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春祭日，位於龍城向南十裡的小青村，此時男人們都下田忙春種去了，村裡只剩下婦孺老人。

　　農夫坨子的老婆春花正張羅著中飯，住在村東頭的坨子夫妻養育著三個孩子，老大已成年，隨著父親下地乾活去了，老二十五六歲，現在跟著村裡的先生學字，還有個六歲的小女兒草。托“歸地令”的福，坨子夫妻有了自己的土地，一家五口人能吃個飽飯。

　　小女兒春草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小腦袋，哼著不知名的童謠“小青村，小青草，小青草上小青鳥，小青鳥吃小青蟲，小青蟲吃小青草。”

　　春花在廚房裡烙面餅，低矮的屋子沒有良好的通風，熱的她滿頭大汗，“這天真是悶得慌，才四月嘛。”春花一邊抱怨一邊下餅子。

　　“娘。”院子裡傳來春草的呼喊。

　　“怎了?”春花盯著油鍋裡的面餅問道。

　　“娘，小青蟲。”

　　“啥子?”面餅在油鍋裡滋啦滋啦作響，讓春花聽不清女兒的聲音。

　　“井裡有個小青蟲，娘。”春草叫道。

　　“這丫頭在說個啥。”春花蓋上木鍋蓋，雙手在粗布上擦了擦，走出屋來。

　　“啊！”眼前的景象嚇了她一跳，小女兒春草站在院子裡的水井旁，一隻山羊般大小的青臉怪物盤在水井上，那怪物面目猙獰，有類似人類的五官，整張臉凹進去，只剩張嘴凸露在外面，一根帶倒刺的長舌如毒蛇吐信，它全身赤裸呈青色，四肢粗壯，肩膀和背部上長著黑色的鱗片。

　　“娘，你看，小青蟲。”春草似乎不覺得危險，像發現了什麽玩具，滿臉的興奮。

　　“青草..你..過來。”農婦春花被嚇的面目慘白，說起話來支支吾吾。

　　那怪物似乎對春草並無敵意，但它察覺到春花後，立馬豎起了尾巴，這是一根比身體還長的尾巴，尾部尖銳如刀。

　　“春草，快過來，到娘這來。”春花急了，這怪物望著她，張開血口，露出墨綠色的牙齒，一股腥臭味立馬散播到整個院子。

　　春草捂著鼻子跑向娘親，道“這蟲兒好臭啊。”

　　“春草！”那怪物四肢發力，向著春草撲了過來，春花大喊一聲，一把將女兒拉入懷裡。

　　怪物撲了個空，四肢伏地，一雙小眼惡狠狠地盯著這對母女，發出陣陣低吼。春花將女兒護在背後，她自己已是害怕至極，全身微微顫抖，雙手卻緊緊的抓著女兒。春草被這怪物的舉動嚇到了，明亮的大眼睛裡泛出淚花，“娘，爹爹和哥哥怎還不回來。”

　　“娃別怕，娘在這。”春花護著女兒一步步向屋子挪去。

　　那怪物打量了她們片刻，突然全身一抖，像隻野狗般撲了過來。速度極快，春花還未反應過來，怪物已撲到面前，春花憑著下意識將女兒推開，自己被這怪物撲到在地。

　　“娃，快跑。”春花竭力嘶喊，那怪物一口咬在她左臂上，脖子一提，尖利的牙齒瞬間將春花的左臂撕了下來，鮮血四處飛濺，一陣劇痛入腦，春花險些痛暈，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右臂死死掐住怪物的脖子，翻過身來將它壓在身下。

　　“娘！”春草哭叫道。

　　“快跑啊，去找爹爹，讓他..”還未說完，那怪物的尾巴便纏住春花的腰，一把將她甩了出去。

　　這怪物力大無比，就是七八個強壯的漢子也難以製服，何況春花這樣的農婦。春花渾身是血，看著女兒被嚇的待在原地，心中萬分焦急，

想要呼喊，但剛才一摔讓她喘不上氣。那怪物立在她和女兒中間，千萬不能讓它盯上女兒，春花鼓起最後一點力氣，發出低沉的粗吼，她說不出話來，隻能像隻母獸般低聲怒吼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她做到了，那怪物緊盯著春花，一聲惡吼，又撲了過來，春花失了一臂，流血過多讓她根本無法躲避。那怪物眼看著就要撲到自己，卻突然停住了。怪物回過頭去，原來是春草拽住了它的尾巴，這小女孩哪裡來的力氣?

