了。”
周澈問:“這是怎麽回事?”
馬查蘭搖搖頭說:“我不想說的事情,你們不要問。你們現在身上都有傷,手腳都不便。我哪怕沒有了功夫,但是一樣有很多種法子讓你們難受。”
鐵心蘭說:“是麽,我只是扭傷了腳而已。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種法子。”
鐵心蘭怒發衝冠。
周澈趕忙抱住坐在床沿的自家師父,他害怕這人真的動起手來,他很忌諱苗疆的手段。他說:“師父,我們沒必要在這裡浪費體力,還得回去呢。”
馬查蘭輕蔑地笑了笑,她對周澈說:“你和瑤見學的是‘拍影神功’吧?”
周澈說:“是的,都已經學了整整六年。”
馬查蘭說:“她對你也真是好,什麽都教你,鎮派的絕學也都交給你。之前看見你傷口流下的毒血,我還以為你是中毒了。其實我早就該想到,你是跟著瑤見學的拍影神功。”
周澈搖搖頭,低聲地說:“對我好麽?”
他問的,是自己。
馬查蘭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絹布,扔給了周澈。
她說:“你以後就好好修煉這上面的功夫,兼修‘拍影神功’。修煉神功所需要的毒藥,就停下別在服用了。你過些日子,要是做夢,夢到了瑤見,你就將這上面的功夫一字一句地背給她聽,一個字都不要漏。”
周澈接過絹布,還有些余熱。
白色質地,上面用黑線繡著小字,洋洋灑灑的幾百余字。上面的字很秀氣,可惜他勉強隻認識幾個。
他說:“這是什麽功夫?說實話,我連那毒功都不想繼續練了,更何況這門不知道哪裡來的功夫。”
馬查蘭說:“毒功?看來瑤見已經告訴過你毒功的不足之處了。”
周澈點點頭說:“是的,包括陰毒泄露之苦。”
馬查蘭說道:“這是一門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的神功。至於有多厲害,我也就不說了。因為傳說中的事情,難免會誇大,等你練成了之後,自然會知道它的威力。它提煉的是玄陰真氣,足以抵抗來自毒功的離火真氣。你主修這功夫,等境界提上去之後,自然便可以補足毒功的缺陷。兩門神功並駕齊驅,百利而無一害。”
周澈說:“真的?”
鐵心蘭聽著很不爽,這是明著搶自己的徒弟,她說:“真厲害,你自己怎麽不學?”
馬查蘭說:“我沒必要說假話。
我是苗疆人,沒有你們中原人狡詐。我不學是我不想學,至於為什麽,我沒必要同你解釋。” 她又轉頭對周澈說:“你們想知道為什麽嗎?外頭那些人想恩將仇報。”
周澈說:“難道和這門功夫有關系?”
馬查蘭說:“沒有一丁點的關系。他們恩將仇報,只是怕你們活著出去,繼續走漏寶藏的風聲。”
“這裡的村民原本是長江十二連環塢的水賊。十幾年前被五嶽劍派剿滅時,他們外出打劫,逃過一難。後來他們將十二連環塢多年來的財物,全部搬到這個小地方,過上了隱姓埋名的生活。韓似錦他們就是為了那些錢財來的。”
“但是連同這群水賊們在內,都根本不知道最珍貴的寶藏,其實是這塊布絹上的武功。這武功是十二連環塢的塢主夫人從琇玉谷偷來的一門絕學,可惜那塢主還沒學成,就已經死掉。塢主和塢主夫人的遺體,也被人帶了過來。而那群水賊絕對想不到,他們塢主夫人的遺體穿著的肚兜內居然錄著一門絕學。”
周澈說:“他們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
馬查蘭說:“我不知道,但是有其他人知道。”
“呵呵。你是從屍體上拔下來的?這對死者不敬啊。”
“這絹布不是我得手的,是有人轉送給我的。”
“哦,是誰啊?”周澈來了興趣。
“和你沒關系,你不用知道。好好學就行了,記得夢到瑤見之後給她講。”
“瑤見還能在夢裡跟我學功夫不成?我記熟了,自然會背給她聽的。但是我不認字,這門武功我學不了啊。”
“不識字?”
聲音很驚訝,馬查蘭一愣,她瞧了瞧周澈,然後又打量下鐵心蘭,她知道雖然周澈與瑤見學著功夫,但是他的師父確實是這位斷了頭髮的少女。
鐵心蘭很不爽她,莫名其妙的被人這樣瞧著,她也有火氣的。她說;“看什麽?澈兒之前讀書識字,又不是我教的。”
“咚咚……”
很輕微的敲門聲。
三人的心頭一緊,都不敢發出一絲絲的聲響。
“是我。”
聲音低沉,音色沙啞,聲調頗高,很有辨識度。
馬查蘭連忙上前,打開門。
進來的是一個渾身是血,全身被鐵鏈纏繞的中年人,這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
馬查蘭關上門,輕聲的說:“子亟,你怎麽知道我們藏在這裡。”
中年漢子說:“你跟著這姑娘出去時候,我就隨後面跟著出來了。是我告訴那群人你們往小碼頭那乘船離開的。”
鐵心蘭終於知道,為什麽沒有人在村子裡搜查的原因了。
那些村民聽這漢子的話,以為他們已經離開了暮色之村。守不住風聲了,索性準備好家當,第二天一早就離開。
她對著漢子拱拱手說:“多謝了。”
中年漢子衝著她笑笑,說道:“要不是你們,我們早就死在了韓似錦的手裡,我這又算的了什麽呢?”
