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袖街位於內城西區,街口與龍息河大道相連。興建至今不過百年,十裡長街多名家商鋪,龍城最大的劇院長袖舞榭坐落於街中,長袖街因此得名。時名門望族,文人騷客多匯聚於此,聚會賞戲,喝酒吟詩。
劉原清安排好家中之事,便帶著家臣萬裡來到長袖舞榭看戲。劉家的二公子,東南之地未來的掌權人來看戲,劇場老板自然不敢怠慢,老板馬紅親自將劉原清迎了進來。
“華城候親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馬老板操著一口懷朔{1}方言,語氣恭敬,矮胖的身子一拱一拱的走在劉原清身邊,將他引至劇場二樓的貴賓席。
“馬老板,今天是哪個班子演啊?”劉原清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呦,您來的巧,今天是近些年名響東南的紅葉戲班駐場。”馬老板介紹道。
“嗯,這個班子我聽說過,是個雜班子吧”劉原清道,所謂雜班子即是唱戲,唱曲,雜耍,頌詩各門類都有的演出班子。
“華城候博聞,這紅葉班子這些年在戲圈子裡異軍突起,沿著辰土流各大城鎮,一路表演,場場爆滿。前些天三公子加冠,賈老板把他們請到外城助興百船宴,這不,今天我就把他們請了過來。”馬老板為劉原清斟上好茶
“戲班子能火,台柱子要站得住,這紅葉班子的台柱子是哪位?”劉原清搖晃著茶杯問道,此時劇場裡已坐滿了人,快要開場了。
“這紅葉班子有四張王牌,分別是唱戲的戲靈,唱曲的玉姑娘,馬戲的大鐵頭和頌詩的懷書。”馬老板介紹道。話音剛落,台上傳來一陣鼓聲,舞台上方的引光石向台上聚起光圈,台下喧鬧聲漸消,好戲即將開場。
“今天打頭陣的是人稱開天嗓的熊通,擅長南疆長歌。”馬老板坐在劉原清一旁介紹著開場人物。熊通身高體壯,立在台上一動不動宛若一座銅像,兩側鼓聲交錯,鼓點由慢轉快,突然熊通左手一抬舉過頭頂,鼓聲瞬息。台上由極噪轉為極靜,台下觀眾屏息凝視。
“喝。。。”一聲長喝,熊通左手下壓,氣息悠長,聲調高亢,伴著這聲長喝,鼓聲又起,瞬間點燃了台下觀眾的熱情,緊接著的是熊通的看家好戲南疆長歌,“山高,,路遠,,不見星辰。鐵劍,,龍吼,,不見故人。故土千裡赤痕,寬刀血染龍魂,歎!歎!歎!”這歎字一聲高過一聲,鼓點一擊低過一擊,襯出這最後一字磅礴的氣勢。
“這南疆長歌向來以聲調高亢,詞曲悲愴聞名,今日聽這大家之作,真是值了。”馬老板讚歎道。
“氣勢是到位了,但還欠點準度,有幾個斷句和鼓聲未有契合。”劉原清面無表情道,他從小學習音律,對樂器曲調頗有研究。
“華城侯真是內行啊,哈哈。”馬老板奉承道。熊通一曲唱罷,轉身下台,觀眾反響熱烈掌聲不息。
“君侯,下一位是有著人形八千缶之稱的范鞠,擅長口技模仿。”
一個高瘦如竹竿的中年男子登上舞台,鼓聲又起,劉原清定睛一看,兩側鼓手並未擊鼓,鼓聲乃范鞠口中所發。有觀眾發覺後也是一聲叫好。
“木琴。”范鞠高聲喊出一種樂器,隨即口技模仿出來曲調,聲音惟妙惟肖,真假難辨。
“龍吟。”范鞠施展口技,觀眾閉眼傾聽,宛若蛟龍戲水就在耳畔。
“虎嘯。”蛟龍潛水息聲,猛虎出山嘯林。
“龍虎鬥。”范鞠同時模仿兩種生物的吼叫,
忽遠忽近,似弱似強,仿佛龍虎相爭,生死一搏。觀眾有聽的入神者,跟著口音叫喊了起來。 “勝負已分。”龍吟低沉,虎嘯愈烈,隨著一聲長鳴,龍吟消失,猛虎仰天咆哮,宣誓著戰鬥的勝利。接著又是一段鼓聲,表演結束。觀眾紛紛睜眼,剛剛經歷一場龍虎大戰,眾人皆呼過癮。
“秒啊,怕是八千缶也難以如此模仿聲調吧。”馬老板讚歎不已。
“龍乃東南聖物,劉家圖騰之獸,怎能敗了。”家臣萬裡不平道。
“萬將軍莫要多想,不過一場口技而已。”馬老板看著默不作聲的劉原清道。
范鞠演罷,致謝下台。在觀眾還未平息的掌聲中,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登上舞台。
“這是何人?”劉原清問道,他坐在二樓,俯視下去,是一位銀發蒙面的婷婷女子,頭戴金絲發帶,一身素衣,腰間束一條紫色銘文錦帶。
“這位可不得了啊,這就是我先前說的紅葉班四張王牌之一的玉姑娘。”馬老板道。
“這女子為何蒙面?”萬裡問道。
“相傳玉姑娘童年坎坷,被老班主收養長大,從小隨戲班漂泊而生,因太過貌美,在外演出時常引起事端,為了避免麻煩,成年後就帶著面紗上台了。”馬老板在這一行裡待久了,這些圈子裡的事他都知道一二。
“向來隻聽過醜陋遮面,還有美貌蒙面嗎,今天真是見識了。”萬裡摸著下巴道,他不停打量著台上這位女子,尋思著她的模樣。
玉姑娘站在台上,微微欠身,身旁一白須琴師彈奏起一首“清音調”,琴聲婉轉,很快將觀眾帶入一片寧靜安詳之所。
“這琴師不是紅葉戲班的,是下臣特地邀請的木琴大師..”