　　“春草，快跑啊。”春花看那怪物回過頭去，急著喊出了聲。

　　春草呆呆的立在那裡，雙手緊緊的拉著怪物尾巴，嘴唇顫抖著哭道“不要害我娘親。”

　　怪物吼叫著，尾巴用力一甩，把春草順勢甩了出去，春草撞在屋牆上，小腦袋開了花。突然怪物眼前一黑，原來是春花將打水的木桶罩在了它的頭上。

　　春花將木桶扣在怪物頭上，牙齒死死咬住怪物肩膀上的黑鱗。

　　春草爬起身來，看著母親和怪物殊死搏鬥，又急又怕，縮在牆邊，渾身發顫，嘶啞地喊著娘親。

　　春花畢竟是個手無寸鐵的婦人，哪裡能壓住這怪物。那怪物雙爪一拍，將春花拍倒在地，甩開頭上的木桶，張開巨口向春花的腦袋咬去。

　　“媳婦！”一聲漢子的粗吼，一把鋤頭狠狠砸在怪物嘴上，坨子和大兒子趕到了，看著地上血淋淋的媳婦和牆邊呆滯發抖的女兒，坨子心中悲憤交加，拎起鋤頭朝著怪物當頭砸下，這怪物一口壓住鋤頭，嘴角滲出一絲青色的血液。大兒子在旁側全力揮著鋤頭砸向怪物，卻被怪物一隻爪子接住。

　　父子二人用盡全力仍被怪物鉗製，坨子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媳婦，果斷放掉鋤頭，奮起一股蠻力，將怪物抱摔在地，大吼道“兒子，去屋裡拿刀。”

　　大兒子也不猶豫，丟下鋤頭，抱起小妹，衝進屋子裡。

　　“阿妹，你在這裡待著，別出來，也別出聲。”大兒子將春草藏在臥室床底，不顧妹妹的哭叫，轉身去尋刀。

　　“我日你個狗逼。”坨子瘋狂大叫著，和怪物扭打在地上。

　　那怪物皮堅肉厚，坨子一身蠻勁卻打不痛它，怪物一爪子拍在坨子耳朵上，重擊之下，坨子耳鳴作響，短暫的失去了意識。接著又是一爪，撕開了坨子的胸膛，鮮血四溢，劇痛恢復了他的神智，看著大兒子從屋裡提刀出來，坨子將破腹的腸子塞了回去，大吼道“操你個蛋！”坨子猛撲上去，將怪物死死抱住。

　　大兒子見狀，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全力揮動軍刀，朝怪物脖子砍去。也不知是刀鈍還是這怪物實在太硬，這一刀只在怪物脖子上開了道口子。

　　怪物顯然吃了痛，仰天嘶吼，用腦袋將坨子狠狠砸開，轉身撲向大兒子，速度極快，一口咬住了大兒子拿刀的手。一雙血爪插進了大兒子的腰眼，大兒子換手持刀，照怪物臉上劈下，一刀削去了怪物一隻眼。

　　怪物被徹底激怒，雙爪從他腰部一抽，將大兒子下身撕裂開來。

　　“樁子！”眼見長子被怪物生生殺死，坨子憤中生力，揮拳打向怪物。無奈也是垂死掙扎，這怪物尾巴一掃，鋼鞭般的尾巴將坨子腿骨掃斷。坨子臥在地上，那怪物也不殺他，不停用爪子撩撥他，就像貓狗玩球一樣。