他望著馬查蘭說:“這暮色之村不能待了,也不能和那群人繼續待在一起了,他們都看見你和這姑娘一起出去的。我們走,去海外,那裡沒人認得我們。”
馬查蘭深情地望著漢子,聲音無比的輕柔:“嗯,聽你的。”
……
天明破曉時分,晨風微涼。
周澈站在船頭,伸了個懶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抱怨地說:“要我說,昨天夜裡就應該去找家客棧。先吃點東西,泡個熱水澡,然後再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窩裡面睡一覺。這破船小的有些過份,連個躺的地方都沒有。”
昨天夜裡,周澈師徒與馬查蘭、趙子亟四人趁著夜色離開了暮色之村。
趙子亟他們和周澈是背馳而行,他們原本打算去海外,但最後還是決定順著水路去南粵,然後轉去苗疆。
周澈和鐵心蘭則是乘著烏篷船回到了福州。
當時離深夜還有幾個時辰,但是漂泊的小船硬是不肯靠岸。
因為,鐵心蘭想要在船上休息。
周澈倒也不是睡不習慣,只不過他覺得完全沒必要。他曾經淪落街頭時候,衣不裹體的露宿街頭時候,可沒有烏篷船這種能遮風的存在。
鐵心蘭趴在一旁,小手輕輕的劃過水面,蕩起一陣陣的漣漪。她聲音輕柔地說:“都已經將就了一晚上,說這些做什麽。況且昨天已經很晚了,客棧都指不定打烊了。”
周澈低頭看向鐵心蘭。
那是一頭標致的短發,顯得很帥氣。在他的審美意識中,現在的鐵心蘭是男女通殺類型。他調侃道:“師父,你是不是怕見被人看見你短發的模樣?其實我覺得挺好看的。”
鐵心蘭頭也不抬,繼續撥弄著清涼的河水。她說:“你小孩子懂什麽?”
周澈笑笑,說:“明明你都隻比我大一點兒,說不定我內心的年齡比你大很多呢。”
鐵心蘭說:“算了吧。既然起來了,你待會去集市,買兩頂帷帽過來,帶輕紗遮面的那種。”
大明。
斷發,或許在她們的眼中,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周澈望著怏怏不樂的鐵心蘭背影,鼻頭有些酸,他覺得鐵心蘭現在心情一定非常難過。
他眼眶有些紅潤,盯著因為自己而被燒壞頭髮,變得鬱鬱寡歡的師父。
他有些感動,怕是要落淚了。
他強擠出一抹微笑,忍住哽咽的聲音,鎮定地說:“我現在可沒有辦法出去,我渾身上下就剩下裡褲了,連個中衣都沒有。說不定剛走到街上,就得被那些捕快們抓起來。”
鐵心蘭轉過頭來,眼睛有些濕潤,眯成月牙,掛出笑容。 她說:“澈兒要是這樣出去,確實很不雅。不曉得還以為你是哪家的屠夫,可就連屠夫還有個圍兜。”
周澈吸入了一口冷氣,撓撓喉嚨,笑著說:“那可不是,我這模樣一點都不像屠夫,倒是挺像個花和尚。我真怕東西沒買到,反而被那些捕快們滿街追。要不師父你自個出馬?回來時候,順便給我帶些個肉包子。”
鐵心蘭站了起來,滿是愁怨的俏臉上掛上了一絲喜悅,是那種會心的笑容,而不是僵硬的敷衍。她躬著身子,鑽進了烏篷船裡面。
“你等會。”
許久,沾惹灰塵和少許血色的白色長衫被扔了出來。
鐵心蘭探出個腦袋,手裡掏出幾兩碎銀,說:“你先穿我的衣裳出去,買帷帽時候,順手買兩件新衣裳。”
周澈蹲在身子,瞧著縮在烏篷船中,穿著一身雪白中衣的鐵心蘭說:“要不要買點吃的回來?”
鐵心蘭瞪了周澈一眼,裝作生氣地說:“看什麽?尊敬師長的禮儀,你是學不會了?”
周澈連忙接過銀子,抓起地上的衣裳穿了起來。
鐵心蘭比周澈還要高半個頭,這衣服穿起來松松垮垮的,顯得不倫不類。
周澈扯了扯松開的胸襟說:“說真的,和師父在一起,感覺整個人都幸運的多。”
鐵心蘭探著腦袋問:“怎麽個說法?”
“我有喘疾,要是凍著太厲害的話,會發病。結果昨天打著赤膊睡了一晚上都沒事。”
“趕緊去,別耽誤時間。”
周澈的背影有些歡樂,鐵心蘭的臉蛋有些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