“淨心老師。”
“華城侯真是見識廣博,正是淨心大師。”馬老板豎起大拇指。
“我幼時曾與淨心師父學過琴藝。”劉原清目不移視地看著台上的兩人道。
琴聲進入二段,女聲接了進來,玉姑娘嗓音清亮,唱腔悠揚,全篇無詞,隻是吟唱,與淨心大師手撫之琴相呼應,仿若雙琴交替演奏。
“好聽。”劉原清給出了最直接的評價,他閉上雙眼,悠揚的曲調將他置身於山澗溪水之間,抬首望去,星辰明亮,晴空萬裡,清風拂來,花香陣陣,讓人心曠神怡。
曲調進入第三段,玉姑娘一改之前悠揚的唱腔,變得俏皮起來,琴聲節奏也變得輕快。劉原清神思跟著曲子穿越了山澗,眼前出現了一片村莊農田,男子耕種,女子紡織,幼童追著家犬在田埂上嬉戲,兩人的曲調勾勒出一個祥和又輕快的生活場景。聽到入神處,劉原清嘴角揚起一絲微笑。
“真是..”馬老板剛要評價便被劉原清揮手製止了,他不希望此時有雜音入耳。
突然,木琴發出一聲重音,就像琴弦斷裂之聲,曲調突變,女聲陡然拔高,變得淒厲尖銳,撫琴者加快指尖撥動,琴音急迫雜亂了起來。輕快悠揚的曲風瞬間變得急切緊張,劉原清眼前畫面變換,天地變色,星辰黯淡,遠方龍吟之聲響起,隨即箭入雨下,烈火蔓延,伴著狂風吞沒了安寧的村莊,男女老少,飛禽家畜皆在箭雨火光之中哀嚎痛哭。劉原清下意識的捏緊拳頭,這曲調攝人心魄,表現力極強,剛才的安詳愉悅在曲調的變換中化作人間煉獄的淒慘悲痛。
曲調漸入尾聲,節奏緩和了下來。 劉原清走向村莊,四周田地已化作焦土,房屋已成為廢墟,天空下起雨來,陣陣哭啼從破敗的廢墟中傳來,劉原清尋聲找去卻一無所獲。
“是她在哭泣?”一個念頭讓他睜開雙眼,神思中的景象消散。台上的姑娘發出陣陣啜泣之聲,琴聲淒涼哀婉,台下觀眾有感性之人也跟著哭了起來。琴聲停息,玉姑娘也停止了啜泣。
“她沒有哭嗎?這莫非是一種獨特的唱法?”劉原清自問道。
“姑娘和琴師真是天作之合啊。”馬老板的粗嗓子將劉原清拉回到現實之中。
“萬裡,你可能察覺這曲調中有無注入神識?”劉原清向萬裡求證道。
“沒有,下臣並未感到神識波動。”萬裡答道。
“恩,未憑借神識壓製使人產生幻覺,而僅以合奏演繹使人自然聯想,足見其技藝之高超,當世罕有。”劉原清看著玉姑娘的身影,她施禮下台,消失在幕後,突然有股悵然若失之感。
劉原清也算是常客,馬老板經常接待他,這是頭一次看見這位穩重的公子失了神。“君侯,華城侯。”馬老板輕聲喊道。
“何事。”劉原清收回失落的眼神。
“這下一位也不得了..”馬老板開始介紹下個表演者,劉原清低頭思慮根本聽不進他說話。
“馬兄。”劉原清站起身來打斷了馬老板。
“君侯有事?”
“我要去後台見見那位姑娘,你替我引薦一下。”說罷,劉原清便下了二樓,奔後台去了。
{1}懷朔:張劉兩家交界的平原地區