　　“坨子。”一聲虛弱的呼喚，聽到妻子的聲音，坨子奮起余力，爬到春花身邊，看著渾身是血神智不清的妻子，柔聲道“在哩。”

　　那怪物似乎沒了玩弄的興致，揮舞利爪想要了結坨子。

　　“孽畜！”雄渾之音如驚雷般傳來，隨即一根長矛貫穿了怪物的爪子，將它定在了地上。

　　怪物朝著飛矛的方向吼叫，只見院子門口立著一人，此人身材粗壯，額上一道長疤，一把大胡子長到了胸前，怒目圓睜盯著怪物，道“孽畜害人，當死。”這漢子抽出腰間寶刀，踏步上前，灌滿武意的一刀，當頭劈下，將怪物頭顱一刀兩半。這怪物倒在地上，身體抽搐掙扎了片刻，化作了一攤黑血。

　　一個俊朗的公子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披甲持劍的武士。

　　“這孽畜是何物，橫山將軍可識?”公子問道。

　　“回夜幕侯，此畜乃青毛獸，是夜獸中的一種。”橫山答道。

　　“夜獸?是世間夜值集聚所化之獸嗎?”劉原純問道。

　　“正是，世人運用靈氣使用法術便會產生夜值，夜值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繁化出這些怪物，夜值突破十字星承載極限，便會化出災獸，形成災禍，災禍過後，夜值清零，循環往複。”一旁的顧問蕭羽答道。

　　“誒，有因必有果，法術給我們帶來便利也必然要付出代價。”劉原純道，“蕭先生，上次災禍距今多久了?”

　　“未言五年，陛下親自率領八家抗災。”蕭羽答道。

　　“哦，三十年了，眼下這夜獸重現，看來災禍將至。”劉原純俯下身子，摸了摸坨子夫妻的心脈，歎氣道“沒氣了，君路，你帶幾個士兵將他們好生安葬，小安，你回龍城，向父王稟明情況。”

　　“君侯，這非小事，您不親自回去稟明嗎?”侍從小安問道。

　　“不必了，龍城高手如雲，還輪不到我處理，我們還要趕路，小安你現在就去。”劉原純道。

　　“遵命。”小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在地上裝了些黑血，翻身上馬走了。

　　君路帶著幾個兵士收拾院子裡的三具屍體。

　　“別動我爹娘。”一聲稚嫩哭腔。

　　眾人尋聲看去，一個不點大的小姑娘戰戰兢兢的倚在門邊，小姑娘臉上淚痕和血痕交錯，提溜著肩雙手緊緊握拳。

　　劉原純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柔聲道“小妹妹，你莫要怕，我們不是壞人，你可知道爹娘是怎麽去的?”

　　春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壞青蟲，是那壞青蟲咬死了我爹娘，還有哥哥。”哭聲稚嫩淒慘，著實令人憐惜。

　　劉原純幫她縷著頭髮，擦拭眼淚，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沒了家人，看著她幼小的臉龐上寫滿了喪親之痛，劉原純想到自己出生便失去了生母，起了惻隱之心。

　　“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春草..”春草抽涕著道

　　“春草，春風吹野草，你定是個生命頑強之人。”劉原純憐惜地看著春草道“你跟著我吧，我會照顧你，替你父母將你撫養成人”

　　“我要爹娘。”春草揉著淚眼。

　　“春草啊，爹娘不在了，你隨我去南方吧。”劉原純看著春草的雙眼，語氣堅定道。

　　春草沒有回答，隻是盯著劉原純清澈的雙眸，停止了哭泣。

　　劉原純一把抱起春草，下達了最直接的命令“出發。”

　　屋子裡烙餅的柴火熄滅了，聽不見滋滋啦啦的油炸聲和母親的抱怨聲，一切恢復了寧靜，就像那支壞掉的舊犁，躺在床頭旁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